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山野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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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散文
  • 字数:175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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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7-02-22

  

  为什么要来记录玩具呢?

  冬天的时候,下着雪,去我哥家。

  他的孙子在我们中间跳来跳去,为了安抚他,哥拿来玩具和他玩,我一看那些玩具,什么话筒啦!电话啦!等等全是哥用废旧东西和坏了的玩具,甚至废旧纸张做成的。

  不知怎么,心猛然一动,一种温暖的情愫,几乎让我的眼睛湿润

  我们小时候,都是自己做玩具的,一根树枝,几块石头,一段柴火棍,就能伴随我们整个的童年,给我们无尽的欢乐和沮丧。

  所有这一切都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无法做到离开这一切时不哭泣、毫无感觉——不管我是否愿意——我的某一部分将与这一切共存,与它们的分离将意味着我局部的死亡。

  如今的父母,只会去买买买。

  然而,谁家的地上不是一堆垃圾?能给孩子带来多少欢乐和回忆。

  

  

  

  打蹀溜

  

  蹀溜就是陀螺。

  真要写它,却有点犯难。

  首先,我不想把它叫陀螺,因为陀螺太严肃,我一下笔,它们在我脑海里就变成一张陌生而威严的脸孔,冷冰冰地与我对视。可是,我一呼蹀溜,那两个圆溜溜的小家伙,就在我心里乱转,就像唤我们家养了多年的狗,抑或我自己怀里抱着的小羊羔。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时至今日,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说起童年往事,仍然还是——“蹀溜!蹀溜!打过河!……”

  我还不知道,蹀溜的蹀字,是哪一个??然而我想起,我们的土地坑坑洼洼,那东西转着转着,我们也得意着,突然一个小土坑,它跌进去,栽死了……它永远跌着脚走路,让我们欢喜,也让我们失意。

  该叫“跌溜”。

  冬天的时候,孩子们相对比较闲,不用像大人一样到地里干活,大地冰冻,万物干枯,我们也不用打猪草。这时候,抽出一根比较光滑的柴火,一端砍成一个圆锥样,锯下来,拿小刀削呀削,刮呀刮,母亲的缝衣剪子,爷爷的凿子、矬子,父亲的刮胡刀等等都拿出来。没有这些工具的时候,就在石头上磨,在砖头上磨,腿麻了,小手都磨出血了,才打磨光滑。

  新做成的蹀溜,宝贝疙瘩一样。晚上躺在被窝里,也是手攥着,手心都握出汗了,才放到枕头边。

  脆的木质,不能用,玩不了几天,蹀溜尖就断,或者开裂了。比如合欢树,桐树,杨树……

  这一做成嘛!有的直接就玩了,有男生们在中心钉上一颗大图订,转动的时候,明晃晃的,越抽打它,转得越带劲,嗖嗖地,把眼睛都转花了。不抽它,或者下手轻点,它晃悠悠的,像个醉汉子。

  女孩子们,喜欢在蹀溜上画彩色,一圈一圈,或者贴上彩纸片,红花心,紫花瓣,黄花蕊……管它什么形状,路边的野花不是什么样子的都有吗?嘿嘿!还用吐沫粘贴呢!当然,也撕过门上的对联,从母亲的鞋样上,偷描过蝴蝶,拿铅笔画上卷曲的翘起来的触角……

  爷爷抚着他那一把灰胡子,笑着说:“嘿,小手乖巧!”

  男娃子们的蹀溜大,鞭梢再加上一截,从他爹的牛皮绳上,偷下来的牛皮,抽打起来,啪啪的!

  女孩子喜欢小跌溜,鞭子也小巧。不慌不忙,轻轻抽打起来,好像是在七个小矮人的林子里散步,在拇指姑娘栖息的树下,扑捉蝴蝶……男娃们过来,唰!一鞭子,把她们的跌溜打飞了。或者突然跳过来,鞭杆一戳,她们的跌溜就翻了;也有弟妹,蹒跚着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就去捉,哪个好看,捉哪个。

  拉过她们棉花骨朵一样的小手,抽打几下,抱到远处,不一会儿就又来,再抱过去,再来,再来,再来……

  一冬天,孩子们口袋里都揣着一两个蹀溜,腋下夹着一根小鞭子。

  放学路上,就开始打了。

  地方小的时候,好几个蹀溜转到一起,一碰住,就倒地。

  所以,都慌着把自己的蹀溜往外抽,抽着抽着,鞭子缠在一起,咋解都不开,娃娃们呀!笑倒在地上,跟蹀溜一样。

  我们生产队有中湾、下湾和孙沟三个自然村组成,每个村都有打麦场,我们中湾村的,就在伊河边的杨树林边上,打了麦就地晒在河滩上,晚上也不收,席子两头往中间一折,麦子睡在席筒里,河风吹着,流水哗啦啦响着,月亮从树梢挪移到山巅,猫头鹰在对面的山上叫着,狼从身边大摇大摆走过,男人们撵狼时狼嚎一般的嚎叫,长途跋涉的夜鸟,凄凉而孤独的鸣叫……早晨起来,席上一层霜和露,麦子们还在安稳地睡觉,看护麦子过夜的那个人,面朝村庄,背对山河,席子一样绻着身子,睡得比麦子还香。

