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王海洋
2009-01-27 16:50 分类:记事  阅读:1543  作者文集

  

        伏牛盘卧,绿水环流,峰岭嵯峨,林木深秀,交通不便,偏僻闭塞,这里是我祖辈生活的土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父亲生于此,从此开始了他漫长的人生之旅。  

        父亲兄妹四个,大哥憨傻,终身未娶;二哥愚笨,虽筑妻室,温饱无着;姐姐聋哑,远嫁他村。最初,勤劳朴实的爷爷奶奶带领三子一女,在深山老林里,守着几亩贫瘠的土地,凄凉度日,年复一年。  

        完小毕业后,父亲辍读归耕,适逢文革风起,人民公社化运动如火如荼,十四岁的他被卷入了时代的浪潮,险些受到社会浊流的侵蚀和无聊小人的诋毁。  

        在文化苍白、贫穷落后的年代,上学是一种奢侈的梦想,而父亲堪称一名知识分子。能识字懂算术的他可谓烛照深山,辉映一个村落,声扬一个山寨,父亲成了一个贫寒家庭无上的荣耀。因此,他摇身由学生变成了生产队里的会计,坐上生产队领导阶层的第二把交椅,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也许,父亲应该算是黄土地上我们卑微的王氏家族的第一个国家干部(在此权且把生产队会计当成小官吧)。这也是直到今天,让我们兄弟姊妹在追溯童年、回忆往昔中最值得骄傲和陶醉的事吧。  

        由于家庭情况特殊,爷爷奶奶年迈,父亲稚嫩的双肩无怨无悔地挑起了一个大家庭的重担。既要赡养双亲,养活憨傻的大伯,周济愚笨无能的二伯及其妻室;又要经营我们这个小家,为生计奔波劳累。母亲说,父亲属相为龙,生逢六月,时值舞云弄雨,大济苍生的季节,他的一生忙碌无尽,劳作不止,命中注定,生就一个苦命人吧。这是母亲最初用生动的现身说法为她的孩子们上的一堂宿命论课程吧。那时,我也曾经对命运的不可逆转深信不疑,心生无限神秘。  

        父亲是个孝子,他忙里忙外,但对爷爷奶奶的饮食起居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甚得二老欢心。至今,爷爷奶奶早已驾鹤西去,但父亲孝顺的美名在十里八乡仍被传为佳话。同时,他严格要求母亲侍奉公婆,以庄严的封建伦理和三纲五常规束母亲,若违旨意,可能就是一顿怒斥或拳脚加于母亲,引来一场弥漫硝烟的内战。父亲把二老及憨傻的大伯养老送终,葬土成丘,当成己任,从无半句怨言,迄今成为家乡远近孝悌的典范和恒久的美谈。  

        除了打理家庭,支撑门面,就是忙于自己的工作了。人民公社化年代,人们集体耕作,集体食饮,那时的会计职务可谓举足轻重。会计的一支笔一本帐直接涉及到每家每户每口人的生计和活命问题,这绝非危言耸听。因此,父亲成了生产队里的公众人物,他的出现仿佛随时能给人们带去生存的希望和生活的信心。父亲以一个生产队干部的身份踏遍了穷山坳里的角角落落,家家户户,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他用脚步丈量脚下的土地,画出生命的轨迹。  

        父亲居官清廉,一丝不苟,秉公办事,不计私利,同情弱者,赢得干群交口称誉。但他也曾因一身正气,坚持不为豪门谋取私利,不被强横势力左右而得罪于人,祸引己身,屡遭报复。母亲骂他死心眼儿,不识时务,怎么干了如此倒霉的差事,父亲却并未因此放弃工作和稍稍改变他倔犟的脾性。  

        隆隆严冬,炎炎酷暑,春寒秋凉,多少个童年里梦醒的午夜,在如豆的青灯下,看到父亲伏案执笔,蹙眉凝神,聆听算盘叮当,时钟滴答,我不禁感叹父亲是世界上最忙的人了。为了生产队的事,他日理万机,冗务缠身,风雨奔波,焚膏继晷。瘦弱的母亲一个人照顾孩子,还得下地挣口粮,饱受日子的艰辛,尝尽生活的酸楚。母亲曾多少次对父亲心怀不满,并因此酿成了家庭的矛盾,婚姻的磕绊。  

我想父亲坐稳生产队会计三十余年的历史,与他的人品敦厚,掏心为公,务实精干是分不开的。春蚕丝尽,蜡炬成灰,他用知识照亮了一个时代,他为官的清名有口皆碑,光耀乡里。  

每逢年关,愁云惨淡,风雪弥漫,孩子们都在雀跃着盼望新年了,此时唯有母亲在忙碌着准备过年的一切,父亲又不见了。这时父亲成了小山村最受尊敬的人,乡亲们以最隆重的礼节邀请,以最好的食物款待,因为他们新年的春联又要寄希望于家乡这个唯一的文化人了。这也许让人匪夷所思,但那个年代萧条的集市上哪有卖对联的呢?农村能写毛笔字的人有几个呢?  

        父亲翻山越岭,踏雪冒风,走村入户,折剪铺纸,挥毫泼墨,享受着山乡父老虔诚的迎笑和发自肺腑的恭维。我坚信,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之时,当是父亲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文化的光辉彰显父亲贫贱中的高贵的神圣一刻吧!巡看家家户户张贴着自己的亲笔春联,我想父亲应像将军检阅士兵时一样的高傲和自豪吧!  

