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呼唤

王海洋
2015-11-11 11:00 分类:情思  阅读:481  作者文集

三十年前,我农村老家的孩子都叫父亲为“爹”,多少代人都这样称呼了,人人如此,那时我也一直这样叫,谁也没觉得不合适,或者别扭和土气。除了妈,都觉得最亲的人就是爹,因为在孩童的心中爹力大无比,有本事,有能耐,能解决那个时代最扰人心思的吃穿问题,是家庭一切生活来源的提供者,是爹直接决定了一个农民家庭的富有或贫困,体面或寒酸,幸福或悲凉。

因此“爹”字喊起来让人倍感亲切、自豪和自信,尽管“爹”字的发音像黄土一样多少带点粗犷、粗朴、粗俗的意味。那个时代,“爹”字脱口而出,毫无梗阻,流畅如水,明媚如歌,是一切山里孩子天赋一般的能力和本事。每当“爹”字出口,无论是男孩干脆利落音短力强的一声,还是女孩稚气未脱语音悠长的呼唤,总能让人聆听到世界上一种最朴实动人的声音,这种声音糅合了人世间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甜蜜,它是血缘关系在称呼上最亲近、最黏糊、最本真、最自然的本能反应,就像喊“妈”一样。

家住山沟中,整日面对的是大山的沉默和黄土的贫瘠,“爹”这一称呼似乎与大山的沉默、黄土的贫瘠、四时的耕作、瓦舍的炊烟、牛羊的鸣叫、粗衣淡饭、俗话俚语,还有天的湛蓝、树的葱绿、鸟的翔飞等相得益彰,可谓天作之合,堪称浑然天成。“爹”的呼喊仿佛就应该由这样的山村背景来渲染和烘托,应该与这样的农家生活和自然背景相吻合。否则,就显得不甚妥当似的。

可是有一天我们村里小学从山外转来一名女孩,名字叫霞,我们恰好同班,是小学四年级,她叫自己的父亲为“爸”,这一下子笑坏了班里的所有学生,包括我。我们生活的世界好像被这位女孩瞬间颠覆,仿佛穿惯了中山装,突然要改穿西装一样不自在;仿佛让一辈子土里土气的农村大妈突然改穿高跟鞋、紧身裤或超短裙子一样不适应;仿佛刚过门的媳妇第一次羞涩地喊公婆为“爹妈”一样让人听来不舒服。尤其是当大家弄清楚霞的父亲是农民身份后,班里二十几名学生人人觉得霞有点做作,有点出格,酸味十足,肉麻至极,有的学生因此而笑得前仰后合。于是当面挤眉弄眼地嘲笑,背后指指戳戳地讥讽,日里夜里,飞短流长,霞成了大家愚弄的对象,来去形单影只。那时她能感受到来自一个集体的排挤和冷落,当然她玩伴最少,甚至没有朋友,成了班里最孤独的一个。

那个时代只有城里人或市民户口的孩子才称自己的父亲为“爸”,我们大山的农民子女一律叫“爹”。那时山里人都不太接受“爸”的称呼,尽管他们能品味出“爸”字所透露出的鲜活的城市文明气息,纵然它彰显的是一种脱离泥土气息的排场和尊贵,远离牛羊腥臊的干净和体面,抛却劳累汗臭的安逸和休闲,当然有时也可能是一种在穷人面前的矫揉造作的炫耀。因此霞理所当然地扮演了我童年时代孩童世界的小丑角色、异类分子,无论她本人有没有故意夸耀和卖弄的意图。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时间在不停地向前飞奔,时间在气喘吁吁的奔跑中似乎总想去改变一些什么,这是我们永远无法左右的事实。弄不清什么时候老家的孩子们都一律喊父亲为“爸”了,这大约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事了吧。后来相沿成习,听惯了,自然习惯了,也觉得好听了,不别扭了,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嘛。相反,现在的小孩子若再叫“爹”,那才觉得突兀,不合时宜。想来奇怪,三十年前的我们怎么对“爸”这一称呼格外排斥呢,时间给我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现在想来很对不起霞,其实她当时并没什么错,可是一个集体竟然同时疏远冷落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可想那时的我们是多么的狭隘、无知、苛刻、不宽容,多么可笑,多么滑稽无聊啊!