  这些打麦场,都是季节性的,麦天一过,就又种上庄稼了。

  三个村共同的打麦场上,在孙沟口,我们随大人叫“大场”,那是我们几个村的中心和圣地,所有的集会都是在那里,严肃的或者欢乐的。

  那是打过河的好地方。

  分东西、开会、下粉,这些热闹的时候,我们就在场上划道线当界河,两边各一派,开打。

  这边打过去,那边打不过来,就算输了。

  女娃打过河,十来鞭子,打不过去。

  可小媳妇们爱看,因为她们看的不是她们如何打得好打得巧妙,而是看她们柔软的腰肢和红扑扑的脸蛋,看她们忽闪的黑眼睛和她们头上的蜻蜓一样的红头绳如何飞动。

  男娃打过河,像一群小狗,嗷嗷叫着夺食吃!

  他们的蹀溜大,鞭子还长,右脚一跨,右手举鞭,空中一扬,整个身子便像翅膀一样朝一边张开。这时候,他们全身的力量,落在左脚大拇指上,因为它在微微地颤动。嘿!这一会子,谁拿小棍朝着他大拇指一戳,那他……正想着呢!他身子猛地往回一拉,往下一扑,叭!灰土起处,一道白鞭子印。

  那蹀溜飞过线,落下来,竟然还在转。

  他们摇着鞭子嚎叫,袄袖上的棉絮,快从破洞里掉出来了。

  这边的男娃们,左拳勾绻,脚点踏着地面,鹰一样扑过去,唰!一鞭子,又抽过去了。

  他们的父亲,可美了!还起哄。

  哦,男娃和女娃打过河,怎么说呢?如麻野雀逗蚂蚁、风摇动树梢、海燕踏着波涛飞翔,如吹火筒对着火使劲吹……

  看得女人们,戳着脑门骂他们。

  当爹的嘴上不说,脸都笑红了。马伯伯翘着白胡子,钻出人群,还在笑……

  男娃子们,越是喜欢谁,越要欺负谁,直到让她哭鼻子。所以漂亮女孩,打小眼泪就多——就像荆棘对花儿的拥抱。

  一个小小的蹀溜,没少让她们哭鼻子,就那也是美的。

  打完就装到兜里了,谁也不让打谁的,要是新蹀溜的话,摸都不让别人摸。

  

  

  打棒

  

  棒,是我们玩具里,最武的一种。

  至于制作,因为过于简单和粗糙,甚至不用我绕费口舌。

  前面加个“打”字,狡猾的男孩子一看就知道,这个玩耍的东西必定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不然怎么打呢?诡计多端,而又生性乖张的男孩子,想必已经鼻子哼哼!有点不服气了——打棒!这活,你一个女娃,嚷嚷什么?你打过么?你……?——别急,我还真不是班门的遇上弄斧的。

  棒由棒杆和棒夵组成。

  棒杆一尺多长,柴火垛里随便抽一根就行,棒夵细一点,短一点,两端砍尖一点,二者放在一起,就像父亲手牵着自己的小孩走路,走着,走着,那屁孩子的脸就靠在父亲的胯上了。

  把棒夵放在另一根木棍,或者石头、树根、枣刺棍、土坷垃蛋子……等等凸起的支点上,做成一个小小的跷跷板。

  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会伸出一只脚,或者一根手指头支在棒尖下面,然后抡起棒杆朝着翘起那一端,猛地一敲,那棒夵就像炮仗一样,腾空飞起,在空中翻着跟头,抛划出一个尖圆的弧线,游游荡荡地坠落下来……

  眼见它嗖嗖往下掉,就在它着地那一瞬间,早有飞快的孩子跑过去,一脚把它踩住。

  其他孩子,这才想起来,低下仰到天上的脸 ,把棒杆按到地上,撅着小屁股,往落的地方丈量。“一丈,两丈,三丈......” 他们一齐喊着,把捉棒杆那两个孩子,围堵得看不见啦!最外面那一层人,他们的小脑袋都勾弯下去了,勾得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圈小屁股,蹶在那里。

  谁打得远 ,谁就赢了。

  所以,丈量那个人,有时候握着棒杆,也是故意的往左边斜一下,往右边,斜一下,好像忘了什么是直线似的。然而,他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歪来斜去的。所以,总是争吵!一遍一遍反复丈量,再吵一会,换个人,再丈量......

