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本的故事

何美鸿
2015-09-22 17:53 分类:记事  阅读:571  作者文集

  孩子说,她要去楼下文具店买一本作业本。我随口问了句,作业本多少钱一本?她回答说,五毛钱。我“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上小学时,那时候的作业本每本只需五分钱。
  八十年代的五分钱对于生活在农村,平常又没有零花钱可用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个小数据。至少我敢开口向家人要五分钱的态度,一定是郑重其事的,一定是用来买作业本或铅笔之类学习上必须的东西。我忘了那时一支铅笔的具体价格是多少,但作业本我是一定记得的,五分钱。是的,就因为这五分钱的作业本,导致了我和班上那名叫兰香的女孩友情的决裂。
  记得一开始,我和兰香是要好的朋友。我们的要好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能确切想起,总归不超过三年级。三年级那年我九岁,兰香大我一岁,人长得挺漂亮,且那时候学习成绩在班上还很不错。兰香有个弟弟和我弟弟同上小学一年级,那时成绩也很优秀。截止我九岁那年,我们两家姐弟的学习成绩在那所小学校算是有点小名气的。——尽管,从长远来看,低年级成绩好实在代表不了什么。那时我的母亲和兰香的母亲似乎也挺要好,她们偶尔会在村头碰面,然后几句的闲聊里总不忘互相夸赞一下对方的儿女:
  “你们家女崽子和男崽子读书都不错啊。”
  “哪里呀,你们家姊弟俩学习才好哪。”
  兰香家住在村后方,每天放学都从学校北面的那个拱门出去,沿田塍路走上近半个来小时才到家。我家则住在村前方,每天下课径直从学校南面走,然后沿一条小路步行不过六七分钟就到家了。
  因为地理上的原因,我和兰香并没有更多的课余时间在一起玩耍,或者只是,我的九岁还太小,九岁及以前与兰香交往过的记忆未能更多地存储进我的脑海里;再或者只是,那五分钱作业本事件留下的烙印较深,而冲淡了先前与她交往的大部分记忆。
  其实,那原本实在算不得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记得,是祖母给了我五分钱,然后我跑进附近的商店买了一本作业本。祖母用钱一向是节约惯了的,每分钱都得用到点子上。我向祖母要五分钱,须得把那五分钱的用途交代得清清楚楚。那时班上会发些作业本,但是对于学习认真自觉的同学,那为数不多的作业本显然不够用,总还需额外的作业本抄抄写写老师课堂未布置的东西。
  可是,我的作业本买来不多久,也许是在当天,也许是在次日,总之还未来得及使用,未来得及在封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被兰香借去了。她承诺说,过两天她就买过还给我。
  我当然答应了。可是过了两天,她并没有买过新的作业本还给我,她只是说,到时还五分钱给我自己去买过。
  我也只有答应。商店距我家不远,我想如果她还钱回来,我自己去买更方便。
  可是,兰香没有具体说哪天还钱给我。我也不好多问她,想起自己还有几本没有用完的旧作业本,于是回到家后,就把剩余的空白页小心翼翼撕下来,重新装订成了一本厚厚的作业本,页数足有普通作业本的两倍。
  祖母看见我装订作业本,奇怪地问我,不是给你五分钱买过新的了吗?我只好如实以告。祖母也没多说什么,我带着那本装订的旧作业本去学校。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和兰香的友谊大概是在班上其他女同学之上的,否则,她不会那么快发现我又有了一本作业本,尽管只是本装订得有点笨拙的旧作业本。
  令我没想到的是,兰香又开口问我说,这本作业本能不能借给我?
  ——多年后我回想起年少的自己,在人面前总表现得那么心软而孱弱。和村里那些同龄女孩比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学习成绩比她们稍强一些,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哪儿胜于她们的地方。她们体质比我强健,说话比我泼辣,干活尤其比我利索。——用我祖母经常数落我的话说,这个女孩子,做什么都不如别人!
  原本,我可以趁此机会向兰香提及她欠我作业本的事,可最终我非但没有提——我的不好拒绝怕得罪朋友的心理让我非但不敢提,还在又痛快答应下来之后因担心借给她的是一本旧作业本而有些不安。
  我说:“这是我自己装订的,旧的,你也要吗?”
  她似乎用一种不计嫌的慷慨收受的表情,说:“旧的就旧的!”——她说话的表情,好像之前并没有跟我借过那本新作业本!
  我的这本旧作业本于是又收进她的书包里了。
  我想自己终归不是爽利之人——尽管我不能以此苛责才九岁的自己——当这本旧作业本也进了兰香的书包之后,我的心里忽然间变得空荡荡的。
  尤其是,我害怕回家时祖母会问起这件事。果然,第二天祖母问起来,你那同学作业本还过来没有?我像做错了事一样,低头小声说,没有。到第三天的时候,祖母便连我的那本旧作业本借给兰香去了的事也知道了。
  你得主动跟她提,也许人家忘记了呢。——祖母原本鼓励的话在我的意识里,仿佛成了一道必须硬着头皮去完成的艰巨使命。
  终于在一天后我有了勇气。我的勇气一方面缘于回到家时祖母期待的目光,一方面缘于我看见兰香那天身上就带了钱,而且是两枚五分的硬币。
