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

王海洋
2015-07-26 16:57 分类:记事  阅读:1548  作者文集

曾经到医院看病,我像仰慕上帝一样毕恭毕敬地问好一声“某医生”,然后开始述说我的病情,但我遗憾地发现当我述说未尽,一张龙飞凤舞的处方瞬间一挥而就,冷冰冰地扔了过来。人家根本不瞅你不瞥你一眼,也许是不屑,也许他用的是眼睛的余光,但我看不出来。说他傲慢,不像。说他轻狂,也不像。说我絮叨,更不是,我是尽量用简洁的语言谨言慎行地说给他听的。细细审视他的表情,仿佛是昨夜休息不足,或似有什么烦恼扰心,或者多多少少有点抑郁症似的,或者隐隐感觉到这分明是一种干啥烦啥的职业倦怠。

捡起处方看看,一个字都看不懂,他用的不知是哪个国家哪个语系的文字,好像是回族的,也像是藏族的,还像是新疆的,更像是阿拉伯或欧系文字,总之是莫衷一是,纵是语言学家恐也难以分辨。我一头雾水,想再问个清楚,但看那表情,没敢问,也不想再问,因为胆小怕事的我怕自讨没趣。于是心有不甘,犹豫片刻,悻悻然离去,心想:“医生听清我的病情了吗,这是对症下药吗?”在药房前踯躅徘徊良久,无奈只得缴费,取药,回家。喝药时,心想:“豁出去了,无论生死,我义无反顾,无怨无悔!”药一入肚,又后悔了,心想:“还不如不喝,万一是个庸医……毕竟我还年轻呀!”于是惶惶然,惴惴然,思有所虑,心绪茫然。然后半晌无事,性命无忧,心头一块石头始才訇然落地。

我老家有个赤脚医生,姓李,五十岁上下,亦农亦医,衣衫不整,邋遢不堪,脏兮兮的。病人说:“我感冒了。”“好。”这一个字算是他一贯的应答,接着翻箱倒柜,从尘灰遍地的垃圾堆一样的药架上、取瓶,放瓶,几包药霎时摆在病人面前。整个过程简洁明快,没有望闻问切,没有婆婆妈妈,绝不拖泥带水。如果你说“我咳嗽了”,或者“我高烧了”,或者“我拉肚子了”,结果都一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啥病就给你包啥药。那样子仿佛病人是医生,他不是医生,他仅仅是照你的处方抓药的助手似的,至于这药能不能治病,另当别论。于是看病之前,你自己一定要诊断好自己的病情,并给自己的病下一个准确的结论,否则你不就是强人所难吗?如果你模棱两可说不准自己的病情,吃了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怪别人,后果自负。

从小就喜欢嗅闻药铺那股奇异的药香,爱看大夫那萧然意态、儒雅模样,更喜欢品读药铺门上那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这对联透露的是医者仁心,是博爱胸襟,是人文情怀,每当读之,无不让人心生温暖和快意。不过人终究是要生病的,也注定一辈子是要与医药纠缠不清的。

三十年前,我十岁左右,生病时最怕村里一个姓柳的医生,四十多岁模样,他是兽医,专门给牛羊猪治病,不过很多时候也兼给人看病。那时山里医生奇缺,有病时难找大夫,于是就免不了让姓柳的兽医看看。每当让柳医生看病打针时,年幼的我总是心生忐忑和疑惧,因为我不止一次亲眼见过他把粗长锋利的针头按在硕大的玻璃注射器上,然后吸满药,鲁莽地往牛或猪的脖子上狠狠地一戳,一推,谈笑之间匆匆了事。那大号针头,那打针的阵势挺吓人的。于是他要给我打针时,我总不免心生悲哀,虽然用的是小号针管针头,因为我老是把自己比作牛羊,然后再掀开屁股挨受那世界上最难忍的疼痛。打过针后还得吃药,看那大大的几包,药量着实大得骇人,能吃十天八天,心想人家不愧是兽医,这不分明是按照牛羊猪的标准确定的剂量吗?现在想来,好在天佑我辈,天不亡我,小小病体能承受如此“海量”,平安度过童年时日,也算是人生大幸啊!

不止一次陪母亲到某大医院看病,进到一位医生办公室,抬头总可看见一块大匾,上书四个醒目大字“招财进宝”,我曾不止一次窃笑,心想这是不是挂错了地方,怎么感觉有点别扭和滑稽呢!如果大匾上面再来一个塑金的财神神像不更像回事吗?转念又想,有那么多好的语句为啥不用?诸如“夫医药为用,性命所系”、“医以济世,术贵乎精”、“清若秋菊何妨瘦,廉如梅花不畏寒”、“分担你的痛苦,分享我的快乐”等等。看上去不是更有文化内涵和人文情怀吗?

接着这位医生会按照惯例问母亲家住哪里,身上带了多少钱,憨厚善良的母亲像犯人招供一样如实回答家住哪里哪里,带了二百五十块钱,什么什么病。俄而处方从打印机里出来了,一看是两张,一张西药处方,一张中药处方,中西医结合,价钱合计一百八十元整!当我和母亲正欲转身离去,这位面无表情的医生按照惯例又喊住了母亲,递过来一张白纸,上面手写两盒什么药名,说这两盒药医院没有,到外面某某药店买。到外面药店一问,这两盒小得不能再小的药一共五十元,这的确令人称奇,看来人家是估算好的,往返车票十元,一顿饭十元,二百五十元不就光了吗?我总想这位医生当一个会计师或经济师什么的会更有发展前途吧。事后总结,我不禁对这位医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家看病从战略上讲叫“中西医结合”,从战术上讲叫“里应外合”,估计闲暇时人家是主攻军事兵法的。

述及医者,我就又想到了“佛心圣手,济世救人”、“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等美丽的语句,这也可以算是为医者一道所遵循已久的行业诺言了吧。世界之大,我总想良医自然不乏其人,也不止一次邂逅过,但纷攘尘世、名利人间,世道人心应时而变,竟不知能始终践行这美丽的诺言者多乎哉?


