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歧路曾沾巾

万志敏
2009-04-03 14:57 分类:情思  阅读:1634  作者文集
  ………………
  1.我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大地,这片哺育了我,养育了我的土地上。就象二十一年前那个呱呱坠地的小男孩一样,今天我面对的又是一个陌生的全新的世界。
  一份新奇,一份惶惑,一份迷茫,一份激情,理智与情感在奔突交锋,现实与幻想在错综复合。我第一次感到了人群社会的复杂,我第一次感到人性深处的叵测。
  新年的爆竹响起来了,人家正在过年。遍地的鞭花与纸屑,洋溢着一种旧氛围中全新的气息。
  父亲既看不到也闻不着了。可是我总觉得他还活着。说他活在我心中那是虚妄,不过千真万确,似乎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永远也忘不了,往年春节,父亲总是早起,看着我们兄妹四个穿上新衣服,心里痛痛快快的,在他脸上写着。他会在火盆里,架起一大堆木柴,烧得旺旺的,放上几根柏枝,屋子里顿时升腾起来一股清香。他的双手,洗得微微发红,骨节分明,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我不知道,为什么提起笔来,写来还是他。
  2.走在村子里,泥沙浸润的小巷,细雨如织,杂着雪花,一片、两片……在我的身畔飘下,难得的顺畅心境。我象通行在一条不知起始,不知终极的途中,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只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真”的人,浑身充满了说不出的力量。
  回到家中,母亲与三个妹妹正在炉火旁坐着,见我走进院来,四张脸上,一样的喜气。似乎天地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们五个……
  在细雨蒙蒙中,我看得她们的脸面朦胧而且真实,罩着一层神奇的面纱。我悄悄地向我至爱的人们走去,同时心里涌上一股酸酸的感觉。我想,我要哭了。
  母亲正式皈依宗教。她每天都要敬神、念诗,每星期天都要去礼拜,上帝真的救了她。她的脸上有一种波涛卷舒之后的平静,是我愿望中的脸色。我的耳旁,仿佛又听到她在轻轻地唱着赞美诗。
  明天就是新年了,妹妹们洗过的新衣就在凳上搭着,我拿起来,在炉子上烤着,一会儿,衣服上冒起了白色的蒸汽。想起父亲也曾经在炉子旁烤过我的衣服,不由把衣服拈了又拈。
  今夜当我又一次独自坐在正屋中,坐在炉火旁,心中是一片平白。小小的镇医院不到四年连丧两位亲人,让我如何能平静地走在这世途上。至此才明白孤雁何以哀鸣,杜鹃何以泣血,精卫何以填海,包胥何以哭庭……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公元一九九一年元旦的清晨,曙光已经初起。挽救了一夜的父亲正躺在病床上,气息时停时续,亲人们都守候在身旁。一会儿,气息微弱了,医生在不停地做人工呼吸。十几双眼睛不停地盯着医生的手,十几双耳朵在不停地听着父亲的呼吸……
  不知艰难地过了几个世纪。医生把手一摊——父亲已吸完了在人间的最后一口气。
  大舅一把拉着我的手,我们两个抱头痛哭。在相互靠着的那一瞬间,我知道从此我迈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父亲腊黄的脸色,在病床上安静地躺着,他不知会不会听见那撕裂人心的惨号。太阳升起来了,父亲,父……他没有看到这个新年的日出。
  3.今夜我独守只炉。往事像暗流一样又重新流过我的心田,让我沉缅不进去,抽身出不来。我不会忘记村人关切、安慰的神色,我不会忘记同室的兄弟们在父亲坟前长跪的磕头。
  一个人的一生可能会充满许多不幸,而我已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哀痛。我已经挣扎出来了。我想,我还有明天,这个苦难的家庭还有明天。在向茫茫前路进发的过程中,这个家庭遭到了灭顶般的打击。她又在悲哀中昂起头来,艰深地踩下了最初的一双、两双脚印。贯注在这五口之家中的应是一种昂扬奋发的精神,而不是萎缩不振的哀气。我希望有一天,人们会说,这个家象父亲在一样,没有松垮掉。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跪在他的坟头,痛快地诉说,那么多年的心事,诉说妹妹们已长大成人,各有所归,这个家庭料理得同他在一样,没有被人看不起。
  上天有眼,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有知。但愿他会保佑我,一定会的。
  4.我重新站在心灵的高度,站在历史与现实,个人与社会的位置上,鸟瞰着人世的一切。
  这不过是曾经的一首哀曲,已经奏过了撕心裂肺的一章,而命运的主旋律还正在召唤着人们,不幸的人们,在苦痛中抬起昂扬的头颅,迈动矫健的大步,向着前方坚定的走。
  ……
  而我将从人世最低的地方艰难起步,人世最矮的地方艰难存身,人世最贫贱的土地上艰难耕作。……我的心从此为你分成了两瓣,虽然此后音信难通,但我会想起你的,在月明之夜,在风露之夕……
  让平静的往事不时像细流一样从心中流过,只是不要沉缅于它。这是生活的一种激励。你不会忘记那贯穿在我们心中的那份激情的,用她去开拓自己的生活吧。
  5.一切都坍塌了,新的波涛在我眼前掀起万丈狂澜,那欢乐,那悲苦,那夜夜心音,那声声哀寄……在苦难的渊深之中倏无踪迹。我曾经豪情如浪,势欲扑天,至如今却两手空空,心无所寄。
  岁月仍在焦渴之中奔流,今天在展示着对立于黑夜的光明,明天又将如期而至,许许多多的重复就这样肆意涂抹着人生。
  独自一人徜徉在这漫长岁月的河边,昂望苍穹,俯视大地,在如此世界里之个,还会有一层怎样的天,怎样的地?
