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

朱文科
2015-08-25 22:35 分类:情思  阅读:723  作者文集

点香。烧纸。敬酒。供饭。

水果。瓜子。花生。鞭炮。

初秋的风,夹带着凉意,把七月半的门徐徐吹开。白发苍苍的母亲,笑笑地朝我走来。她的身后,是我久违的奶奶。再后面,是我从没见过的爷爷,是曾祖父、曾祖母。他们的面孔早就陌生,但我依然感到亲切、和蔼。

我想起了童年,朱家湾,老家土屋,想起了曾祖母留给奶奶的纺车。纺车上的情歌常常在煤油灯下飞过,从木格儿窗溢出来。棉絮漂白了奶奶的发,又漂白了母亲的双鬓。贫寒农家的日子,在纺车上慢慢流逝,也日益红起来,是系在我脖颈的红领巾的红。

人活着时,什么都舍不得撒手。一旦两眼一闭,两足一蹬,就走得干干净净。祖母走时,八十八岁,算是高寿。而母亲走时,五十八岁,一轮花甲不到。这是留给我的痛。但她这一走,缠磨了二十年的胃痛、疝气病随之消失。这又是留给我的安慰。

时间是一把刀子,无论这把刀有多长,有多锋利,始终割血浓于水的思念。二十多年来,父亲日夜等待的,只有两个日子,一是母亲的生日,二是七月半。到了这个日子,母亲就会回家。每年鬼节到了,总是父亲用香纸点燃了我心底久违的情愫。

母爱是绵远的。父爱是深厚的。然而,他们不能白头偕老,更不能陪子女到地老天荒。一切的一切,都会走向死亡。我们也一样。死亡,是未知的。未知的东西永远新鲜。新鲜的才是生命。生有涯,命无涯。生生不息的牵挂,生生不息的亲情。

小时候我是很怕鬼的。每到七月半,那几天的黄昏,我会早早回家,生怕天黑了,半路遇到回家看望亲人的鬼。我无数次想象过鬼的样子,冇脑壳的,有脑壳的,面目峥嵘,炊烟般飘荡。

在白天,母亲会跑到祖坟,向我的祖父祖母,祖父的祖父、祖母的祖母寄钱,用火化的方式。到了晚上,家家户户还在路口,画上圈圈,再烧几堆钱纸,说是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于是,七月半的晚上,成了鬼的救赎夜。

那时,我想,要是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有对鬼神那样慷慨,多好。

母亲走后,我不再怕鬼,不怕七月半了。我倒是希望真有一个鬼的世界的存在,真的在每年的七月半能遇到鬼。这样,我就能年年这个时节,见到我的母亲了。

节日是岁月的音符。五天的祭奠,五天的哀思。五天,于一年而言,仅仅是个尾数。一如人类生命的渺小。百年的人生,相比历史长河,算得了什么呢?!

在漠大恢宏的宇宙间,人是万点星宿中的一颗;在无际的时空俯视下,人是岁月尘埃中的一粒。再伟大的人物,在时间和大自然之间,只是比例中项。

一颗星星可以忽略。一粒尘埃可以省略。这五天,不该遗漏,不该遗忘。我怎么能够忘记您呢,我永恒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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