  • 何美鸿

    评论于:2015-07-26 19:49:29

          也许见多了痛苦,有些医生的心会慢慢变得麻木。患者与医者彼此还是多些理解与包容吧。:)

  • 程清芷

    评论于:2015-07-26 20:35:09

          人心易变呐。值得深思。

  • 赵爱霞

    评论于:2015-07-28 07:56:33

          哈哈,太风趣了!医生可能都商量好了,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惊人地相似。

  • 万志敏

    评论于:2015-07-28 09:06:43

          容量很大,四个医者,各有特色,第一个职业倦怠,第二个率性简捷,第三个因陋就简,第四个丧失医德。我意,如先写第三个,第二个,再写第一个,第四个,先写的表现农村当年医疗条件的简陋,医者从事职业的困难,再写的表现当今医风的败坏,层次性会更好。海洋老弟从事乡村教育,兢业认真,业余写作,不忘文人本色,极为难得。多篇文章已赏读,达到极高水平,希望坚定走下去,必将大成~

  • 王海洋

    评论于:2015-07-29 22:53:23

          万老师所言极是,写时没想那么多,从日常看病时遇到的现象勿匆下笔,接着又想起老家村医,最后又想到了近年来到大医院看病所见。我又仔细看了几遍,觉得万老师的建议很好,抽机会我可以再重新安排一下顺序。古人作文讲究有物有序,有物即有内容,不空泛;有序即有章法,注重行文结构和层次,这样就从內容和形式上做到了完美的统一,谓之完美。我会在老师的鼓励下继续努力,老师的夸奖言过其实,不过作为对我的鼓励尚无不可,我自知造文水平不高,知识积累不够,见闻浅陋,学养不厚,于是我会在工作余暇多涉读书之赏心乐事,兼收并蓄,广览精思,力争不负老师之期冀,希求点滴之进步。在此诚谢万老师的指点,祝工作顺利,身体健康,阖家欢乐!海洋。

  • 王海洋

    评论于:2015-07-29 22:58:12

          多谢各位文友点评,祝各位暑期愉快,万事如意。

  • 阳抒云

    评论于:2015-07-30 08:47:18

          作者传神的勾画出了几类所谓医者并抒发了自己的感叹和感受,对这几类所谓的医者不少读者肯定似曾相识,因为它已成为一种社会现象。也曾经对维护治安者、守护法律者、灵魂工程师中的没有职业道德者耿耿于怀,喟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司空见惯以后,不得不释然,各行各业的人们基本上是处于同一道德水平,奢望某一个行业的人职业道德水平高于其他行业的人,任何时候都只能是一种奢望......

  • 中天悬明月

    评论于:2015-07-30 17:41:22

          还有些医生,胸前像模像样的挂个听诊器,天知道他(她)能不能听出个结果。现在西医看病,借助于各种各样的化验检查,只要花钱花到位,一般病的诊断倒不太困难。问题是除了化验检查,医生自己有没有自己的判断,能不能愿意不愿意让病号少花点冤枉钱? 但是,人心不古之下,也有一些例外:县医院的王纪纲、董会峰两位医生,真的是业务精湛、妙手仁心。这里借海洋的文章,为这些真正的医生做个宣传!

  • 雁字回时

    评论于:2015-08-02 12:03:46

          呵呵,你所写的应该都是门诊医生,第一种也许是名医,众患者围门,超负荷的工作,还要下班前把病人都看完,所以一切从简。第二种是因乡村的赤脚医生,也算是业余医生,庄稼农活、看病行医两不耽误,只是现代的规范制度对他无效,第三种则是人们愚妄的认为“一切的动物生理病理规律一样,治则一样,所以会找兽医看病,第四种则是那些见利忘义的不良之辈,或许根本就不是医,而是一个木匠或一个伙夫,经鎏金包装之后以专家的身份坐在了某医院的专家室,其目的所在?

  • 雁字回时

    评论于:2015-08-02 12:47:12

          如果有意可以写写住院病房的医生,那是所有医生里最辛苦的一组,他们没有朝九晚五,一台手术让他们一站就是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吃的最多的是餐厅的盒饭,接触的最多的是与脓血、屎尿,还要顶着“只会收红包、只会开提取药、只会开检查单”的舆论压力工作,而我亲眼见过一病人因大量脑出血病危住院,病人去世后家人追着要求赔款,原因是在病人去世前医生未再复查CT,结果索赔数万,此医生以后给自己定一原则:“必须做检查的,一定得做,哪怕贴钱也要让他做,可做可不做的必须做,可以不做的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做”

  • 罗飞

    评论于:2015-08-02 17:42:20

          不少医生内心的道德感已垮塌,唯利是图。但也不能全怪医生,还是社会大环境的原因。

  • 李清竹

    评论于:2015-08-04 16:57:39

          在农村很多地方都是乡村医生兼兽医,县畜牧局门口开了好几家医药批发部,我记得,前些年,卫生部门还出台了一个通知:禁止乡村医生当兽医。

  • 小辉

    评论于:2015-08-06 21:59:23

          老师说的不错,医者,人之所依赖,人若无病,何来医生,。。

  • 禾下土

    评论于:2015-08-10 08:47:12

          医生,就是一个职业而已,跟别的职业一样样的,都是良心活。没有良心,什么职业都能干出害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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