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小记

何美鸿
2015-11-20 13:55   分类:记事   阅读:559    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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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的时候曾放过牛。原本,放牛对于一个生在乡下长在乡下的孩子是多么司空见惯的事情。我敢肯定,对于那些最终走出了贫瘠的乡村立足于繁华大都市的男生,他们偶尔回首自己年少的放牛生涯时,一定从中体尝过类似“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情形的乐趣。即便放牛在他们眼里大部分时候是一桩苦差,但在他们功成名遂的日后,也足可成为一笔垂范亲朋邻里的用来磨练意志的宝贵财富。我有一位在高校当上博导的舅舅,年少时因为贪玩读完二年级就辍了学,接下来整三年被外公逼着无论刮风下雨都不得不每天硬着头皮出门放牛。三年后重返学校,舅舅再不敢贪玩了。那三年凄风苦雨的放牛经历于是成了他常向我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可是,对于我这样一个资质平庸,没有任何建树,而在众人眼里外表又显得高冷的女子,放牛如何都不是什么值得炫鬻的事,甚至因为虚荣心的作祟,回首那段经历很长时间都感到过难为情。真正我放牛的时间根本不长,前前后后加起来估计最多也就三两个月左右,而且也从未有过像舅舅那样刮风下雨出门放牛的经历。只是那个时间段太早,以至于我向母亲提起小时候放牛这桩事时,母亲断然的语气否认说:“你小时候哪里放过牛!我们家里就没养过牛!”

  母亲断然的语气,一则表明她的健忘,二则表明我放牛的经历确实太早太短,三则表明在母亲的潜意识里,跟乡下那些同龄的孩子比起来,她或许一直认为没让我受什么委屈过什么苦日子。

  是的,我们家的确没有自己的牛,那牛还是属于生产队里的。分到我们生产队里几户人家轮流放养的牛共有两头:一头脾气倔强的老牯牛,一头性情温和的小黄牛。记忆里它们在我不满五周岁的时候就存在着。那时小我两岁的弟弟还穿着开裆裤,记得好几回祖母闲暇时赶着两头牛,同时还带着两个人一起去后山。

  家乡没有山。所谓“后山”其实是屋后百米远的一爿坟地。坟地的青草并没有多繁密,只是那样相对大面积的场地足可以让祖母一边看着牛,一边看着我俩姐弟。有时祖母把牛牵到田塍路边来吃草。田塍路两边的青草倒是比较茂盛,但得提防牛把本来就松软的田塍路踩坏。祖母带我们一起放牛的记忆,印象较深的一次是在田塍路上:黄牛在前,牯牛在中,祖母则带着我和弟弟跟在牯牛的背后。前面的黄牛吃着草好好的忽然就跑远了,祖母唯恐黄牛毁坏别人的庄稼,就小心踩着狭窄的田塍路越过牯牛去追赶,并叮嘱我和弟弟千万不要招惹那头脾气倔强的牯牛。祖母那边还没追上黄牛,弟弟这边却即刻忘了嘱咐,顺手就拍了一下牯牛的后背。牯牛起初没反应,弟弟还庆幸地对我说:“看牯牛很听话!”弟弟的话音刚落,那牯牛忽然回过头来,竟用它的一只犄角挽住了弟弟的开裆裤,把弟弟悬在了半空里!

  我当即吓得边跺脚大哭,边大喊祖母。祖母回过头,慌忙赶过来,嘴里骂道:“你这剥皮发瘟的牯牛是不是活腻了!还不赶快放下来!”那牯牛仿佛听明白了祖母的话,小心翼翼把头歪下,将弟弟放在了田塍路上。祖母仔细查看弟弟的开裆裤,好在牯牛对弟弟的肌肤并无损伤。

  还有一次,应是春季涨水的时节,大概是弟弟想骑牛,祖母便让弟弟骑在那牯牛背上。可倔强的牯牛想必是不喜欢被人骑,驮着弟弟径自就往前面一条水渠边走去,并一步跨进了水渠里。祖母几乎是慌张着跟在牯牛后边追,没留神也一脚踩进了水渠。水渠里的水挺深,牯牛只有脊背和脑袋露在外面,弟弟的双腿都已浸在水里了,祖母则整个人全身沉没在水里好一会才出来。我以为祖母要被水淹死了,站在岸边又是一阵跺脚大哭。等祖母一身湿漉漉爬上岸,我还赶忙告弟弟的状说:“你淹在水里,我哭了,弟弟一声都没哭!”