  我们的村庄,虽然临近伊河,却是在高出河床两丈的坡跟居住着,属于既沿河又靠坡那种。

  村前一条大道,蜿蜒几十里,串连好多个小村。道外沟崖下,不是河水,就是庄稼地,或者竹园、苇园什么的,满眼碧绿呀!风一吹,呼啦啦乱响。大道里面呢?因为紧挨着村子嘛!不是猪圈,就是院墙,茅房和牛棚......

  没有一处好地方!

  但, 飞起来的棒夵,谁知道它往哪落?

  它的小尖尖,明明朝着大路——多宽敞,还直流,顺顺当当,说不定还能通往永生呢!可是,一敲它,它却掉到沟里去了。有时候,掉到房坡上,那个尖端,钻到两个瓦片中间,卡在那里硬是滚不下来,后来就腐朽了;掉到猪圈,那是最害怕的,进去拾的时候,猪哼哼叫着往我们身上拱,还没伸手去拾,猪一脚就把它踩烂泥坑里了。那一次,可真巧! 不偏不斜,嗖一下,扎到王二娘家的草房上,我们用树枝扒,玉米杆戳,棍子戳,不一会就把她家的房子盘打得毛洞洞的。

  她买盐回来,打老远看见,就跑着骂:“......龟孙们,该死的!房子碍着啥了?......”

  我们拔腿就跑,她拿着石头,在后面撵......

  但,她终究没修补那房子,棒尖在上面戳着。

  冬天下雪的时候,草房上的雪,从房脊平展展的铺下来,翘起来的棒尖上,驮着一坨子雪,我们歪着头看它,仿佛那是我们衣兜放出去的小鸟。

  下一个轮到谁打,谁去拾棒夵。

  我打不过他们的时候,就故意往不好拾的地方打。

  这样的地方,怎么丈量?估算呗!好了,这又要吵,这个说少了,那个说多了,吵来吵去,哭哭笑笑,还是整天搅合在一起。

  有天下午,我们在放学路上打。我使劲一敲,棒夵飞到沟崖下面,一圈围着玉米杆的枣树上了,一看够不住,我们几个人就站在路上,扔石头往下砸它。谁知道,我们邻居家,比我大几岁的哥哥,从苇园出来,隔着玉米杆,谁也看不见谁,砸到他眼睛上,随即就又青又肿地鼓胀着……我吓得不敢回家,躲到房后刨过的棉花地里,一个人坐在光秃秃的地里真冷呀!周围静悄悄的,天快黑了,村子里冒出炊烟了,什么鬼呀怪呀的,我连哭都不敢出声,起来就往家跑。

  偷眼看看母亲,她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原来他没说?

  这时候,我才开始愧疚! 一个小人儿,被愧疚整个覆盖的感觉,真难受!比恐惧压在身上还沉。

  不如让我挨一顿。

  没想到啊!我平生第一次愧疚,因为打棒。

  ……

  那时的小不点们,大多不知道下落了,棒杆起落间,谁知道他们落到了哪里?活着的还在人世间被不停地敲打着,已经离开的,我说——

  那就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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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踢毽子

  

  踢毽子谁不会?

  男娃子不会。

  乡村的男娃子不会踢毽子,女娃子不会推铁环。除了这两样,其它都不在话下,就算上树扒鸟窝、掏鸟蛋,墙洞里摸小雀子,摸出蛇这样的事,女娃子也没少干——当然是在男娃子的怂恿下,和他们一起,才敢动手。

  有的女娃也会推铁环,只是没有男娃玩得精妙和脱跳。

  但是,没有一个男娃子会踢毽子。要踢也只会一下,至多两下,而且像是在刨地,咚咚咚!快要把地跺个窟窿啦!如果连踢三下,那可不得了啦!他一高兴,蹦起来,能把天戳个窟窿。

  整个冬天,女孩儿像蝴蝶一样,在村庄到处翩飞。

  我们踢的毽子,有纸和羽毛。

  这两种都离不开古钱币,我们叫做“纸纸钱”。——明明是铜或者铁和什么金属揉在一起做成的小月亮嘛!