如今我已年近不惑,从一岁呀呀学语开始,“爹”字我已经喊了大约四十年。四十载如水东逝,行走在广漠人间,跋涉于红尘征途,我的精神力量始终来源于一辈子在贫瘠泥土里出力流汗的父亲,也就是“爹”。因此现在若让我改口叫“爸”,说实话已经是不可能了,其实我也绝对不会为了迎合时代和世俗而成为自己嘲谑自己的笑柄。“爹”的称呼不仅是我大半辈子光阴里亲情积淀的心理惯性,也是一个山里娃精神世界里赖以支撑的坚强意志的支柱,更是一个大山里走出的农家子永葆勤劳秉性、朴实本质、善良本性的榜样和参照。对,爹是勤劳、朴实、善良的,一生如此,一辈子如此,他从不因光阴更迭、时代变迁而背叛自己的良心和灵魂。因此“爹”的称呼始终像警钟一样,的确可以让我在名利和是非纠结的世间永葆清醒的头脑和平和的心地,永远为我在布满荆棘的路途指明前行的方向,鼓起我披荆斩棘的信心和勇气。

不过有时不能否认我也虚伪和好面子,前些年,偶或爹从大山深处起个大早来看我,给我捎来老家的青菜或其他吃的什么,若恰逢下课,学生、老师撒满一个校园,大庭广众之下身为人师的我忸怩不安地喊出了一声“爹”,但当“爹”声落地,我已经是窘得面红耳赤,脸上发热发烫!每当过后我总会为当时的情景而羞愧,然后扪心自问:难道爹丢你人了吗,难道爹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了吗?这时我的良心便受到了道德和孝道皮鞭的抽打,是猛烈的抽打,很疼,很疼。

当然在烟火人间走得久了,经历多了,阅历也丰富了,人是会一点点慢慢长大的。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既然那个时代在我身上印下了鲜明的烙印,我便欣然扛起一个时代的旗帜,不至于让那个赤贫而清纯的年代在时光的长河里一下子湮灭了它清癯而洒脱的背影。这些年,当爹从大山来时,无论是纷攘的街衢,还是喧哗的校园,我就像孩童时代一样喊“爹”,早已没了曾有过的羞赧和忸怩。对了,很多时候我又找回了孩童时代一样踏实、温馨而甜蜜的感觉,而爹那溢满微笑的脸庞似乎也证明了他老人家内心的满足和高兴。

“爸”的称呼早已大行其道,虽然我还依旧叫自己的父亲为“爹”,但从思想观念上我也早已接受了“爸”这种与时俱进的呼唤,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与时代背道而驰的人。不过我始终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理惯性无法改变,四十年来,尤其近十几年来,我在“爹”的呼唤声中似乎总在坚守或珍藏着什么,那或许只是一种宝贵的情结,一份悠远的记忆,一点点精神上的圣洁和心灵的慰藉……

不管怎么说,这辈子我注定要靠“爹”的呼唤来一次次进行精神洗礼,靠它来进行诸如浮躁、刻薄、冷漠、势利等时代病的疗治了。很多时候面对长空大地,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在固执地追寻一个时代的背影,还是一个远去的时代在我身上投射下了永难磨灭的影像?但无论怎样,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要在内心深处始终喊响“爹”字最强音!


  • 万志敏

    评论于:2015-11-11 17:18:28

          这是一代人真实的心声。海洋细腻的文字,写出了时代的变迁。

  • 何美鸿

    评论于:2015-11-11 19:59:26

          海洋老师和我应是同时代人吧。我们这边可能和你们那里有点不大一样。就是在同一村子,对于父母的称谓也不尽相同。我小时候倒是一直喊父亲为“爸爸”,母亲喊为“姆妈”,喊快了就一个字“妈”。但和我同龄的其他村里人喊父母的方式却是五花八门。有喊父亲为一个字“爷”的(这个“爷”的方言发音为第二声ya);也有喊为“爷爷”的(第一个“爷”发音为第三声ya,第二个“爷”为第四声——确切地说是入声,因为音比较短促;)而祖父则喊作“公公”(我们这方言里发音出来为“公嘎”)或“爹爹”(这个方言发音为第一声“diadia”);也有喊父亲为“爸”的,但每家喊的语音也不一样,有的人家子女喊出来的音比较短促,并且加有后缀音“da”。像我母亲和舅舅阿姨他们喊我外公就和我喊自己父亲不一样的调。还有的人家喊父亲为“叔”,喊母亲为“婶”,当然按照我们这里方言这叔婶后面都有个后缀音“da”。喊别人名字也习惯加上这个“da”的后缀音。我们这里喊母亲的方式也不尽相同。记得父亲和姑姑他们喊祖母为“咿呀”(“咿”发音短促,接近入声),我母亲舅舅他们喊我外婆则为“奶”(加后缀“da”),但极少直接喊母亲为“娘”的。至于“妈妈”这个称谓,在我们当时眼里才是城里人称呼。:)

  • 雁字回时

    评论于:2015-11-11 21:59:18

          和海洋大哥一样,从小喊父亲“爹”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一喊几十年,以致我现在很想调皮的叫父亲一声“爸”看看他老人家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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