  那头牯牛后来是死了,还是被宰了,或是被分派到其他生产队去了,已无从记忆。人们都说“谈虎色变”,可关于“虎”的印记于我只在想象的童话里,年少真正畏惧的就是亲眼可睹的牯牛。偶尔在大路上看见一头牯牛迎面颤悠悠地走来,我总是下意识地退让到一边,无端地便觉得它会随时冲撞过来用犄角拱人。因为畏惧,晚上还时常做着关于牯牛的梦。我常梦见牯牛舔我的脸,且舔得我睁不开眼睛。母亲却解释说,牛是祖宗,是祖宗喜欢你呢。

  六七岁的时候已开始独自放牛。那个时候只有小黄牛在了。脾气温驯的黄牛我是不惧怕的,可放牛本身是比一头牯牛还让我畏惧的事情。记得有段时间祖母让我牵着黄牛去赣江外滩放牧,每天只需放牧一个早晨。祖母叮嘱我说,等班船从江上经过的时候,就牵牛回来。

  赣江外滩,从我家老屋沿着坡岸往西步行过去,用一头黄牛的行走速度,不过十来分钟时间就到达。可是家不在视线范围内的外滩于我就像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异域,总让我觉得莫名地孤单和害怕。

  村里的外滩很辽阔,四周弥望的是整片碧绿的草地。可是草长得太吝啬,只半指那么长。黄牛咀嚼前,草就那么点长;黄牛咀嚼过后,草仍就那么点长。我常怀疑黄牛有没有把草吃到肚里。

  那样的早晨注定是枯燥而漫长的。早晨在外滩放牛的孩子只有我一个。一头没有好草料可吃的黄牛,一个眼巴巴盯着江面,翘首期盼着载满乘客的班船驶过的我,俨然那段日子村头外滩上一道孤独的风景。

  班船每天早晨的某个时刻都会从外滩前面的赣江驶过。我从不知道它出现在我视线时是几时几分,就像那艘班船永远不知道某年某月,有个小女孩需要它的出现才能有理由牵着黄牛回家。

  后来七八岁,我已上小学一年级了,也许是在暑假期间,我须整个白天放牧那头黄牛了。吃过早饭,牵黄牛去外滩。这个时候是不必等待班船的,差不多午饭时分就可牵着黄牛回家来,然后吃过午饭再重返外滩去。

  我记得那是第一次上午去放牛。上午的外滩和早晨的外滩完全不一样的场景——外滩草地上到处是牛!而且是一头头的水牛。——那些水牛让我不由地心生莫名的畏惧。放牧水牛的大都是些男孩子。我奇怪他们可以不用牵着缰绳,直接任由水牛在外滩的草地里四处游弋;更奇怪的是他们几个可以空手坐在坡岸上谈笑风生,原来放牛这样的事情都可以那么快乐。

  我紧紧拽着缰绳,生怕黄牛走到那些水牛之中去。那些比我大好些的陌生男孩子也让我感到莫名害怕。后来我把黄牛牵离坡岸南面的外滩,下到坡岸北面内侧的一爿草地上。内岸的草地很小,但没有了那些水牛和陌生人的危险。并且我发觉草地旁一个菜园外的围墙上长满了青葱密集的嫩草,于是我把黄牛牵到这个菜园旁来。

  很久没见到黄牛吃草吃得那么津津有味,而且原来观看牛吃草竟也可以看得津津有味。——我以为这第一个上午就可以这样简简单单过去,可是,不一会,这个菜园子南面的坡上有人在对着我叫喊:“不许牵牛在菜园子边吃草!”