  这些东西,可稀少了。只有耳朵聋了、眼睛也不好使唤了的老婆婆们,她们发黑的箱子圪角,还藏着一小串。小姑娘们跟在屁股后,夺过她们怀中的一小捆柴草或者玉米杆,抱在自己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环着,放到她们锅台的墙角里……这样跟上三五天,她们才去屋里,摸出一两个,递给门外等着的小不点。

  老太太手里的东西,都被小孩们骗走了。

  我们家房子着火以后,我奶奶连一只小钱儿,也拿不出来。

  我偏偏又好丢!毽子一丢,就去五保户奶奶的黑屋里讨要。她为着寂寞的缘故吧,每次都磨蹭着不肯掏,还盘来问去的——谁给你梳得小辩子呀?你的绣花鞋让我穿穿吧......你爷爷的橘子树叶,真得被月子婆娘们扑煞落了?看你这小手脏得,说着就把我手拉到她手里,揉捏起来……哎!她手扎死我了。她平时见人不说话,哑巴一样的,所以我不敢抽手出来。她做梦一般自语说:“小孩的手,多软呀!”在手心上轻轻拍打,捏了一下,又说:“手真小!”

  感觉她要松开时,又对着我掌心抚了一下说:

  “真小!一点点。”

  可是她并不看我的手,好像只要盖在她的两手间,那小手就是她的了,或者和她有着某种关系似的。

  而我,并不要被她拥有,也不要和她有某种关系,因为她在村里,就像月光下的一个影子。

  我只是为着两个小月亮,才去她的屋里。

  她每次,只给一个。不论那个小孩。

  我们做纸毽和羽毛毽,都必须要两个小月亮。所以我还得去,还得被她抚摸。

  把旧作业本剪成面条一样的长条儿,卷成一卷,一端塞进钱孔里,另一端像花朵一样散开,一个纸毽子就做成了。

  羽毛毽子呢?要把两个小月亮摞起来,用布缝包住,在月亮中间的空洞处,缀上一截鸡毛管,把短一点的鸡毛插进那个管里……又是鸡毛,又是鸡毛管的,还要等谁家的鸡病死了,或者去田里刨食毒死了,我们才去拔毛。这如何等得了呢?除非……每天早晨,鸡出窝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那个大花公鸡,站在鸡窝门口,伸伸懒腰,扑棱几下翅膀,才跳下来,在院子里公主一样度来度去,尾巴上的羽毛蓝莹莹的,在我眼前一闪一闪,我恨死它了,想立马把它扑倒……可是,我母亲在家呢!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我母亲一早去房后拾掇磨房,准备磨面。爷爷也不知出去干什么了。我把鸡窝门打开,蹲在旁边,两手做扑逮状。哼!不怕公鸡你不出来!不等它伸懒腰,我上去就攥住它了,在它尾巴上揪,揪,揪……拔大鸡毛管时它叫的呀!跟黄鼠狼拉住似的,把妹妹聒醒了,她也来揪……放开它时,我心还是乱跳。它趔趄一下,跌倒地上,爬起来夹着尾巴跑到远处,我才看见手中的鸡毛管,每一根都带起来一团肉疙瘩,上面有血迹和水一样的液体,往外渗着……我心一抽,再看那公鸡,远远地躲在屋檐下,身子还在颤抖,我很想哭。

  心想,它从此不能再骄傲了。

  然而,它依然还是像个公主…..

  只是我,再也没有动过它。

  小孩子和公鸡一样,容易忘记疼痛吧?没过两天,我就把藏着的鸡毛抖了出来,在小孩子面前鬼摆够了,才对母亲说鸡毛是在地边拾的,让她教我缝毽子。

  母亲一边教,一边说:

  “……这叫挑针,这里针脚不要直,斜斜地纤过去,不然的话,鸡毛管就被这么多的针眼扎断了。鸡毛管往布上缝,劈开的时候呢!要劈成单数,最好劈成五瓣,固定上去像花朵一样,又结实还好看……你看,是不是?......管子半指头长短就行。短了呢!羽毛会飞出来,还踢不高,跳不起来。太长了呢?毽子,太猴!它飞起来,你们就接不住了……”

  母亲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去啃毽子上的线头的时候,鸡毛扫着她的脸,我恐怕她闻出那是我们家的鸡。然而她怎么可能呢?完全是我心虚。

  “踢踢!试试!”母亲把毽子递到我手上说。

  我接过来,轻轻一踢,毽子碰住我的灯芯绒棉靴,嘟!响了一声,就飞到空中了。

  “以后,可不再给你缝了啊!你要自己学会。”母亲说。

  “知道啦!”我踢着毽子,转头看她一下,母亲笑吟吟的。

  别人家的孩子惧怕父亲,我们却怕母亲。她对我们可严厉啦!从来不会柔声细语地和我们说话。看别人家的女孩,在她们母亲身边磨磨唧唧,心中的羡慕呀!就像采到了最大一朵蜜蜜罐花,好想放到嘴里使劲地吸,可是又有点不舍。

