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窗漫笔

万志敏
2009-09-07 23:05 分类:情思  阅读:1741  作者文集

  “秋”,古人又有写做“秌”、“穐”的,还有“穐”下加“火”的写法,喻意为秋实累累,如火灼貌。“秋”,甲骨文为蟋蟀之形,借意为“以虫鸣秋”之意。《说文解字》谓“秋”乃禾谷熟也。
  在日星、月星和地球以恒定的运行规律缔造了一年四季外,纬度、洋流、海拔、植被也对一时一地的“秋”产生了久远的影响。天分四季,当秋之时,天高水净,日暖月清,兽繁殖而衍育,谷结实而盈仓,州府课税,郊原祭祀,黉门乡试,刑场戮罪,征夫远戍,织女夜绩,壮士秋狝,羁客霜思……天地间一出出正剧、闹剧、杂剧上演了千百年。
  “秋”从远古人类不知道的地方走来,“秋”在先人前辈碾转的目光中走来。
  二
  说到秋,有两个名字中带有“秋”字的人不应该被人们忘记。
  一位是秋瑾(1875~1907),女,原名秋闺瑾,字璿卿(璇卿),又字竞雄;号旦吾,又号鉴湖女侠。1907年发动反清起义,因事泄,于7月13日在大通学堂被捕。7月15日从容就义于浙江绍兴轩亭口,终年32岁。 “七月七日,秋风秋雨”,一代女侠,横空出世,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反对列强瓜分中华,行须眉不能行之事,终以一腔热血洒在推翻帝制,铸造共和的道路上,留下了拚却头颅、起懦振顽的光辉身影。
  请看她写的诗,句句都迸发出铁刃寒芒和血花亮光:
  《杞人忧》:“幽燕烽火几时收,闻道中洋战未休;膝室空怀忧国恨,谁将巾帼易兜鍪。” 《对酒》:“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再看两首《满江红》:
  其一:“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徒思浙。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不因人热。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
  其二:“肮脏尘寰,问几个男儿英哲!算只有蛾眉队里,时闻豪杰。良玉勋名襟上泪,云英事业心头血。醉摩挲长剑作龙吟,声悲咽。
  自由香,常思爇;家国恨,何时雪.劝吾侪今日,各宜努力。振拔须思安种类,繁华莫但夸衣玦。算弓鞋三寸太无为,宜改革。”
  是中有血泪,是中有金石,有超越文字之外的悲怆和孤愤。人生贵担当,处腥秽遍地,阴云弥天之时,秋瑾以弱女子之身,充大丈夫之志,直行不后顾,宁死不回头,羞杀内心深处有“小我”的熙攘群生!
  满怀“秋风秋雨愁煞人”,立志 “危局如斯敢惜身?愿将生命作牺牲”的鉴湖女侠埋骨西湖,与岳飞、于谦、张煌言一道,青山玉瘗,争光日月。
  另一位是中国共产党的早期领袖瞿秋白先生。瞿秋白 jqk1899.1.29-1935.6.18],原名瞿双,后改名瞿霜、瞿爽,江苏常州人。1935年2月23日在福建被捕,6月18日在长汀英勇就义,年仅36岁。著有遗嘱《多余的话》。
  秋白先生以文人面目,走上曲折的从政之路,他的从政是非不做评述。他的杂文锐利而有才气,俄语水平更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他翻译了许多俄语文学、政治著作,1923年第一个把国际歌翻译成中文。瞿秋白作为一个典型的文人参与到政治中去,遭到排挤冷落直至牺牲,是他的人生悲剧。其曲折的心路历程在《多余的话》中有着真诚的表达。
  在这篇看淡生死,直面心灵的文字中,秋白以一个书生本真的心态细剖了自己的灵魂,他是以革命者坚强的姿态就义的,但他又不同于一般革命者信仰至上,偏执偏拗的献身情怀。他是把自己放在清明坦荡的境地,放在“人”性的境地来剖析的。这让习惯于接受正面宣教下的我们颇有些不大容易接受。
  梁衡先生在《觅渡,觅渡,觅何处》一文中写道:“他觉得自己实在藐小,实在愧对党的领袖这个称号,于是用解剖刀,将自己的灵魂仔仔细细地剖析了一遍。别人看到的他是一个光明的结论,他在这里却非要说一说光明之前的暗淡,或者光明后面的阴影。这又是一种惊人的平静。就像敌人要给他治病时,他说:不必了。他将生命看得很淡。现在,为了做人,他又将虚名看得很淡。他认为自己是从绅士家庭,从旧文人走向革命的,他在新与旧的斗争中受着煎熬,在文学爱好与政治责任的抉择中受着煎熬。他说以后旧文人将再不会有了,他要将这个典型,这个痛苦的改造过程如实地录下,献给后人。他说过:‘光明和火焰从地心里钻出来的时候,难免要经过好几次的尝试,试探自己的道路,锻炼自己的力量。’他不但解剖了自己的灵魂,在这《多余的话》里还嘱咐死后请解剖他的尸体,因为他是一个得了多年肺病的人。这又是他的伟大,他的无私。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世上有多少人都在涂脂抹粉,挖空心思地打扮自己的历史,极力隐恶扬善。特别是一些地位越高的人越爱这样做,别人也帮他这样做,所谓为尊者讳。而他却不肯。作为领袖,人们希望他内外都是彻底的鲜红,而他却固执地说:不,我是一个多重色彩的人。在一般人是把人生投入革命,在他是把革命投入人生,革命是他人生实验的一部分。当我们只看他的事业,看他从容赴死时,他是一座平原的高山,令人崇敬;当我们再看他对自己的解剖时,他更是一座下临深谷的高峰,风鸣林吼,奇绝险峻,给人更多的思考。”
