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寓言

何美鸿
2015-12-01 19:53 分类:情思  阅读:836  作者文集

人们都说,爱情是唯美的童话,其实,这个尘世间,所有的爱情都似隽永的寓言。

                                                              ——题记

 

一、自相矛盾篇

靠近我,请再靠近我一些,不要在我面前抵挡起坚硬而冷漠的盾牌。让我们彼此贴近,让我近距离地辨识你因舒展笑靥而在眼角绽开的淡淡的鱼尾纹,让你轻轻替我拔去藏在我一绺绺乌丝里因情愁而早生的华发。让我们彼此相爱。爱你的方趾圆颅,爱我的巧笑美目。爱你的举手投足,爱我的眉颦额蹙。唯有爱能让我们彼此相互取暖,驱散这个凉薄世界里的透骨奇寒。让爱成为须耗尽你我毕生热忱与深笃去完成的共同伟业。爱是一场温柔的兵戎,你我各自秉握爱情的长矛,试图占据上风,攻略对方情感城池的所有美好。

我们已然在彼此的爱情里沦陷。我可否再请求,让我们彼此稍微远一点,不要将你爱情的长矛时刻照准我。你不知道,它已无意里将我的心戳伤。爱情本是一场永远不存在谁输谁赢的平衡较量,这不可遏制的炽烈戳伤我的同时也必将使你的心灼烫。天下莫相憎于胶漆,不要让这谊切苔岑的浓情滑向极端,成为捆扎束缚你我的枷锁。世上没有绝对的合二为一,你我须是互相依傍而又彼此独立自由的两个。只是让我们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容我们的爱之间有骀荡的风吹过,有晶莹的雪飘过,容你我的同气相求中有别于对方的异见平行穿梭。

 

二、掩耳盗铃篇

那只叫做爱情的铃铎高高地悬挂在隔着雷池的邻家门楣上。她像许多或歆羡不已或视若无睹的陌路人一样无数次从雷池旁经过。如同蛱蝶流连花端,游鱼缱绻河川,在多情人的眼里,那爱情的铃铎于她不啻于一种致命的诱惑。她猜想倘若将之叩响,它该发出怎样浏亮清越的乐音?她开始情驰欲动,耳畔甚至时常出现幻听,她觉出那定令人陶醉的美妙乐音在不停地向自己召唤。

可她的耳畔同时响起另一个叫做理性的声音:那爱情铃铎并不是属于自己的,她无权去碰触和占有它。两种声音在她耳畔不停地轮回交替。然而这个理性的声音太微弱,最终被她内心越来越巨大的哗鸣所覆盖——去吧,叩响那爱情的铃铎,为什么不去拥有它?尘世间难道还有更神圣更希贵于爱情铃铎的东西吗?

在几番犹豫徘徊之后,她终于听凭内心的牵引,僭越了邻家那道雷池,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她用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以为那样就可尽量淡化爱情铃铎的声响——她不想张扬给任何无干的人去知道。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虔诚而谨慎地叩响那个爱情铃铎。

一念间,便是万劫不复。失控的铃铎声将无数路人的目光牵引过来,那是道德、舆论,还有各种名目的规矩、权责……他们纷纷登临在正义的制高点,将她所谓的爱情践踏得体无完肤。

她恍惚中醒悟过来,那被自己称作爱情铃铎的东西在众生眼里原本与爱情毫无瓜葛。它不过只是一道长鸣的警铃。

 

三、画蛇添足篇

故事多年前就早已画下了结局,他与她最后没能在一起。故事的内容很俗套,他们之间并非因为第三者插足,也并非因为性情不合,只是因为门第悬殊,彼此父母都不同意。如果,他不是为含辛茹苦拉扯自己长大的寡母,她不是为每天要依靠药罐维持生命的病父,他们不知道彼此是否会违逆父母选择私奔。

 终于,他迎娶的新娘不是她,她嫁给的新郎不是他。他们成了彼此从前的故事——那是各自捂在心口不肯轻易向人吐露的仅属于他俩的珍藏。只有在阑夜独处时,他与她才偶尔启封过往,静静回味那属于他们的片羽吉光。也许,除却未能结为秦晋,那来不及变质的爱情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生命的完满。