  所以,看着她们撒娇时,我常会发呆,进入一种迷糊状态,等自己癔症过来,才发现手指头在嘴里咬着。

  此刻,我母亲温柔呢!此刻,我的心使劲吸着那朵蜜蜜罐花……

  下雪了,我们在雪中踢着毽子。

  踢热了,满头冒汗!我们把围巾挂在院中的树上,或者篱笆上,围巾的穗子飘散下来,雪花嗖嗖落下来,狗从上屋探出一个头,大公鸡满院子乱跑……

  早晨起来,院里的雪埋住脚脖子。我们赶紧扫出来一块干净的地方,又开始踢毽子。

  太阳出来的时候,头上是蓝蓝的天空,我们在那样的天空下,随着跳上跳下的毽子,不停地俯仰着我们毛茸茸的小脑袋。

  仰脸对着天空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像天空那么大,那么遥远,那么永无止境。低头扑捉那个小鸟一样的小东西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只有毽子那么大一点点,只够一只小鸟儿栖息那么一点点。

  踢到出神的时候,世界仿佛已经消失,只剩下靴子和毽子的碰触。

  毽子和单鞋的碰触,清脆而单薄,可以说很尖利,如耕牛挣断绳索;毽子与棉靴的声音,仿佛是毽子被棉靴拥抱住了一般,软软的,坚定的,深沉的,像一种召唤和支持。我在这声音里迷醉,与它倾诉,那里有我母亲的笑脸。

  我在这声音里,辨认出五保户奶奶的抚摸。

  倾听到犁铧深入泥土,山羊在春天的大道旁啃嚼榆树的叶子。

  花开了……

  不会踢毽子的男娃子们,这时候只能在边上,甩他们的面包。

  衣扣解开了,飞机一样鼓翅着。

  “唉吆!”

  谁甩住指头了?摔到地上了。

  嘴对着指头“噗!噗!”吹气。

  女娃子们笑了!那边小声在骂。可是并不远离。嘿!天空那么大,也脱离不了地面呀!

  这是自然的秩序呀!

  

  

  跳绳

  

  春天一过,席匠就进村了。

  他们还没走,竹匠也来了,因为秋天马上就要到了。

  男娃子们看见席匠,就跟盼了很久才来的亲戚一样亲热,因为席匠带着他的傻儿子潘新成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从此以后他们又可以在大场上,踩水似的,踩着石磙碾苇子了,那多了不起呀!

  女娃们才不呢!

  她们知道竹匠快来了。

  竹匠坐在村中间那片枣树下,挥着竹刀,咵咵咵!青溜溜的长竹竿在他手中,噼里啪啦乱响的时候,女娃子们就把他围住了。

  放学再去,竹匠脚边的一堆竹萝快要高过他的头顶了。最里面那层萝,因为不能编东西,随意丢在一旁,女娃们就是用它做跳绳。讨厌的妇人们,把它撸回家烧饭啦!地上一根也没剩下。邻居嫂子,那么大个子,抱一满怀,往她家去着,快要迈过门槛,我们上去就往外抽,她被四五个小姑娘抽拽着,如何走呢?差点跌倒不是嘛!

  “死鬼!死鬼!死鬼闺女们……婆子那脚!把我拽翻了……”

  她骂着,我们抽着,一根又一根。

  看着她进家门,我们笑够了,抚摸手中的竹萝,水津津的,青丝丝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使劲抽抽鼻子,真好闻呀!那是我第一次,除了蜜蜜罐花和槐花以外,闻到的植物的气息,比花淡,比花清雅,比花让我想入非非……

  雪白的竹萝,在我们手中,施了魔似的,上下翻飞。一人一根,在门前,在路上、河堤上;在村子的各个角落。从磨得发亮的门槛上,往下跳。绳子触着地面的声音,时急时缓,如急雨和虫鸣,如群鸡展翅,簌簌乱响。

  一个人跳够了,两个人合住跳,你带带我,我带带你。

  跳得昏天黑地。

  两个人面对面,鼻子尖都碰住啦!

