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心折】(六)诗意斜逸中的千古伤心

万志敏
2009-04-03 15:09 分类:小品  阅读:2353  作者文集
  
  
  [美文]
  一、《题陆放翁诗卷后》
  林景熙
  天宝诗人诗有史,杜鹃再拜泪如水。
  龟堂一老旗鼓雄,劲气往往摩其垒。
  轻裘骏马成都花,冰瓯雪碗建溪茶。
  承平麾节半海宇,归来镜曲盟鸥沙。
  诗墨淋漓不负酒,但恨未饮月氏酒。
  床头孤剑空有声,坐看中原落人手!
  青山一发愁蒙蒙,干戈已满天南东。
  来孙却见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
  二、《明妃曲》
  王安石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回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
  人生失意无南北!
  
  [赏析]
  第一首诗可参照陆游的诗《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陆游一生写下很多诗篇,留传下来的就有九千多首吧。在此不赘述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的生平。他的传奇而又伤感的爱情经历,连同与唐婉的两首《钗头凤》而留传千古。他的揉豪放与细腻的诗风、词风,让后人一直传颂称道。但他最披沥肝胆的是那些千年而下仍铮铮有金铁之声的爱国诗篇与词章。
  他终生矢志不渝的是北伐收复中原故土,读着“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宗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等诗句,让人扼腕长叹,而《示儿》诗是他的临终遗言,表明了他对故地收复的死不瞑目,千载而下,此诗页中有揾不尽的英雄泪……
  数百年而后,宋末诗人林景熙,浙江温州人,亲历南宋灭亡,元兴不仕,作了个南宋朝的没有一点盼头的彻头彻尾的“遗民”。他拈读放翁诗,合卷长叹,发出了“来孙却见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的不尽长叹!
  林景熙说,唐天宝年间出了伟大的以诗作史的“诗圣”杜甫,流泪仰慕他杜鹃泣血般的一腔精诚。放翁的诗风可以追得上杜少陵了。无论在四川成都还是福建建溪任职,放翁的才干、风雅和英姿都无人能比。身处只有江南半壁河山的时代,到处是歌舞升平,难以补天的放翁,只好与沙鸥相盟,一腔热血茫无所寄。纵酒写出的诗篇再酣畅淋漓,也没有饮尽仇雠头颅之血痛快。“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老病的放翁,床头孤剑夜来悲鸣,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中原还在胡虏的掌控中。时世迁延,青山蒙蒙,蒙古的铁蹄已把战火染遍了南宋的疆土,终于迎来了大元一统的时代。但是宋朝的王师收复失地已成了一个遥远的梦。“来孙”确实见到了九州一统,但是苍天漠漠,大地茫茫,如何血泪祭告放翁不瞑的英灵?!
  全诗前七句皆为陆放翁的悲情铺陈,第八句为陆放翁的遗愿划上了一个千古伤心的惊叹号!
  第二首可参照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之三:
  群山万壑出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昭君出塞给后人留下了对一个美人不幸遭遇的同情,对昭君远嫁,故国千里的悲悯。杜甫诗就是这类诗中的代表。但王安石独辟蹊径,作了一番入情入理的解读。
  王安石,时人称“拗相公”,对时政、对历史往往有独到的见解。政治上的事在此不论。他作文作诗常喜翻案,不落窠臼,旁逸斜出,每中窍要。如对孟尝君恃鸡鸣狗盗之力,逃出强秦,他就写小文,反弹琵琶,说:“鸡鸣狗盗之徒,出于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王安石的《明妃曲》也是八句。前六句写出了汉元帝对自愿和亲的王昭君不识美貌的懊悔,指出不能怨画工的贪财坏心,因为真正的美色,是再高明的画师也画不出来的,此为一翻,也是小翻。后两句思路高阔,说昭君老家的人鸿雁传书,捎信儿了,你就好好地在朔漠毡城待着吧,你难道不知,阿娇是汉武帝的红人,离九五之尊那么近,咫尺天涯,长门宫紧锁,不也是幽幽伤心么。人生失意的事,那里还分什么南,什么北?!此为二翻,是大翻,翻出了人生的苍凉和世事的莫测。
  古人诗喜借助女子幽怨、委婉之词,表达帝乡路遥,怀才不遇,求人引荐,含蓄推拒等情怀。如唐朝名诗人张籍在藩镇割据时代为推托军阀的延揽,就以妇人之言写了一首诗,读来很中肯,很调皮,也发人深省: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感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王安石的诗是否也是在变法的“得”与“失”上自我调侃,不得而知,但“人生失意无南北”是个千古命题,是哲学意义上的追问和反思。借助美人昭君出塞的事儿,他揭示了让人在蓦然回首后沉思不尽、体味不完的道理。
  [感悟]
  暗夜读《题陆放翁诗卷后》的林诗,使少年的我曾低回不已,想到“白日不照吾精诚”,想到世事如棋真莫测,很为陆放翁不平,也为这样伟大的诗人,被历史大大的忽悠了一把,心中抱愤。那时我还经常用笔在一张半张纸上或恭整或潦草的“涂鸦”过这首诗,或许是想通过书写这些诗文,稍抒胸中之懑吧。
  下午课后时坐在少人的教室,读过《明妃曲》,我印象很深,手托着腮帮子,很很地想了一大会儿,感觉到了人生的一丝沉重与无奈。杨子过歧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这不是没出息的鼻涕虫,这是一个经过忧患和沧桑,饱受风霜和雨雪的人,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因歧路而撩发的一种感伤吧。想想“当时”似乎只是“想想”,后来,也不过提上一副碗筷,和大家伙儿一道奔饭堂挤着去打饭罢了。
  今夜再读再看这两首旁逸斜出的诗,我感到,它们一定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注入了一些通透的、似可触摸的东西。
  象席慕容写的诗吧,“一定有些什么\在不断地刺探着\那已成定局的命运”,我想不光是我,所有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被一些“什么”,在轻轻的“刺探”着,也许是想肩也肩负不起来的历史,也许是想回也回不过去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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