不承望,在彼此音稀信杳的多年后,他们还会再见。在一次大型宴席上,他与她不期而遇。之前他与她设想过无数回彼此的相见,但都决然没想过会是在这样喧杂哄闹稠人广众的场合。彼此的正襟危坐代替了预想中的激动欣喜,气氛的尴尬代替了预想中的百感交集。

“改天有空坐坐?”宴席结束时,他走近她说。

接下来的约见,只有他与她。那是环境优雅的茶屋,他们饮着茶,良久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他们几乎同时开口说。

说什么呢?多少年彼此没有生活的交集没有情感的交流,才让他与她几乎同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能跟对方说什么呢?为了避免冷场,她于是主动向他谈起她目今的工作,谈起她的孩子、爱人……而为了配合她,他也谈起自己的业务、家庭……他们各自的家庭生活不能说不美好,他们的爱人都很优秀。也许,他是在她之前就先遇上他的妻子,她是在他之前就先遇上她的丈夫,他与她即便相遇也未必有故事发生。他们语气客气地聊着,彼此分明都感到了非常的不适应——难道,多年来的相聚,就为了这样一场与任何人都能提及的琐碎话题?

可是,还能谈什么?那被他们多年来小心翼翼捂在心口早已远逝的爱情还有必要再提吗?——难道,他们还指望从已获得的现世安稳中抽离出情愁再续前缘吗?原来,有种重逢,只会成为彼此生命里多余的蛇足。

之后不久,他们又夹在稠人广众的场合里不小心彼此遇见。她假装扭过身,他亦转身逃离——那已无关乎爱或不爱,他们要逃离的只是威胁从前记忆的生命的庸常。

 

四、叶公好龙篇

叶子高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要留意荧屏上小龙女的头像是否闪动。当她的头像呈灰色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灰败沮丧;当她的头像开始闪烁时,他的心也跟着活跃跳荡起来。

那是一位远在千里之外充满魅力的才女,叶子高总能从她那些唯美伤感的文字里找到思想的共鸣。他本就是舌灿莲花的贵族公子,为俘获小龙女的芳心,他附庸风雅四处拾人牙慧搜罗那些名人的艳章逸句,来装饰他与她那旷世绝伦的美丽相遇。她总是为他送来的关切的语言和一堆鲜花加咖啡、拥抱加亲吻的虚幻图标感动得心驰神荡。

他不满足于仅做她的蓝颜知己,他觉得,彼此深爱,才是他们能给对方的最好礼遇。在那段两情绻缱的日子里,他说,他抬眼闭眼都是她的影子,她的呼吸。他收藏了她的所有诗文,甚至,他将小龙女的名字在自己的臂上刻下戳记。如果爱可以仅仅只是一场仪式,那么叶子高为小龙女做到了极致。

但他们从未见过对方的样子。他心想着,一个能写出如此唯美文字的女子一定有着与那文字相匹配的螓首蛾眉般的姣好容颜。

她说,她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美好,自己只是个长相极普通的女子。

叶子高佯装愠怒,说,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浅薄,只是注重外表的人吗?

陷入爱的激情里的女子智商低得就像七八岁的孩子,小龙女为他这句话吃下了定心丸。

现在只是缘悭一面。小龙女决定去见叶子高。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等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她才告诉他,自己在某个十字路口的站台等他。

叶子高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赶去。没走近站台,他便远远地瞥见站台上有个四下里张望的女子。他能断定她就是小龙女——竟是一个面貌寝陋的女子!

小龙女那些唯美的诗文此刻也救不了叶子高的大失所望,他旋即转身逃离。

原来,虚有其表的爱的仪式,最终会在冷酷的现实里现形。

 

五、刻舟求剑篇

    犹豫之后,他最终佩带着他的爱情之剑登上理想的舟楫。

本来,他是不预备带上他的爱情之剑启程的。他深知通往彼岸的洪流暗礁林立,浪高风急,这一漫长的航程里随时会有樯倾楫摧的危险。尽管他能游擅泳,谙识生命的风浪,有足够的能力驾驭自己的人生舟楫,但一柄被同时带上理想航程的爱情之剑却显得累赘。他只是于心不忍,毕竟它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