  我不知道。
  时间呵,用你无声的脚步,唤醒我呆滞麻木的魂灵;生活呵,借你无形的手指,扣响我沉郁孤寂的心弦。
  饱尝忧患身方贵,历尽艰难好作人。生活已展开了她所有的面目,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幽深景色,原来并不美丽撩人……
  我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弥天大网之中了。回转身来,回顾所来径,那苍苍的暮色呵,化为眼中无尽的热泪,化为手中薄薄的一册笔记。
  我感到自己糊涂了,这是一个江郎才尽的兆头,意思是这册笔记该到收尾的时候了。我感到从来没有任何一部小说能够像这册笔记一样是静观事态的忠实记录。她饱含了我所有希望、迷惘和惶惑。她饱含了二十一年来,我的全部身心对生活的所有感应,我对人生、对社会的全部理解。
  谁不曾从爱中感受到痛苦,谁也不会从爱中感受到幸福。生活中或许还会有幸福,那么就让我启程吧。
  在这片洁白的天地中,我感激那些所有在我阴暗心灵中投下过光明的人们,感念我的出生、存在及成长,感谢这个包容我所有喜怒悲忧的世界。世界惟大,人生苦短。人应该站得更高些,更远些,眺望那些远处的风景。
  我一页又一页地抚摸着我植下深情的种子的沃壤,我把我对大地,对蓝天,对人类,对人间万象的爱情深深地种植在这块土地上。
  翻过一座山,才发现自己已经很累,生活呵,苦的是泪,甜的也是泪。祈求上苍,容许我于某一时刻,静静地落泪,默默地享受心海之中微澜的躁动。
  6.此刻,又有一丝轰鸣自天际扫来,风像野马一样掠过长空,宇宙间充满了所有的躁动和不安。
  我感到身体已化成无数碎片,随着空间无限延展,扑满了所有的空隙,我想用全身心去感应这世界的万事万物。
  人生百年,不过世间一过客;
  天地悠悠,不过行者之逆旅。
  我仍是那按辔疾行的牧马人,是莽莽草海中的一骑纤尘。前面的道路仍是茫茫沙漠之中的控索。我想用我遒劲的长鞭去驯服那狂暴的野马,我想用我疾速的足印去征服那未知的草原。
  骏马已狂傲地奔突在八面来风的路途中,沙枣树、丛棘、小灌木林已被甩在身后。
  猛地踏上了高高的山峦,回望一路烟尘。我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丑陋和美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吟唱着牧人常有的悠远的长调:
  “问一问赶水车的库勒尔老汉,小木板屋中住的已不是她……”
  我的耳旁又回响起了初始时,那个神秘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萦绕不绝,象一个冥冥之中的长者在凝重陈语:
  “当我的长调和全部音乐那久久不绝的余音终于悄然消失的那一霎那,我滚鞍下马,猛地把身体扑进青青的茂密草丛之中。我悄悄地亲吻着这苦涩的草地,亲吻着这片留下了我和索米娅的斑斑足迹和炽烈爱情,这出现了我永志不忘的美丽红霞和伸展着人生的大草原。我悄悄地哭了,青绿的草茎和嫩叶上,沾挂着我饱含丰富的、告别昔日的泪珠。我想把已成为过去的一切都倾洒于此,然后怀着一颗更丰富、更单纯的心去迎接明天,就象古歌中那个骑着黑骏马的牧人一样。(张承志《黑骏马》)”
  (199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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