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

万志敏
2009-01-23 10:03 分类:记事  阅读:2232  作者文集
  
  
  (一)
  外婆是一个半“小脚”的女人,因为赶上上世纪三十年代国民政府提倡的新生活运动吧。上风所行,行至乡下,裹小脚没有裹成型,终于放开,成了在我小时候看来脚总像有点毛病的样子。
  她生活在一个坡高而干旱的贫瘠山村,一生生育了八个子女,养活了五个子女。终年在地里家里锅台旁劳作,近六十岁时还去井里汲水挑水。小时候去外婆家是我最大的乐趣,她总是拣最好吃的饭食做来给我吃,喊叫我的乳名,端在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动筷夹饭……
  八九年暑期,我考上了师范院校。母亲对我说,你外婆让你去一趟。我便沿着好几年没有走过的村道,伴着一路散发着热蒸气的深浅绿树,随手拿木棍甩打着高低不齐的草蒿子,爬坡翻岭走到外婆家。见我来了,外婆外爷脸上露出挤紧褶皱的浅笑,急慌慌的让我坐下。两位老人的话都不多,只是问我啥时候去学校报到,学费得多少钱,近来看着瘦了等几句平常的话。末了,外婆在枕头下面取出一卷破皱的钞票,叫着我的乳名说,你要去上学了,家里实在没钱了,只有这七块钱,你拿着吧……我执意不接,可外婆的手摁住我的手,摁得很紧,一定要我接下。我只好眼里噙着泪,用手攥着这卷钱,算是接着了。外婆外爷把我送出了门外。拐过沟对岸的山峁,我回头望去,外婆外爷两位老人仍没有走进院子,还在远远地看着我……
  外婆于二零零五年正月初九去世,终年七十六岁。临终前三年卧床不起。那天夜九时许,我赶到小舅家,我的三个舅舅、母亲、小姨正围在她的床前说着话。突然外婆呼吸急促。在众人仓皇呼叫中,我赶紧下楼,去县医院取氧气袋。等我取回氧气袋,亲人们已是一片哭声……外婆已溘然长逝。
  那年正月十二送外婆去殡仪馆,我把外婆推进了火化室门口。最后一眼,我看到她的身躯比健在时小了很多。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外婆那双半“小脚”。就是这双脚走出了她木讷寡言、劳作不辍,默默承受着也默默给予着,平凡而又艰难的一生。
  (二)
  大哥,是个刚性直肠的血性男人。说话斩钉截铁,办事豪爽利索。年轻时,淘气惹事,动不动爱和人打架干仗,是三里五村有名的“火暴青年”。三十岁以后,脾气好了许多。他给我说过,以前,家里你大伯脾气软得像一摊泥,又长年不在家。咱家里受人欺负,从小我是在别人看不起的眼神中长大的,我就不服气。谁敢惹我恼,我就跟谁急……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师范学校还没毕业,是个“学生”,什么事儿也不懂,心里万分的惶惑迷茫。在冬季最寒冷的夜里,大哥陪伴我守在灵棚里三个晚上,白天还得招呼着办事。那年夏季家里的七八亩麦子,大哥也抽空帮我用“小手扶”拉到了麦场,帮我打打晒晒。大哥对我说,想起小时候我叔(俺父亲)对我的好……我得这样做。
  多年以后,我在社会这所大学里,自觉不自觉地向大哥看齐,学着他的为人做事。每年春节前后回家,我爱和他坐在一方小桌前,拌上三四个凉菜,拎起一瓶酒,看着电视,说说话儿,不时碰杯干一盅酒。大嫂不时进来,添添水,续点菜。夜越来越深,脸越来越红。在灯光迷离的静夜,我的耳旁总是回响起日本那首优美的民歌《北国之春》―――
  “家兄酷似老父亲
  一对沉默寡言人
  可曾闲来愁沽酒
  偶尔相对饮几杯
  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
  何时能回你怀中?!”
  (三)
  大妹小我三岁,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芳。小学毕业那年,考上了镇里的重点初中。不知是幼小的她知道为家庭分担忧愁,还是受了同村不上学的小姑娘的鼓动,她执意不再上学了,从此在家里成了第三个劳力。她做活儿手快,腿也勤快,很麻利,呼呼像一阵风,成了父母离不开的好帮手。我上师范时,父母曾有意让她到市里打工,贴补我上学的花销。尽管最后没有成行,还是让我心里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年父亲罹难去世时,我俩座在父亲的病床前,她的哭声凄厉悲怆,像寒风中阵阵的冷雪刮在人的脸上,有说不出的痛断肝肠。隔病房的人都说,唉,那小闺女,哭得真叫可怜……我记得当时,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唔……唔……哥哥,咱回家找辆架子车,把咱爹拉走吧……
  我们兄妹俩把父亲拉回了家,我们兄妹俩也把责任负在了肩。
  我参加工作在外,家里当时母亲精神受了打击,好多事儿都是她一副瘦弱的肩膀扛着。从小到大,乃至到出嫁,她没让家里,父亲、母亲和我多操心。记得我小时候不想去村里剃头匠那儿理发,也得让妹妹陪着。
  婚后,她还操心家里的事儿,三天两头和丈夫回家帮助干活,萦记母亲,买些吃食和衣物,陪着母亲说话。经过十余年的努力,盖起了式样时新的楼房,过上了舒心的日子。