他乘着理想的舟楫一路破浪前进。在行驶至生命洪流的最中央时,他预感中的林立的暗礁出现了,兼之排空的浊浪翻卷过来,他的理想舟楫几欲倾覆沉没。就在他忙于操纵理想的舵盘时,他佩带的爱情之剑不小心滑落,坠入汹涌的人生洪流中。

他犹豫了片刻,是舍弃他的理想舟楫,还是纵身跃入水中,寻回他的爱情之剑?他心如刀绞,但不失镇静,很快他做出一个常人没料到的决定。他找来一把刀子,在他的爱情之剑落水的船舷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接下来,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他操纵理想的舵盘继续向着彼岸行进。

与之同船共渡的艄公大惑不解地问他,这是何为?他回答,那个刻痕是他的爱情之剑遗落的地方,待抵达理想的彼岸,一切安排停当,他会沿着那个船舷上的刻痕去重新将之寻回。艄公说,你的爱情之剑只会离你越来越远,难道还会追随着你一道过来吗?

他不语,乘舟继续一路向前。他把那个刻痕当做自己内心未曾背离那爱情之剑的证据。他不需要别人来理解。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身后“噗通”一声,艄公纵身跃入洪流中,耻于与他同行。

他终于驶向了理想的彼岸。等他诸事安排就绪,他准备从舟楫的那个刻痕边去寻找他的爱情之剑。

可是,远远地,他看见那个跳下洪流的艄公正携着那柄爱情之剑泅游过来。

艄公对他说,爱情之剑与理想彼岸并非不可同行的,你想事后弥补,可它已不在原地等你了。

 

六、揠苗助长篇

亲爱的,浪漫多情的春天已来临。你我神交已久,我们的爱情也该到了抢墒播种的季节。我们相约默契,在彼此的心田共同播撒下爱情的禾苗。你看,我们的爱情禾苗成长得多嫩绿!因为你在,我的心田一片盎然的生机。

爱情需要时时更新,时时创造——所以,你我须得勤于施肥,给这爱情的禾苗时时添加养料;还得定期薅草和除虫,才能让我们心田的爱情禾苗快快发荣滋长。亲爱的,有了你我的辛勤耕耘,“平畴交运风,良苗亦怀新”的景象,定会早早在我们的爱情心田呈现!

可是,许多事情的发展并不能照我所愿。我察觉你渐渐变了,你变得疏懒了。也许只是我的过分殷勤助长了你的疏懒。对于我们的爱情禾苗,你不再如最初那般眷顾,你说你受不了没完没了的耕耘,你说你累得快喘不过气来。到后来你甚至开始不管不顾了,并且你还振振有词说就让它顺其自然!我的心田仿佛历经倒春寒般陡然一阵沁凉。

爱情创造平等,但从来就不是为着追求平等。你疏懒一分,我只有殷勤两分。你看,危害我们爱情禾苗发展的那些傲慢的稂莠在滋生,自私的螟蜮在蠕动。于是,我只有独自一人频频眷顾属于你我的爱情心田,到后来,我生命里的所有时间几乎都用来经营我们的爱情禾苗了。我不停地给我们的爱情禾苗拔草,除虫,施肥,灌溉……

我同样疲惫不堪,然而我的劳苦换来的仍旧是你的袖手旁观。也许是我一人之力有限,我们的爱情禾苗似乎久不见成长的迹象。但我断不肯将之荒芜,我昼夜期待着它的早日成长成熟,期待着早日感受到金黄的稻香……

我决定孤注一掷,揠苗助长。我不停地奔波在我们的爱情心田,耐心细致地拔高着属于你我的每一株爱情禾苗。亲爱的,我应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然而,就是这最后的殷勤让你终于决然远离我而去。蓦然回顾我们的爱情禾苗,竟已全在心田萎蔫枯死!

苦心极力,卒无所得。究竟,谁是这场爱情悲剧的真正元凶?