三五天的忙碌,父亲很少顾家,有时夜里秉烛而写,乡亲们手持红纸,排队等候。这可急坏了家里的母亲,过年的很多事情还没着落呀!当父亲带着满身疲惫,风尘仆仆归来时,看到我们母子焦灼期待的眼神时,他面露歉意,这当是父亲人生中最感惭愧和内疚的时候吧。  直到今天,以一个文化人的审美眼光,我不认为父亲的字有多漂亮,但那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和从容,却让我望尘莫及,它蕴含了父亲人性的洒脱和豁达,折射出他心灵的澄澈和耿直。

 农村置办红白事,最讲究有身份和文化品位的人记录礼单(礼簿),这件事当然非父亲莫属。主人家大院正中摆上一张方桌,一笔一砚,拉开了记录主人家礼尚往来、财源广进的序幕。客人纷至,走到礼桌前,对父亲毕恭毕敬,寒暄客套,父亲郑重记下他们进献的财礼。偶有好事者,凑近礼桌,身体半倚,问长问短,企图从父亲的口中打探出主人家收入的厚薄多少,之后或报以蔑视的冷笑,或露出红眼的妒恨。我曾经以孩童的目光在父亲身边最初领略了世俗的炎凉和人情的冷暖。  

       多少婚庆嫁娶,笑语欢歌;多少丧葬祭奠,哀乐低回,父亲的情感如同弄潮的扁舟,随同波涛沉浮,触景生情,或喜或悲。儿时的我亲眼目睹过父亲喜庆场面的微笑和丧葬场合的悲容,同大多凡人一样,父亲应很难企及老范所云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境界吧。  

    在文化落后的岁月里,在荒僻的大山中,识字的父亲就像万能的救世主,他似乎总能用知识的手笔为父老化解困难,排除隐忧。那时,谁家有个参军的,算是最大的光荣了。何奶奶捧着在部队当兵的儿子的来信,犹似擎着一面旗帜,脸上绽开了微笑的花朵,颤巍巍地来了,找父亲读信。何奶奶身后跟来了左邻右舍,大叔大婶,蓬头稚子,他们想从父亲惯熟的朗读中聆听何家儿子前程的明暗或官运的穷达。  

        只见父亲正襟危坐,拆信而读。何奶奶和众乡邻屏气凝神,洗耳恭听。我偎依在父亲的身旁,多少也有几分神气,应该说我是沾了父亲的光吧。凭借今天我依稀的记忆,父亲读得不算好,缺乏抑扬顿挫,少了声情并茂,一个调子一读到底。但推想何奶奶的儿子小学都未毕业,他的信能写得怎样?无非是拉力拉杂、错字百出、病句连篇的堆砌,他的家信能写出几分文采,几分神韵?这也怪不得父亲呀!  

        但随同父亲的朗读、解说和翻译,何奶奶和众乡邻的心也随之起伏跌宕,千回百转。那时的我有幸很多次目睹了何奶奶自豪的神情及众乡邻羡慕的眼神。因为在多少次的读信中,父亲最终把何家儿子读成了志愿军,读成了国家干部,读成了十里八乡最走俏的特大新闻。读信之后是写回信,父亲定是很乐意的干了。  

        男大当婚,最棘手的事莫过于婚龄男孩找父亲写求爱信了。当看中了某个女孩,他们想用当时写信这种时尚的方式和浪漫的情调求爱传情,用鸿雁传书为他们最初的恋情镀上神秘和绚丽的色彩。面对情窦初开、略显羞涩、目不识丁的青春男孩,父亲只有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悬揣男孩对女方的倾心、思慕和暗恋,挥就成陶醉芳心的篇章。  

 父亲的情书像鹊桥一样,不知沟通了多少对青春男女的心灵,碰撞出多少心之灵犀的相通,成全了多少幸福甜蜜的婚姻,打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定规,让婚姻旧俗迈出了大胆的一步。在父亲的情书中,诸多内容无从记起,但惟独一句石榴花开红似火,我爱你来你恋我,至今记忆犹新。我感叹父亲还多少有点修辞意识、文学修养、浪漫情调,这与《诗经?关雎》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父亲在时间的长河里销蚀了青春的年华,淡去了往日的灿烂,恍然变成了苍颜白发的老者,可是他从未向自己的孩子们夸耀过他昔日的荣耀。如今,他依然忍受着大山的寂寞,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续写着他农耕劳作的人生,为儿女操心,为孙辈奔劳。

        今天,我只能凭借童年的记忆和父亲同辈人的述说,在闲暇之余,在夜阑之时,在内心深处凭吊他昔日的辉煌,祭奠他失落的荣光。父亲曾经红了一个他为之献身的时代,我想这应该成为他人生暮年内心充实、精神快乐的依托。在父亲的心中,他定会把一段闪光的人生记忆咀嚼成他生命中璀璨的英华,以慰藉他迟暮的孤独,桑榆的寂寞。  

        回想童年,大山给了我寂寞,而父亲给了我骄傲。今天,我在内心深处常以书香门第自居,我想,也许正是父亲对我文化气息的浸染、知识雨露的沐浴、高尚人格的熏染,才有了我健全人格的形成,光明人生的绘就。我应感谢父亲,是他在潜移默化、耳濡目染中引导我健康成长,使我步入了别样精彩的人生轨道。  

        愿父亲是一棵大树,虽无法掩饰风剥雨蚀、岁月沧桑的痕迹,但依然根深叶茂,永远呈现他浓碧的生命之绿和盎然的生机!  

        2009627日写于三中。


  • 陈胜展

    评论于:2016-06-20 07:51:11

          用笔老到自然,生生息于大山情怀!殷殷乎于父子情深!但提醒一下作者:行文当论对象,语境,象“坐台”一词出现文中其节,虽是调侃,但失“庄重”!虽不过“美人之雀”,但算“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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