  我以为她借了我两本作业本,那两枚五分的硬币都是用来归还给我。我以为她会主动把钱还给我。——可是,半天没见她有动静。我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开口了。然而我开口不是提醒她还钱,却是说:“你能借五分钱给我吗?”
  我想即便是这样开口,也终能提醒她想到欠我两本作业本的事了。可是,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恍然大悟,甚至恍然大悟之后还带着点歉疚——我看见的是她居然皱起了眉头,犹豫了很久,才极不情愿地把其中一个五分硬币交给我。
  当那枚带着她手上余温的硬币到我掌心的时候,我的内心里并没有踏实感。这不踏实感并非计较她只归还了一本作业本的价钱,而是,她脸上显出的表情是那么不情愿——换成我自己,欠了别人的东西心里肯定会焦急,非得想法把欠别人的东西归还上才能让心里踏实。那是九岁的年龄就懂得的处事之道。
  果然,在次日,我的不踏实感验证了。因为兰香主动问起我了,她说:“你把昨天借我的钱还我吧?”
  我着实愣了一下,我以为她真的是忘记了,终于提醒她说:“之前我借给你两本作业本了呀,你不记得吗?”
  她飞快地回答:“你有一本是旧的,那也算吗?”
  原来她都记得!
  “可我先前那本总是新的吧?”我感到生气了。
  “可你昨天明明是跟我借钱!”她好像更生气的样子。
  我突然里觉得她竟如此无赖,遂不理她,转身离开。我听她好像还嘀咕了几句,但没有听清,然后她也转身走开了。
  这是我和兰香生平的最后一次对话。——呵呵,我敲上“生平”这句话,不要以为她出什么事了,只是我们的友谊从此决裂了,三年级之后,我们在班上再也没有说过话。
  其实,我和兰香还是有间接交道的。那时有位老师会轮流叫上我和她去他办公室帮批改同学作业。老师叫上我改作业太正常,我一直稳居班上第一名;兰香三年级时的成绩也好,可班上比她优秀的还有好几位,老师为什么偏偏选中她,现在想来,大概觉得她长相可爱点吧。
  那是距我和兰香吵架后的不几天,我很快批改到了兰香的作业。兰香的作业涂涂改改,且写得潦草,但答案是都对了的。可是,还受着憋屈的我在刹那里产生了报复的念头。我不想给她一百分,借着她字迹潦草又涂改太多的缘故,我只给她打了九十八分,当然这九十八分还征得了老师的允许。两个鲜红的大大的阿拉伯数字,占据了那页好几行的空白。——对于珍惜作业本的学生而言,多占据的部分就是对作业本的浪费。
  作业本很快下发到了兰香手里。她认得是我的笔迹,我听见她在背后破口大骂。她的破口大骂让我感到了心虚,而且她同样的报复很快返还到我身上。下次轮到她去帮老师批改作业时,她如法炮制,也没有给我打满分,并且也把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写得大大的。
  我很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否则那样下去只会无休无止,而况在下次去老师那改作业时我还受到了老师的批评——兰香是肯定在老师面前告了我的状了。她告了我的状却仍不依不饶如法炮制了好几次。她纠不出我的错,就用红笔写上大大的一百分,试图多浪费我的作业本——这样的报复现在听来只会觉得充满了童趣,可在我那时的心里却留下了小小的阴影。
  好像不久后老师不再让兰香改作业了,兰香的学习成绩也在三年级之后开始直线滑坡,跟着滑坡的还有她和班上其他同学之间的关系。原来她不止是和我一人断交了,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她和班上其他大部分同学都闹意见断交了。我就亲耳听到班上一女生和另一女生议论她的不是。我奇怪自己居然没有感到幸灾乐祸。
  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兰香的学习成绩已经在班上倒数了。现在想来,她的成绩跟不上去和她与班上同学没法相处融洽也不无关系,甚至班上男孩都不怎么跟她玩了。可是,兰香似乎不在意,她似乎还显得挺高傲——那是三年级时还是名优秀生时的高傲一直替她延续到了小学毕业。
  从三年级到五年级,相隔了两年的时间,我对她的不满其实早已不复存在。甚至想到小学毕业后大家可能升入不同的中学,我还想着与她和好的可能。在朦胧的爱情远未到来之际,单纯的友情是占据年少生活里的很大成分的。我当了一整个小学的班干但终究不是出色的管理者,我没想过如何改善班上同学与她的关系,我也不敢打破与兰香陌路的局面,不敢为重新寻回与兰香的友情却要以与其他同学可能孤立起来为代价。
  就在我的犹豫里,小学毕业会考很快到来。大部分同学都升入了同一所中学,兰香初中只读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
  许多年后,听一同学说兰香嫁到了山里。许多年后听同学说道她时的口吻,对她性情的乖戾刁钻仍带着鄙夷。
  至于我,因早在求学的路上远远地把她甩在了后面,多少年前我在内心里还用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着兰香及村里其他诸多的同龄女伴,多少年后对她们却只有悲悯之情了。那些不复到来的过往,即便是淡淡的遗憾也因为叠印上故乡与童年的色彩而显现着温馨。多少年前我们一起在那个偏僻的小村里喜乐哀矜,多少年后我们都终将穿过坟墓,不给世间留下一丝声息。