  秋天一收割,田野上到处光秃秃的。村前大道边的树,以及河堤上杨柳的枝桠,裸露在天空下,与河对岸黛色的山脉衬托中,仿佛是谁画的一幅水墨,端端地横在我们的村前。这时候,猛然一回头,村后面的山上,沿着山顶一遛儿树梢,也是水墨一般,像一个罗圈椅子的靠背,环在坡跟的房子后面,稳稳当当地,护卫着我们的房舍。

  树上面栖息着许多的喜鹊和黑老鸦。

  它们对着村子喳喳乱叫。

  等着河对岸的远山,被晨雾一层层罩住,那些山峰便似在苍茫的大海上起伏着,路下田里的麦苗,钻出来了,每根直立的芽尖上,都挑着一滴露珠,风怎么吹,都不会掉下来。

  麻雀飞来了。

  在地里起起落落,呼啦啦!飞到远处了。

  大场的边上,堆着许多稻草,我们从下面,拽出那些湿润的,小手编呀编呀!好像编结着我们的小辫子。

  一条稻草绳,就被我们编出来了。

  两三丈长呢!

  我们一挽一挽,卷在手脖子上,快到学院了,才褪下来装到口袋里。

  一低头写字,稻草的气味,就从口袋里跑出来了。

  一下课,我们就在临河的小院里跳起来了。

  两个人甩绳子,其她人轮流跳,一次能跳四五个人。从这边进,从那边出,啄泥的燕子从房檐下往返一般。小脚一齐响起来,把冬天的河水声都比下去了——要是再靠近河滩一点的话。看吧!那个小个子妞,轮到她甩绳了,哎哟啊!她都跳起来甩了,她太小了,跳绳的人,又太高……

  鸟在沟崖的槐树上。男娃子们,看女娃疯得可以,对着河那边的远山,一起喊:“喂——,那边的山听着啊!小妮儿!小妮儿!花媳妇,花媳妇儿!”

  小妞儿们!开始追打。老师在太阳地里,看着他们,笑得呀!好像这群娃子刚刚在课堂上,没把他气爆似的。

  没拿绳子的时候,放学路上想跳绳,就把路边只剩下顶上还有绿叶子的倭瓜秧子拽下来,两根往一起一结。绿叶子刚好在中间,甩到空中真好看!倭瓜叶子扫住地面,随着我们脚步的起落,有节奏地响,我们听着,越跳得起劲,小鸟一样轻盈。

  乡下的男娃子不跳绳。他们不屑一顾呢!

  考高中的时候,我们学校只有三个学生考过了县重点高中分数线,其中两个都是男生。

  可是还要复试体育。

  早晨,天还不明,老师就带着我们出村。爬了三座山,才到公路边,坐上车,到县城下车,又走了好远,才到一中。

  来得太早了,下午才考试呢!

  我们从一中后门出去,坐到后操场边,拿出干粮吃了。第一次来县城嘛!围着操场溜达开了。因为操场是在学校的围墙外面嘛!操场外边的沟崖下,就是绿油油的玉米地,玉米的顶子都快高出操场了。

  远处是澄明的湖水。

  从操场的左边下去,一条两边生着许多杂草的小路,可以走到那片亮汪汪的水边去。

  我们的老师和我们一起,走进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一口气跑到水边,那波浪摇着密密的红寥,很友好地拍打着我们的脚趾,远处水雾弥漫,渺茫而遥远,听不见一声鸡叫和狗吠,世界在这里仿佛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然而却是一个全新的时序。

  “真美呀!”

  好久,才听见老师说。

  “以后,你们每天下午课外活动的时候,就可以来这里读书……那时,刚好是日落,你们好好看看,回去给我讲讲!”老师又说。

  他从来没有过的柔软口气,把我们都惹哭了。

  往回走时,漫无边际的红廖花,在瓦蓝的天空下,随风摇摆着……

  来时,怎么没看见这些花呢?

  操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考试开始了——跳绳。

  城里的男孩跳起绳来,比女孩还灵巧。

  

  轮    轮到他们了。老师把绳递给他们,掐着表开始计数。我看见我们老师,放在胯上的手,紧紧揪住裤子,又放开,又揪住……猴子一样灵巧的他们,平时翻坡下岭,上树掏鸟窝,从堤坝上往翻着暗涌的水里跳……一拿起跳绳来,怎么像我们整的泥人一样笨?胳膊腿都僵硬了似的,不听使唤。他们拿起绳,从头上往后一甩,好像抡的是榔头。两脚顿到地上,咚!那声音沉闷得像杨大爷在村头打土坯。尘土都飞起来了!他们的

  脚不知顿麻没?

  女娃们开始捂住嘴笑。

  他们半天跳一下,咚——,咚——。他们长得哪是两只脚呀!简直就是石滚,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最后,连考试的老师都憋不住笑了!