  零四年冬,大妹生了个女孩,了却了两口子多年想要个女孩的愿望。还没到满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八时许,大妹突然打来电话,说孩子肚脐处出血,止不住,要往县医院来……我赶忙跑到医院,在儿科病房安顿住床位,也约好了医生。一会儿,她与妹夫抱着孩子就赶到了医院。在手术台上,医生费了好大的事儿,止住了血。可是到夜里十二点左右,又止不住了。医生说只好转院到市妇幼保健院。无奈,我们又叫上救护车,连夜赶到市医院。至凌晨四点,住上了院,也止住了血,把孩子放置在小温箱里。后来住了四五天院,大妹和妹夫抱着孩子回家了。
  又过了十天左右,大妹又打电话,说孩子拉的大便一直发白,也不好好吃奶,还得住院。我又和她两口子又把孩子送到市妇幼保健院,住了下来。经过医生认真诊断,说是先天性胆管堵塞。在反复的求医问药中,经了大折腾。后来听说四院有个医生专治这种病,我们立即抱着孩子又转院。到那里又经资深专家诊断,认定这孩子保不住了……
  在冬日的楼檐下,我和妹夫流着泪反复商量,实在没有一点办法。我们实在不愿意看到孩子走到灯尽油干,大妹夫不停地说,孩子不行了,不能连累芳……大人还得过日子…….最后,我到市里开药店的朋友那里,取到了数支镇定的针剂……回到医院,我和二妹到外边吃饭,一碗面条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动一筷子,大滴大滴的泪水吧哒吧哒滴落在碗里……
  我们把孩子抱着回家,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二妹夫开着车,仍可看到残雪铺在路的两边。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的,大妹也随着说些家常的话儿。但那行走的车轮一直碾轧在我的心上……
  到了大妹家里,我与妹夫对大妹,说起了这个事儿……大妹哭得跟泪人样儿,坚决不同意。说孩子活几天,我养活几天……最后,她同意了,为了让孩子平稳地到达天国……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自己躲在里屋…….
  后来,大妹夫抱着孩子,独自坐在屋里,抱得很紧,很紧……
  大妹一再交代,把孩子埋在她去世的奶奶身旁,好好地放好,让她奶奶照看她……我和大妹夫走出屋门,我们走在零五年春节即将来临,零四年除夕已至的凌晨,我们走到了高高的山岗,我们把孩子好好地安放在她奶奶的脚下……
  回到家里,大妹的哭声已近嘶哑,我把她抱在怀里,我说,你想哭,就哭吧…….对孩子尽力了,咱们不落亏欠……大妹的泪水,如雨,落在了我的襟前……
  第二天早上,回到县城,我坐在母亲面前,对母亲叙说那些揪心的日夜。我拿出了住院单,那上面写着住院病人姓名:高康.,这个名字里面饱含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最诚挚的祝愿。
  我和母亲再一次流下了汹涌的泪水……
  高康走了以后,大妹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了平静。她又走进了她熟悉的生活秩序中,依旧的忙这忙那,闲时,也与女人们在一块打打麻将,说起话来,依旧带着笑,嗓子很亮。
  (四)
  我常常想起这些过往的事儿,它们藏在心的一角。如同得了关节炎,遇到合适的天气,会常常发作。
  在我们乡间,有宽阔的土地,有瓦蓝的天空,有细碎的小草,有凉爽的清风,还有四季在日月轮回中漫步......
  我总惮意于说“爱”字,像生活在乡间的人们一样,他们不会说“爱”,他们也不会用夸张的语言或肢体动作来表达亲昵,甚至有时连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有褶皱的脸上的笑容,只有暗夜里不眠的眼神,只有走在大地上沉实的足音,只有摔落在黄土上的汗粒......
  我想这叫“情”吧,有种最素朴的、最简单的、最笨拙的、最天然的感情,合着乡村蛙声虫鸣、风动云卷的节拍在天地间弥漫。就像静水默默,你不浸入其间,永远不知道它流的有多深......
  
  
  • 游客

    评论于:2009-02-24 13:20:00

          “我总惮意于说“爱”字,像生活在乡间的人们一样,他们不会说“爱”,他们也不会用夸张的语言或肢体动作来表达亲昵,甚至有时连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有褶皱的脸上的笑容,只有暗夜里不眠的眼神,只有走在大地上沉实的足音,只有摔落在黄土上的汗粒......   我想这叫“情”吧,有种最素朴的、最简单的、最笨拙的、最天然的感情,合着乡村蛙声虫鸣、风动云卷的节拍在天地间弥漫。就像静水默默,你不浸入其间,永远不知道它流的有多深...... ”字字句句深入人心!

  • 游客

    评论于:2012-05-31 18:06:32

          真情如火,会激化一切,真情如水,会消融一切,人在客观世界里,其实是最无奈的,最弱势的,但亲情会让我们勇敢面对一切,迎对一切。经过过多的人间离合,相信您会坚强如斯,做生活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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