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如雨

万志敏
2009-04-03 15:00 分类:情思  阅读:1927  作者文集
  
  
  忧伤如雨,沾草化露……
  我怀念在乡间小路上行走的小脚长辈。她们一袭黑衣,黑上衣,黑裤子,黑裹腿,黑棉靴……老外婆,我至今不知道名字的老外婆,娘家姓党,夫家姓韩,应该是称韩党氏吧。她温暖的被窝,她烙过的带着麦香味的饼镆,她包过的让我逃学忐忑不安的心安静下来的红白萝卜丝馅儿的饺子,她提着一小围巾兜牛心柿子隔着河滩喊母亲去背她过河的声音,她带着外婆、姨婆逃过“老日”[侵华日军]的佝偻身躯,她最后看着小小的我那一副热切的眼神……。奶奶,我至今知道的万于氏,她领着我走在春天的麦地里薅野菜的竹篮,她在下着大雪的天里抱着我也止不住我要妈妈的哭喊的嗓音,她笑起来像菊花的面容,她要走时最后喊着她心爱的没放学的孙子的心情……蛮子奶奶,一个被从信阳潢川拐卖到我们村的从没生育的女人,她生活在集体时代,带过全队的娃娃,炸焦黄的油饼,让我们吃,难忘她家里红薯窑里拾上来烤得喷香的美味,难忘她最后疯了母亲带我去看她时她胡言乱语的嘶哑声音,难忘几个月后听说她去世时村人的叹息……小脚的长辈,男人们大都死的早,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曾经扛起了一方沉重的天。
  忧伤如雨,着地为霜……
  我想念在乡间土地上耕作的父兄,他们发枯面黑,额纹如刻,身形厚实,土样重拙……想念父亲,他夕阳下拉车的身影,他麦天扬场身旁随风洒下的麦壳,他钻在碧绿的玉米地里施肥的细碎声响,他背起一袋粮食走向祟卖集市路上溅落的汗粒,他年初一早上把柏枝架在火盆上的缕缕清香,他在鲜红的春联上书写的墨迹发亮的“红心向党”……想念小叔,他在大队砖瓦厂转动瓦模的粗糙大手,他面对带不好我奶奶责备时的木讷脸庞,他半佝着走在村道上身后小婶高声的扯嚷,他已六十岁至今还在农家新盖房屋前和灰递砖的模样……想念大哥,他好惹事不服人总爱把人用拳头加道理整下去的宁折不弯的性子,他用新技术嫁接的挂满盈枝果实的李子园,他与我相对少言的一杯又一杯的漫饮,他伴着积劳成疾的嫂子坐在病床上面对透过玻璃的阳光的平静神色,他搀护着跟在八十余岁的大伯身后走进院落的脚步……想念儿时的伙伴骑着摩托带着妻儿行进在村道上的灰尘,想念左邻右舍盖起了一座新房后张开皱纹的浅笑,想念村道两旁的绿树和青翠的庄稼……在四季的轮回和一生的序变中,父兄们用热炙的汗水和焦虑的脚步,默默地书写着属于自己的那一页。
  忧伤如雨,迷眼若雾……
  我感念弥漫在乡村上空的缕缕温情,曾经象罩地的月光扑满了我的心怀……感念已故去的远门二大娘,当我在春节前寒冷的早晨去取在她家做的豆腐时,她执意不收五元钱加工费,揉着淌下泪水的眼睛,对我说,孩子,我不能收这钱,你们家日子正艰难哩……感念那同村热情的小妹,曾给予我火辣辣的目光和衷情的期盼,于我父去世之后、我结婚之时悄悄送上的安慰和默默的祝福……感念已远逝的从叔和章红叔到我家地里悄悄锄过的麦田,悄悄浇过的秋地……感念呵护着我家老房的左邻右舍,时时捎来信,让我常回家看看……感念在漆黑的冬夜让我踽踽而行心事若有若无的村道,感念满目青翠让我在夕阳下独坐远望的山坡,感念游鱼细鳞痒痒的贴蹭着腿脚的清清小河,感念飘着柿花香赤足而上的远年老树,感念那让我体会劳动滋味的六月麦野,感念那让我享受冷冽寒风的冬日雪原……家乡的温情,象隔夜的雨,总让我有迷恋心头惘然的愁和浸湿眼底空濛的雾……
  忧伤如雨,雨雪霏霏……
  我思念村庄里那远去的风景和远去的岁月,她们象铜版画静静地躺在记忆中,等待我在某时某刻,用某种心情去翻印……思念奶奶们用过的母亲们曾接过来的嘤嘤作响的纺花车,思念母亲的小针线筐儿和那发亮的铜顶针,思念姐姐们用麦秸杆儿编成的小蝈蝈笼,思念邻家堂哥夜里冒雨拣拾的一大碗幼蝉,思念小鸭子在青石板上走过留下的湿漉漉的印迹,思念村庄里笨大的老牛车和古碾盘,思念老皂角树下那吱吱作响的老水井,思念那河旁榨油的磨房和高高的水车,思念稻田里淙淙的流水和田埂上碧绿的水绿豆,思念河滩上干净的白沙和水中冒着小气泡的螃蟹……思念捧着小煤油灯揉着迷糊的双眼走在天边挂弯月的上学路上的清晨,思念三五个黄牛卧在树下安静地回嚼的中午,思念小鸟在枝桠上叫了几声扑扑地飞走了的薄暮,思念一大早就爬走来拾小蚂蚱炮儿[鞭炮没放尽的落在地上的玩艺儿]的大年初一,思念在麦秸堆里捉迷藏的八月十五儿……思念挂在屋檐下母亲催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思念趴在大哥新婚的窗前捅开窗纸偷看的那丝光亮,思念街坊家长里短相互指责的哄吵,思念三伯蹲在门前大石头上端着一老海碗红薯冒出的丝丝热气……不经意间,这些思念像墙头下生长着的丝瓜蔓,一簇儿一簇儿弯曲着细细的头儿,向人的眼前直逼。不经意间,这些思念像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拂了一身还满……
  忧伤如雨,飘荡在村庄寂寞的上空,洒落在村庄惆怅的田地。或化露,或成霜,或变雾,或凝雪,伴随着庄稼人的四季,也充满了我的记忆……
  天若有情何不语,天若无情何下雨?!
  这忧伤的雨呵……
  
  
  • 游客

    评论于:2009-04-03 19:38:00

          这忧伤的雨呵…… 雨

  • 飞花

    评论于:2009-04-09 10:19:00

          美文啊,只有学习的份.

  • 赵爱霞

    评论于:2011-07-16 19:18:54

          悠远的往事,温馨的回忆,浓浓的情意……回环往复,一唱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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