  他们脸红的,我看着像肿了一般。如果不是那么多人,我敢说,他们要羞哭了。他们复试掉了。因为不会跳绳。

  往家回的时候,百十公里路,没有一个人说话。

  ……

  后来,我爱人分到一中当老师。我们结婚以后,住在学校大门口那排瓦房最末端那一间。晚上没有自习的时候,我们会顺着后门操场边那条依然生满杂草的小路,去陆浑湖边散步,红廖花依然开在我们身旁,只要风一吹拂,那细碎而汹涌的花穗子,就潮一般退到遥远的天边了……

  说起那时往事,他说:“我那年也是因为不会跳绳,复试掉的。”

  我愣了一会,缓缓问他:“你家在熊耳山,我家在伏牛山,你咋也不会跳绳?”

  他走前面,我在他身后,听我这么说,他回头站住:“你呀!山里的孩子,不一样么?”

  太阳把余晖打在他的头顶上。他转脸对着我那一瞬,整张脸埋在阴影里,模糊一片。只有那头短发,本来就粗壮,这一打成红色,跟一团火似的,风一吹就飞翔......他又转过去,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看见那头发,其实是在舞蹈,风的灵魂栖息上去,它门和这些灵魂一起摆舞......风其实也是孤独的,因为它们大多时候无处可依。真是黄昏了!风什么时候学会了缠绵?孤独正在坍塌,孤独正在重建......

  他沉默着。

  我想起老师说的落日。

  我们一起背过身子,朝着湖水伫立,那轮红日一点点坠入深渊......

  那个跳绳像打土坯的男孩,去年的时候,为着生计的事情,从绳子一样的山路上摔下来,再也没有爬起来。

  时年不到五十岁。

  

  

  

  

  跳方格

  

  村里谁家的院中都能找到几块瓦片。

  黒荫荫的瓦片,躺在土墙的根处,被雨吹打得生了一层绿苔。我们扒开埋着半截子的树叶,抚掉尘土,抬起衣袖揩去苔垢,把蓝盈盈的瓦片托在手中时,它尖利的棱角,好像在诉说着它破碎的故事和悲欢。

  我们拿起它,用那个尖角在地上画出一个直立的长方形,打上横隔,最上面添上一笔圆弧,一挂梯子就在我们眼前。

  那梯子大的,仿佛通过它,就能爬到天上去。

  小姑娘们,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瓦片,从梯子的底端,往顶上踢。然后,两只脚把瓦片紧紧夹住,携带着它往底端跳,有时一次跳一格 ,有时跳两格,到了底端,再扭转身子,换成两脚后跟夹着瓦片,跳起来、抛空、伸手接住......

  开始下一个轮回。

  只要不压线,不掉下来,就这样一直在上上下下,不停地踢。

  谁踢的盘数多,谁就赢了。

  我们布鞋的底子,先是毛洞洞的,鞋头上许多碎步穗子飞张着,后来线头一样的东西一掉,前面就成光秃子,大母脚趾头露在外面......我们仍然春夏秋冬地踢,往梯子上爬。

  忽然有一天,发现瓦片的棱角没了!

  放在手心握着,也不割手。

  这时候,我们把它丢弃了。因为它滑溜溜的,脚怎么也夹不住,老是往下掉。

  写到这里的时候,画上句号,这个小节就要结束了。可是我画着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伤心地发现,自己竟是那个要丢弃的瓦片了。那些乱脚呀!......我的童年呀!我看见童年的列车从时间的深渊中开来,撞伤了现在的我......我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从车上跳下来,拿小棍子追打现在的我,说我弄坏了我的小发辫,弄丢了墙根的瓦片......

  她拿着镊子,要把我从我中夹出来。

  

  

  

  打弹弓

  

  男娃子喜爱弹弓。

  他们把树枝的皮剥下来,剥得光溜溜的,做成弹弓,揣到那疯张着的怀里。新做的弹弓呀!比他们的脖子还白,比他们夏天里的腿子,还要白一截子,树们骂死他们了。

  他们兜里,全是石头子。

  雀子们撞见他们就吓跑。

  我叔家是在沟崖上住的,崖下一条小溪,哗哗流淌,溪边有个大竹园,透过密密的竹子,能看见溪对面人家的屋顶和院子。吃饭的时候,只要不是雨天和雪天,对面的叔叔,总是端个大海碗,蹲在灶房外的桐树下。树上有个大鸟窝,鸟也不怕他,从他的头顶飞来飞去,还有蜜蜂,从他背后墙上,那个大蜂箱里,飞进飞出,也是忙碌着......

  树下其实有石头,他不坐上去,咋喜欢古蹲到石头上?

  溪上有座小土桥,除了冬天,桥的边上,都开着野草花。

  从桥上,可以过到对面。

  叔家门前的沟崖上盘着一棵大皂角树,树下一遛石头,他们坐着吃饭、乘凉、做针线 ,有时候我婶也会坐在那里哭泣——因为家里的男娃子会惹她生气,或者因为别的什么,也会使她格外的伤心。我叔坐在那里抽烟、说笑话,但一对着他的儿子们,那笑容就收敛了,除了骂,好像没有什么方式,能表达他心中的喜怒和担忧,就算是爱他们,他也要骂出来才觉痛快似的,娃子们都躲着他。好在,他轻易不和他们说话,不然的话......

