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心折】(九)命遇末世爱断情伤的两封《与妻书》

万志敏
2009-04-03 15:06 分类:小品  阅读:2437  作者文集
  
  
  [美文]
  (一)林觉民的《与妻书》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jqk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皆通文,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二)夏完淳的《遗夫人书》
  三月结缡,便遭大变,而累淑女相依外家。未尝以家门盛衰,微见颜色。虽德曜齐眉,未可相喻,贤淑和孝,千古所难。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吾死之后,夫人又不得不生。上有双慈,下有一女,则上养下育,托之谁乎?然相劝以生,复何聊赖!芜田废地,已委之蔓草荒烟;同气连枝,原等于隔肤行路。青年丧偶,才及二九之期;沧海横流,又丁百六之会。茕茕一人,生理尽矣!呜呼!言至此,肝肠寸寸断。执笔心酸,对纸泪滴。欲书则一字俱无,欲言则万般难吐。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乱,平生为他人指画了了,今日为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乱丝积麻。身后之事,一听裁断,我不能道一语也!停笔欲绝。去年江东储贰诞生,各官封典俱有,我不曾得。夫人,夫人!汝亦先朝命妇也。吾累汝,吾误汝,复何言哉?呜呼,见此纸如见吾也!外书奉秦篆细君。
  
  [赏析]
  先说林觉民的《与妻书》。林觉民,字意洞,号抖飞,又号天外生。福建闽侯人。1911年3月在革命党人举行的广州起义中牺牲,年仅二十四岁。
  这些平淡的文字串不起来一个近百年前的鲜活生命,一个出身世家,留学东瀛,谙熟日、英、德语,风流倜傥的福州英俊子弟。一个忧时伤世,仰天悲歌,天纵豪迈,好侠任气,一诺千金,血溅五步的旷古奇男子。
  这封写于1911年3月26日广州起义前三天的书信,是在香港滨江楼上夜静人寂,一灯明灭之际写的,林觉民把对妻子的人生诀别的话儿,写在了一方巾帕上,共写了一千三百来字,把自己二十四岁的生命在此作了了结交割,把自己对妻子意映的缠绵感情作了毅然决然的绝别倾诉。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开篇呼妻,而言悲绝之事,此时会有泪已倾,溢流脸颊……
  “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而泪终于从脸上滴落巾上,一点一滴,洒在墨上,有些清亮的印痕……
  儿女情长的生理反映,随着泪的冲落,稍有所抑,呼吸也会有了些许平静。自此而下,第二段就是劝谕开导的话儿,说时世,讲大义,言必死之志。第三段,回忆伉俪情深,有切切之私语,有携手之难忘,有“近日”欲举大事,掩饰内心的痛疚。
  巾短言长,叫“抖飞”的这个人,内心是何等的自伤,他要说动妻子,更是要说动自己,为自己的诀别抹上千古的悲壮,接着,他放在大背景上说夫妻相守之事,说夫妻相恰之心,说夫妻相别的后事,也说到了清贫度日的未来。“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
  终归是要向“天外”飞的人,别前仍以未告妻子实情为疚,也以未告而自我安慰。在人生大要的关头,林觉民那时会想让时空永远静止在一瞬吧。
  “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
  这封《与妻书》写完后,林觉民的辛亥三月二十六日夜四鼓已尽,四至五鼓,乃至天明煮微,心里会是个跑马场,万千蹄声,交错回响。“没有一个至爱的女人,林觉民的内心一定会轻松很多,可是,没有一个至爱的女人,生活还值得喷出一腔热血吗?”历史在这一刻,无情地撕裂了这个男儿。
  林觉民就义一个月后,陈意映早产,小意洞没有见到天日,两个月后福州起义,杀害林觉民的闽浙总督张鸣歧吞金自杀。两年之后,陈意映抑郁而亡,她永远和林觉民在一起活在了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浩浩英风中,她永远和林觉民在一起活在了爱断情伤、字字血泪的《与妻书》中……
  陈意映,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呵,一隅天井里,她如何消磨尽了人生最后的两年岁月?!
  不久,林家大院易主,住进了谢婉莹一家,出了个世纪老人冰心,林家近系的家族中,也出了个才女林徽因。烈士精魂,古院长风,就这样浸润着说不完的历史……
  再说夏完淳的《遗夫人书》。
  写此书时的夏完淳不过仅二十岁有余,他说,夫人啊,结婚刚三个月,便遇到家国时世的巨变。连累你回到娘家。你没有因我致力于抗清,不顾家室之爱而抱怨。你真贤淑呵,古来举案齐眉的孟光那样的模范家庭妇女也比不上你。不幸的是,我今日被擒不得不死,我死后,你又不得不生。上有父母双亲,下有弱小的女儿,不托付给你,托付给谁呢?……
  接下来,他用细腻的笔触,对夫人所处的境况进行了叙说,家事如芜田委于蔓草荒烟,人情如薄纸不能再论亲谊近疏。夫人才十八岁,逢此恶世,活着是何其艰难呵,想来令人肝肠寸断。
  他说,我平生为别人指画大事,豪爽利索,临到自个的家事,不能为夫人谋一善策,今后的事儿你看着办吧。说来夫人还是先朝的有诰命身份的人,我连累你的太很了!我没话说了……
  林觉民与夏完淳的这两封《与妻书》,都是命逢末世的奇男儿面对妻子分离长别的情伤语。写得深沉委婉,一步三折,既有对家国时世的喟叹,更有对夫妻情深的深诉。百年而下,读来仍觉纸上有温,文中含泪,让人扼腕长叹不已。
  [感悟]
  《与妻书》原是高中语文教材的课文,知道的人多。《遗夫人书》知道的人不会很多。
  我上高中时,很仰慕夏完淳与林觉民这两位真正的男子汉,对这两篇文章很珍爱。
  今借国庆假日有暇,搬上来,让路过的朋友们顺便看下子。以伸烈士之志,以慰先贤之怀,使那些在中华历史上耀眼生辉的篇章,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人世间夫妻诀别,是世上至痛的事儿。尤其夏完淳与林觉民正值青春年华,刚出头的年纪。搁现在的家庭里,这样的年轻人好多还没有真正从经济上断奶,正是身体长成了,也会玩乐了,什么也不管的疯狂欢谑、恣意浪掷的时候。而在夏与林的时代,他们却过早背上了国仇家恨,过早地体味了爱断情伤。在这国仇家恨与爱断情伤里的愤然一掷,便永远逝去了两个鲜活的生命,哭损了两个红颜女人的薄命……
  夏完淳、秦篆细,林觉民、陈意映,这两对夫妻,在历史深处的某个侧翼,留下了一个刺眼的折褶,留下了一个让人想,都不忍深想的话题。
  
  
  • 游客

    评论于:2012-05-31 16:33:59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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