 

七、守株待兔篇

     她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守在那足以给她生命荫蔽的树下,等待那只叫做爱情的兔子。

    正值青春,她有充足的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她深信,那只叫做爱情的兔子迟早会出现在她恰好的年岁里。在属于她的那只爱情的兔子尚未到来之前,她觉得自己不妨就倚靠在这树下享受这份清凉与舒适。

岁月若跳丸,一天又一天过去了,那只叫做爱情的兔子还没有来到她的生命里。渐渐地她变得没有先前那般从容了,她的内心开始暗自焦急。她抬起原先一味凝视着地面树荫的目光四下里搜寻。她发现附近的灌丛里似乎有好些爱情的兔子来回逡巡。可是,她想既然它们之中没有一只肯撞到树边来,那肯定不是属于自己的爱情兔子。

过了些时日,她看见有只爱情的兔子似乎朝自己这边蹦跳着过来。她犹豫不决,她习惯了蹲守在树下的慵懒与闲适,断不肯走出树的荫蔽去主动捕捉那只爱情的兔子。她信奉的爱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缘,并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那只爱情的兔子朝她这边窥望了一下,便“噌”的一下窜进灌木丛里不见了。又过了些时日,同样一只爱情兔子出现了,她眼巴巴地等着它撞向树边,然而它最终也消失了。

岁月若沙漏,一天又一天过去了,青春渐渐凋零,她悲凉地意识到再不会有那样一只爱情的兔子了。可是,她内心里又决然没有全盘否定之前所有等待的勇气。她宁可依旧固守在树下,怀着一丝侥幸,遥遥地等待着那只也许永不会撞向树边的爱情的兔子!

 

八、削足适履篇

    她走进人生的朝市,寻找自己中意的爱情的鞋子。那里有许多爱情的鞋子,有简单素朴的布鞋,稳重典雅的皮鞋,个性张扬的球鞋……而她,一眼相中了那玲珑剔透光芒璀璨的爱情水晶鞋。

她不假思索就选择了水晶鞋。因为这爱情的水晶鞋,令她觉得原本平凡无奇的自己也变得高贵典雅起来。在众人艳羡不已的目光之中,她满心欢喜地穿上它。

然而她沮丧地发现,爱情水晶鞋与自己的理想尺码并不匹配。她的双脚不得不痛苦地蜷曲在里面,几乎无法动弹。可是,并不知情的众人已在啧啧称叹了。他们都说只有她这样高贵的女子才配拥有那美丽冰莹的爱情水晶鞋。在虚荣心的驱使下,她脸上装出笑靥,强忍着足底的疼痛穿着那美丽的水晶鞋旋舞了一圈。

回到家后,她赶紧把水晶鞋脱下,发现自己脚趾磨出了泡,脚踝蹭破了皮,脚后跟也擦出血印了。

为疗这爱情水晶鞋带来的伤,她几天未曾出门。直到好转,她才重新穿上水晶鞋。可是,那不适的疼痛又开始折磨她。她犹豫着,把水晶鞋反复脱下又穿上,最后终于咬牙出门。她心想也许熬过这段磨合期,这爱情的水晶鞋就完全适合自己了。

可是那不适的疼痛自她出门就一直伴着她。她没法让自己快乐地奔跑、弹跳,也没法让自己的行程更远。她凝视着这熟悉而又显得陌生的水晶鞋,开始怀疑,这爱情水晶鞋真是自己想要的吗?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美丽的水晶鞋是如何磨折着她,带给她怎样的不适。在众人眼里,她迎受的从来都是艳羡不已的目光。毕竟,这世间,多少人盼望拥有她那样光彩夺目的爱情水晶鞋!

于是,她一面满足着爱情水晶鞋带给自己的荣耀,一面同时承受着爱情水晶鞋带给自己的疼痛。迎受荣耀与承受疼痛,已成了她生命里天长日久的习惯。

暮去朝来,居诸不息,她的爱情水晶鞋终于渐渐消失了先前的光芒,甚至被穿出了窟窿和裂缝。她用与岁月较量的方式,终于完成了与普通鞋子没有区别的水晶鞋的磨合。原来,再绚烂的爱情水晶鞋最终都将归于平淡平常。假如有机会重新选择,也许,她会放弃选择水晶鞋。

 


  • 雁字回时

    评论于:2015-12-01 21:52:59

          把爱情写的惟妙惟肖,给三星可惜了!

  • 阳抒云

    评论于:2015-12-02 16:52:00

          以为是小说,其实是散文,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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