故乡难描

万志敏
2009-01-23 09:56 分类:记事  阅读:2060  作者文集
  三姐早一个月前,就对我说,腊月十六,飞要结婚,你和婶一定要回来哦……除了比飞大的两个侄子一个外甥女在南方打工,婚嫁事宜未列上日程外,飞外甥的婚事,是我们家十六个堂兄妹们为孩子办的第一件大事,标志着我们家下一代成家立业了。自飞的婚事而起,孩子们就要一串串的长大成人了,而我和他(她)们的爸爸、妈妈们一样,将随着这些神圣大事的推进而慢慢变老。
  腊月十六这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洗漱洗漱,把母亲接上,六点半回家。天是上好的晴天,天边有金黄的圆月,路上少有车辆。穿下快速通道,径直奔上回家的村村通小路,自镇区至老家三公里的路上,右边新开挖了土槽,翻起的新土压在水泥路面中间,仅留了有一车窄细的通道。听人说镇上要往村里通自来水了,年前就要铺成安好。
  到家近七点,东边天上已露鱼肚白,但路上还黑乎乎的。三姐家院落里,灯火通明。门外搭着待客做饭的棚子,听见菜刀叮铛作响。院子里人声喧嚷,右侧火盆里架着噼啪噼啪的树疙瘩火,有几个人围着火正在说话。三姐新烫了头发,额上已有数条细皱,脸色微微发红,慌忙把母亲让到火盆前坐下,对我说,回来得怪早来,让伙上给打鸡蛋茶喝……
  森姐夫给我递上支烟,又拐到屋里,拿了一盒红旗渠烟往我的兜里硬塞。飞的二叔林走到我近前讪讪地说,唉呀,不知道你回来的这么早,要不,让你写对子哩。这不,昨晚上,我瞎胡画杈了……我说,你画杈是正经画杈,侄儿子结婚你不画杈谁画杈?!说着看了看厦房刷得雪白的外墙,新人房门上写着一副对联:
  “万里长征欣比翼,
  百年好合喜同心。”
  三姐家上屋是厅室式结构,正屋中堂上挂着关圣人夜读春秋的画儿,下面桌几上放着飞的爷爷和奶奶的遗像。地上、小桌上堆放着花生米、粉丝等凉菜和其他杂物。两个接新媳妇的年青妇女正坐在小凳上拉着家常。
  飞和他的新媳妇四点多就到镇上盘头去了,家里人闹哄哄的等着他回来去村东头接媳妇哩。我走到门外,刷碗的庭哥用红萝卜样通红的手正拿黄灰的白布揩着满盆的油碗,咣哩咣铛的,他蹲着对我说,老弟,听说过年的肉价还要涨来,有这回事没有?我说,不会吧,那母猪能白享受政府补贴?
  门口窄巷里停了一溜六辆小车,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不是侄子辈便是孙子辈的楞头小伙儿正在粘喜字,系红布条儿。喜斌哥正对吆喝在面前的十几个小伙子嚷道,哎,咱说清楚了,等会新车到了,按昨晚上安排的,谁抬箱桌,谁燎炮火(用小米杆儿扎捆燃上,绕新人的车转三圈,乡俗以此避邪),谁放鞭炮,心中要有数,到时候,谁站不到位置上,那可是……那可是对不起主家发的烟。开始发烟了……
  此时天已放亮,打来电话说,新人正在镇上化妆,因好日子结婚人多,盘头还得排队,回来要八点多了。原定八点去接新媳妇的事要往后推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正觉无事,看见小学同学京正在一旁站着。我对他说,走,咱俩去村里转转。好多年不知道谁家住在哪里了。
  我俩从三姐家门前巷里子走出来,向房后左边走去。不远就是村里的原小学院子。走进院里,迎面就是八十年代盖的老教室,屋瓦半数脱落,房屋已有裂缝,原先偌大的院落,如今似乎小了许多,村里已卖给三家作了宅基地。屋檐下还有“培育英才,振兴中华”八个仿宋体大字,那是父亲当年写的,那些“捺”的笔画父亲总是写成大砍刀的形状,字迹还很清楚。我的耳旁又回响起当年教室里读书的吵杂声:
  “本文的中心思想是歌颂张思德为人民服务、不怕牺牲的崇高精神……”
  绕着村子转了大半圈,多数人家我还知道住的地方,院落房舍大都翻新了,门口树旁多靠着一堆一堆的柴伙。
  近九点,飞和新媳妇回来了,车队出发了,放着鞭炮迎娶新人。其实飞与新娘子家仅隔百余米。在村里绕了一大圈子,听得鞭炮稀了,应该是到新娘子家了。估计到那边,还要停留段时间。新娘子要哭着离别父母,娘家送客要渊停岳峙般的端足气度,踱着稳步,坐上迎亲的车辆。
  说来有趣,我们村有万、黄两大姓,我们姓万,我三姐嫁给了姓黄的人。飞的岳父其实是我的本家远门哥哥,飞的岳母姓黄。就这么绕来绕去,往清楚了说,飞的父姓黄,飞的母姓万,新娘子的父姓万,母姓黄,飞的岳母终于把俺姓万的姑娘嫁给了姓她们黄的小伙儿,完成了村里婚姻史上“扯平”。
  十时许,迎亲回来的车队又开进了三姐家门前的窄巷里,响器们(农村的吹鼓手们)在前面哇里哇拉的吹着,鞭炮响着,沿街的男女老少观望着,很是热闹。
  接新娘的车打头,司机倒了好几把方向,才把车搁正。燎炮火的小伙儿,手执小米杆儿,绕着车转着圈子,放鞭炮的也跟着转圈子,终于在看不清的浓烟气中把好长一截扔在了车后头。接新媳妇的两个妇女手执红伞,把满头摇曳着花儿珠儿的颤悠悠的新娘子接下车来,新娘踩着红毡片亦步亦趋的走进院里的天地桌前。新郎的脸上已被涂上黑黑的鞋油。放彩弹的人已把花花绿绿打到了半天上。
  人太多,挤不进院子里去,只听得有人高喊着一二三拜,夹杂着嘻笑声,缠斗声,争抢糖果声,哄哄的好一大阵子。
  十一点左右,执事的人大声喊,开饭了,来客上桌前坐下。人群迅速走散,各占其位。老人孩子挤满了院里屋内邻居家中的酒席旁。
  大哥对我说,走吧,咱吃第二遭吧。上房顶上等着。我俩走进院内,上楼梯,站在楼顶上。看到顶上已有堂妹和妹夫们带着孩子在上面说话。
  放眼院内,母亲已和大娘们被让在显眼朝阳的那桌上,正在拉着话儿。端菜的旋风们(乡俗称办婚事端菜盘的人)正在人缝里穿插上碟。飞的脸上成了黑包公,三姐正在水池旁,为儿子端上热水,让他洗脸。这个外甥从拖鼻涕的孩子到新郎似乎只有一瞬,我看着他高高大大的站在他母亲身边,板寸头,黑长的面颊,领带耷拉着,半幅的西服上衣已被揉得皱巴巴的,阳光照在他的头上,那些红黄纸屑正闪闪发亮。
  飞的外公,也就是我的大伯,刚刚去世不到一个月,在经历了号哭悲泣之后,三姐脸上的细皱在阳光下也舒展得看着不大清。村里的光阴就在这样的一哀一喜中静静游走。
  往远处看去,在将近正午的煦暖之中,高低错落的房舍正傍着脱了叶子的桐树杨树椿树柿树们的枝桠安卧着,有些家庭的红砖外墙灰色房顶格外刺眼。离立身处最近的地方,我小时候放学路上用石头砸青中泛红的枣儿的那棵树早已没了踪影。远坡上的苍灰树木如人的毛发稀拉拉的耸着,青青的麦田斜拉着挂在半坡上……故乡的远近高低,使我既熟悉,又陌生。
  吃过了酒席,和老家的哥弟们干了多半纸杯酒,和三姐三姐夫告别后,我和恋恋不舍再也拉不完话儿的母亲走上了回城的路。
  路上母亲对我说,今天回家,只顾忙着说话来,还没回家看哩。母亲说的是没有回我们的“家”,那个她和父亲经营起来的满载着远年艰辛的盛满了融融亲情的再也回不到“过去”里的家。
  母亲还说,家里栽的杨树,该回去打枝杈了。我说,没事,年前,我再带着您回家,咱把杨树枝杈打了。
  
  
  • 游客

    评论于:2009-01-23 11:04:00

          浓浓亲情,感同身受。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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