  秋白先生在狱中曾集唐诗:“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这与他带镣长街行,高唱国际歌从容就义的心态是一致的。
  他,为后人留下了一个革命者的真诚和无私。
  金秋十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即将迎来六十华诞。祖国独立自由六十年了,祖国繁荣昌盛三十年了,每个国民在平时可能想得更多的是单位、社会对自己的厚薄恩怨,但是每个人是不是该问问自己,为“祖国”,甚至是为“国家”,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不能忘记过去的历史,不能忘记那些矢志不渝、不惜身命的人们,包括名字中带有“秋”字的两位先烈:
  秋瑾、瞿秋白。
  三
  在故乡,秋季最美的记忆,是打枣和摘柿。
  每当这个时候,老人都劝告树上执竿的孩子们,不要把枣打净,不要把柿摘完,要留下两三枚枣、两三个柿剩在树上。
  我常常在放学的路上,看到枣叶渐零、柿叶飞红的树上,挂着几枚枣、几个柿子,直到一阵风起、数夜寒霜后,它们干瘪发软后静静地落在地上,或被人拾走,或瘫软在地上。
  这也许是一个古老的约定或者是纯朴自然的感恩吧。为那些数十年或百年的老树默默的馈赠,心生感激。
  去年我到了巩义市康百万庄园游览。康百万家族,上自六世祖康绍敬,下至十八世康庭兰,一直富裕了十二代、四百多年。历史上曾有康大勇、康道平、康鸿猷等十多人被称为“康百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清代中期的康应魁。他在前人的基础上,利用清廷镇压白莲教之机“尽忠发财”,富甲三省,船行六河,土地达18万亩,财富无以计数,民间称其“头枕泾阳、西安,脚踏临沂、济南;马跑千里不吃别家草,人行千里尽是康家田!”胜极一时。康百万靠河运发财,靠土地致富,靠“贡献”得官,多次得到皇帝赏赐,最高时官至三品,数次钦加知府衔。明、清时期,康百万、沈万三、阮子兰被中国民间称为三大“活财神”,是中原的三大巨富之一。
  盘桓在背依邙岭,前临洛河的百年庄园,器具物品,俱为一时之冠,楼阁窑窟,极尽天工之巧。可想见康家当年之繁盛。最让我心动的是康家的一匾,名《留余匾》,上书:
  “留耕道人《四留铭》云:‘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盖造物忌盈,事太尽,未有不贻后悔者。高景逸所云:‘临事让人一步,自有余地;临财放宽一分,自有余味。’推之,凡事皆然。坦园老伯以‘留余’二字颜其堂,盖取留耕道人之铭,以示其子孙者。为题数语,并取夏峰先生训其诸子之词以括之曰:‘若辈知昌家之道乎?留余忌尽而已。’”
  “留余忌尽”四个字,深有中庸之义。凡事留有余地,心事不可用尽,可为当今世人名利机巧之心当头棒喝。
  中国古代的那些先人深知自然天道之理,讲究随时而化、戒满戒盈、知雄守雌、大巧如拙,这些道理对今人不无裨益。
  佛家云,花枝春满,天心月圆,俱是可忧可惕之境地。为人多一些宽容,交友多一份理解,做事不必贪求全功,见利不可贪多务得,就像秋天的收获,留一份清欢余味,还给天地。

  • 菲萝如烟

    评论于:2009-09-08 14:08:43

          以秋为题的漫思,先总写秋给人带来的文化联想,继写秋的豪气与骨气,再写秋给人的人生启示,整篇充满着道德感和使命感,这也是文学的功用所在。

  • 万志敏

    评论于:2009-09-10 20:40:14

          谢谢飞花和菲萝如烟高评!

  • 游客

    评论于:2009-09-12 21:24:39

          从文字起源,说文解字开始切入,一步步浅浅道来,诗词,历史,到自己的家乡,最后上升到哲思,禅因,从文章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飞花

  • 云徘徊

    评论于:2009-09-12 23:15:12

          腹有诗书文自华。

  • 长歌采薇

    评论于:2009-09-13 16:30:02

          以“秋”字入话,娓娓道来,举重若轻,句句如电光火石,文思纵横,启人心智,读文如聆名师讲堂,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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