  那是菜园子的主人——确切地说,是小主人。她比我大一岁,名字叫六香,那时在上小学二年级。是六香的一个大我好几岁的邻居女孩菊香首先发现了我,然后挑唆她一起站在坡岸上居高临下地训斥我。我觉得委屈,因为牛吃的是草,又不是菜,也根本没弄坏菜园的围墙。我刚分辩了一句,菊香便教唆六香和我吵架了。那时邻居小孩子之间闹不和,一般都喜欢当面直呼对方父母名字。我不知道六香和菊香父母的名字,知道了也不敢喊,因为这里是她们的地盘,且她们是两个,都比我大。我只好忍着眼泪一边听她们一遍遍大叫着我母亲的名字,一边把黄牛牵开。挨到她们终于喊累了离开,时间也临近中午,我才敢把牛往家里牵。

  牵牛回家的时候,须从坡上六香家门口经过。六香家门口晒着稻谷,我怕黄牛踩着她家的晒垫,经过时格外小心。那个时候她不在,可是,等我吃完午饭牵着黄牛返回的时候,六香已在她家门前了。她忙着收稻谷卷晒垫。稻谷已收好,可是那笨重而巨大的竹晒垫卷好后六香一人抱不起来。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会说:“帮个忙好吗?”

  我于是放了黄牛的缰绳,帮她一起把晒垫抱回堂屋。六香于是热情地邀我就在她家里玩,至于牛,她说就放它在外滩自己吃草。一会,六香的邻居女孩菊香过来找她,奇怪地问她怎么忽然和我好上了,六香便笑着说我帮了她的忙。

  上午乌云密集,到下午已然烟消雾散。我在六香家里和两个女孩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下午,直到暮色渐浓快回家的时候,才发现黄牛正夹杂在一群硕大的水牛之间吃草。我只好硬着头皮跑进那些水牛之间,捡拾起掉在草地上拖出老远还被黄牛一只脚踩住了的缰绳。六香和菊香在坡上善意地朝着我笑。

  关于六香之后的记忆并不多。后来似乎没怎么见到六香在自己家里,只记得有一次在学校附近与六香打过一次招呼。印象里的六香一直留着齐耳的短发,走路风风火火的,从外表到行动仿佛从来都是个老成的小女人。读完二年级六香就辍学了,听说很早结了婚。只是嫁去了哪里,已不得而知了。至于菊香,之后也不知嫁哪去了。但她的一位嫁在本村的姐姐后来成了我家隔壁邻居,对菊香的记忆也只是凭借对她姐姐的印象了。

  其实在认识六香菊香之后有段时间我还是去外滩放牛的,只是留在脑海里的则是另外一个女孩荷妹的印象了。荷妹家在六香家过去一点,她大我一岁,和我是同班同学,家里好几姊妹,荷妹是其中身段最苗条,相貌最漂亮,性格也最温和的。荷妹待我非常友善,后来的放牛时间几乎都是在她家玩耍中度过的。每次去她都热情招呼我,从家里慷慨捧出西瓜梨瓜来给我享用。只是她家里养了条见生人就狂吠的狗,时常让我惶遽不安。然而,就在我花了好些天时间与那条狗磨合到它终于不再对我乱喊,我对“放牛”也逐渐失去最初的恐惧时,家里已不需要放牛了。

  那头黄牛不久难产死了。同一房下的邓莹婆婆为黄牛的死还痛哭了一场。这在七八岁的我眼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后来稍长大些,对牯牛彻底消失恐惧心理的我,终于也能对一头终日劳作辛苦的牛心怀悲悯之情。甚至有一回为从亲戚家牵来劳累了一整天的牛我曾当着它的面嚎啕大哭。

  可是,无论我们如何来赞美一头牛的勤勉与苦辛,“放牛”在乡下永远都是没出息的代名词。——因为,此后,我,和弟弟,还有村里其他的绝大部分孩子,从小都受着家长这样的训诫:“不好好读书,长大了就放牛去!”

  我不知道,只读了两年小学的六香出嫁以后家里是否也养着一头牛,并且给她的孩子以同样的训诫?而同样小学没毕业的荷妹,为了逃避“放牛”的归宿,后来去城里做起了皮肉生意,选择了一条打破“常规”的命运之路。

  贫瘠村庄的贫苦村人想法设法逃避着“放牛”的生活,可是一头牛如何逃脱它的悲苦命运呢?高科技的发展加剧着乡村现代化建设的进程,很多古老的农耕方式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也许有一天,曾作为农业耕作主力的牛无需再走上田间地垄,套上沉重的犁铧耧耙;也许有一天,牛将成为稀有动物,放牛同样将成为一桩稀罕新鲜的事了。可不敢断言,那会是牛的最好归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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