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绿

王海洋
2010-01-05 12:56 分类:随笔  阅读:1328  作者文集
  天阴沉沉的,冷冷清清,冬日干枯的麦苗掩盖不住黄土地本身浓烈的土黄色。黛黑的山一片苍茫,满目肃杀,刺骨的风把树上未落尽的枯叶抖得簌簌作响。
  年届六旬的黑娃伯,戴着多少年还戴着的火车头帽子,军绿色早已褪成淡淡的黄了。黑色的棉袄,显得有些臃肿;粗糙的手,青筋暴露,树皮似的皲裂了;胡须野草样的狼藉,面容憔悴,眼神凄迷,挑着箩筐,蹒跚在去麦场的路上。
  我家的小黑狗皮包骨头,依然拴在茅厕旁那棵曲干虬枝的枣树上,静静地坐着,用迷惘的眼神望着我,没有向我的归来表示任何的亲热或戒惕。
  老牛瑟缩在玉米棚下,毛色灰白,像苦霜打过一样,百无聊赖地咀嚼着麦秸。颤抖的小牛犊偎依在老牛的腹部下,仰起头,一拱一拱地吮吸着乳液。
  老屋,泥墙斑驳,瓦色深褐,仿佛一座古堡,散发出远古的气息和浓重的苍凉。房脊上残存的雪,发出刺目的白光。几茎枯草,在瓦楞间不止地抖着。
  深冬季节,每当此时回到大山深处的老家,心中总不免些许凄凉和哀伤。灰、黄、黑涂抹出这个季节的主色调,萧索的荒凉成了故乡这出剧目的幕布,寒风登台吼唱着这方土地的主角,乌鸦嘶哑的鸣啼是抑扬顿挫的道白,老牛的一声长哞仿佛高亢而悠长的话外音,残雪渲染出故乡悲剧的氛围,黑娃大伯像鲁迅笔下的中年闰土,把故乡感伤的情调推向了故事的高潮。故乡的冬天“把美撕破给人看”,给我焚琴煮鹤般的悲怆,故乡的一切见证着这个季节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无言的沧桑和深深的寂寞。
  每当此时,一种莫名的悲愁和怅惘便悄然袭过我的心头,我的眼光开始在故乡的土地上寻觅着……搜索着……啊,我终于找到了不远处山脚下那一丛翠绿的竹林。我的眼前一亮,我找到了一个颓败的季节里的生命之绿,找到了生命奇异的灵光和希望!
  据父亲讲,这片竹子是我爷爷的父亲栽植的,不知哪年哪月。多少年了,竹子长了又伐,伐了又长,似乎不见长大,但面积比先前大了好多倍,它就这样一年年由山根向山坡上蔓延着,苍翠了一年又一年。
  唉,听父亲如是说,我真该感谢我的老爷了。也许老爷当初的意图是从竹子的实用价值考虑的,我不知道老爷是否有一双会审美的眼睛和一颗爱美的心灵,他是否在为一个枯萎的季节留驻生命的绿色?他是否在为蛮荒的岁月装扮一抹绿色的风景?他是否在为敏感脆弱的心灵送去绿色的慰藉?我不得而知。但今天看来,对我而言,老爷的确是把诗意的种子播在了贫瘠的土地上,把永恒的绿色植在了我多愁善感的心田里。地老天荒,沧海桑田,老爷,九泉之下,孙辈在此向你致敬,向你默送我心中最崇高的敬意!
  真的,冬日里,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故乡这片竹林震撼了。一竿竿婷婷玉立,一片片蓊蓊郁郁,姿态婆娑,她们在风中群舞翩翩,掀动绿色的浪涛,呈现大海般的清幽、深邃和翡翠般的碧绿,与周围沙漠般的荒芜形成鲜明的比照。那青翠的绿色中仿佛流溢着饱胀的水意,远远望去,如一泓清潭,一域湖泊,又若身着绿裙肌肤如水的少女,用她天生的丽质、曼妙的舞姿和绿色的诗情画意引领我的倾慕、追逐和深情的向往。还有什么能像她一样润泽一个季节的干枯,牵动我的情思,濡湿我落寞的心灵?
  在父辈的眼中,可能竹子有编织竹器的便利和熬制凉茶的实用,有补贴家用、清热祛病的经济实惠和药用价值。的确在小时候,我经常看到父亲用竹子削筷子,勒扫帚,扎鸡笼,搭豆角架等;母亲用竹叶熬凉茶,用竹篾编工艺品;邀请竹匠编织篮子、筛子、席子等,竹子成了父辈现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具有实实在在的用途,扮演着农民生活中重要的角色,是父辈心中物质生活的凭借和依赖。但在我的心中,她是黄土地上流淌的绿色精灵,是精神领域的旗帜,我更推崇她在一个枯萎的季节给我带来的精神抚慰,心灵熨帖,是此时我精神生活的寄托,是我心中永恒的生命之绿。
  伫立良久,凝眸而望,我沉浸在这绿色的梦中,伤感的心绪陡然消逝了,开始变得兴奋和喜悦。因为在一个荒芜的季节,在故乡的黄土地上,在苍凉的心绪中,眼前忽然闪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图景来,这绿色的湍流奔腾出黄土地生命的诗情,咆哮成我血液中滔滔的轰鸣,给了我热爱生命的诗意,给了我人生路上积极向上的不竭动力。因了这片生命的绿色,我对故乡这片土地爱得更加深沉,更加痴醉,更加热烈……
  农历2009年深冬于故乡。
  • 菲萝如烟

    评论于:2010-01-05 17:35:26

          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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