  • 吴毅梅

    评论于:2015-09-22 18:34:08

          娓娓道来,带人进入童年的那段岁月,故事虽然充满了心酸,但总那么让人难忘!那时候值得回忆的东西很多很多!文字朴实真情!读起来就像面对面听故事!

  • 阳抒云

    评论于:2015-09-22 19:46:29

          何编辑的文章总是那么流畅从容,像清凉的泉水一般解渴。

  • 白枫静宇

    评论于:2015-09-25 18:27:37

          奇怪 为什么让我想起另一篇文学作品呢 。。。。名字 作者忘了 我记这个有点障碍 故事写作者老家祖屋终于要卖掉了 母亲让他回来住几天 顺便也见见小时候的玩伴 其中有一个很要好女同学 回忆 她上学 每天都要走很长山路 怕是不安全 村里让她挤一根红绸子(穿一身红袄)在身上 山那边村里人帮看着 山这头他母亲帮看着 于是鲜红的她每天来来往往的走 他想见见 打听消息 说是嫁人了 问怎么样 感叹说:还不是那样,生了娃,干很重的活 。 大概还说了些很笨很惨很丑的话 就这故事 很有名的作家写的 我百度搜了很久 没找到名字 小时候看的 但记忆很深 这篇让我突然想起了 自己觉得 上天很残忍 摧残人性到扭曲被适应的地步 看起来世界生命是多样的 上天伟大 可其实无可奈何被选择适应的结果 生命卑微 只能在最严酷地步选择活下来的唯一方式 而生命之所以还拥有多样 不是上天的伟大 造物主的伟大 是生命本身伟大 生命终其一生都在找到自己 而非适应生存本身 那些被改变的面目全非的 是让人唏嘘 让自己竟可能靠近自己多一点 而非靠近生存多一点

  • 何美鸿

    评论于:2015-09-25 21:40:44

          你说的另一篇可能是余秋雨《文化苦旅》里的《老屋窗口》那篇文章吧。女主人公叫河英。可能是我文章中“许多年后,听一同学说兰香嫁到了山里”这句话让你联想到了那篇文章。我们老家靠江而居,是本县唯一没有山的一个乡,所以有“嫁到山里”的说法。当时在我们那里,山里人的生活相对更贫穷。和我同辈的大部分农村女子,一生的命运差不多都那样一望而知。

  • 赵爱霞

    评论于:2015-10-01 06:52:51

          小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即便自己再为难也不会拒绝别人,因此很理解并佩服美鸿那细腻入微的心理刻画。


  • 共5条评论,发表给力评论!


  • 上一篇:迷途梦境

    下一篇:玻璃缸里的鱼

    >>>  返回作者何美鸿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