  有一天,我和小哥哥坐在沟崖边的石头上,两只脚垂到崖下,溪水的浪子,把细小的水星子,溅上我们的脚丫,我哥他掏出弹弓......

  嗖一下!飞出去的石头子,穿过小溪和竹林,落到对面叔叔的碗里去了。

  

  

  

  抓子儿、走丁......

  

  “抓子” 就是玩石头子儿。

  这是小女孩耍得玩意,男娃子掂起柴火就能当枪使的笨手,怎么捏起这等光溜的小家伙?

  伊河滩上的石头子儿,论颜色还是论形状,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想到还是想象不到的.......什么样的找不着?中午我们去河滩捡石头,阳光从天幕上垂下来,呈着薄烟似的浅蓝,浮在河面和滩涂上,被懒惰灌醉了一般一动不动,等风来吹它。而风呢?不知也是醉了,还是躲在哪棵树下睡午觉,迟迟不来,只有该死的蝉,懒懒的少气无力地在我们身边的杨树上鸣叫。我们站在树荫地里,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烈日,等了一会,只好朝着那大海一样的蓝色薄雾里,灼眼的蓝光呀!把我们团团围住,灌醉了我们的眼睛,我们恍恍惚惚......低下头来,我们的影子落到一些石头上,石头黑阴阴的,显出本来的面目,才感觉世界的真实存在,脚下的土地也并没有飘离出去,像一朵云一样飘在天上,或者天的外面......蹲下来时,我们缩在一起的影子,完全也是一块石头的形状,黑乎乎的,在哗哗流淌的河边,在幽蓝深邃的天空下......我们走一会,感到眩晕的时候,把小手搭到眼上望向远处,看是否迷路、或者偏离了心中的模模糊糊的某种意念,或者,梦。

  当我们放下那只权当凉棚的幼稚的手, 眼前霎时一片白昼,平时看着冰块一样的白剑石,这时候就像星星一样,在河滩上到处闪烁......我们和石头一样都是太阳的孩子,可是当那数不清的小光点在我们眼中眨闪的时候,我想,它们才是太阳最最喜欢的几个吧?——怎么老和它们说呀说呀,说不完的话呢?

  于是,我们朝着那些星点跑去。

  但是一靠近,小星星就消失了,找不着了。

  雪白的石头上,嵌入殷红的血丝,顺着石头的纹理,小树枝一样,在它们的身体里流动......

  我顿觉石头是活着的,它们的灵魂,是在天上。

  中午的石头滚烫, 捡起一块,攥在手里,手心烧得生疼。

  凝望着辽阔的天空和地上数不清的星星,一种难以捉摸的宁静洒在我的内心上空,犹如洒在心外的某个未知的所在。

  我们捡了石头去河水里洗,芦狄沿河生长,参差不齐的河岸有很多污秽的小岬角,伸进清澈的河水,又迂回到河湾里。湿地深处闪着泥浆的光泽,长满暗绿色的芦狄茎密到无法涉足......

  但最多的还是青色石头,说是青吧,似乎还掺杂着蓝。怎么说呢?应该说是介于青和蓝这两种没有截然界限的临界或者揉和在一起,名分不很确定的一种颜色吧。

  这种近乎亲戚一样的颜色,对我来说,是深入骨子里,好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尤其是雨后,或者细雨如烟的午后,走在这样的石头中间,看着因为湿润而饱和的色泽,突然的就会想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

  一种来自天国的温暖,或者泥土般素朴的芳香,让我瞥见真正的河岸,在无尽的远方延伸。但是我的心底没有安宁——我没有安宁,甚至——哎!——不想有安宁......

  所以我们的衣兜里,总是装着五颜六色的石头子儿,随着我们的奔跑,哗哗啦啦乱响。

  我双手捂住衣兜,跑啊!跑啊!好像捂着两只小鸡雏儿。

  午后的河堤,被柳树打成许多荫片,我们坐在树下抓子儿,伸开的两腿上大肚子蚂蚁爬来爬去,车前草的穗穗高出地面,在我们身边骄傲地昂着头颅,蝴蝶和蜜蜂来访问野草花时,栖落在我们头上,哎哎!蝴蝶姑娘,我不是你的啥啥呀!哎哎!我的手呀,怎么不像她的那样柔软,手背一翻过来,就像一艘小船,稳稳地载着那些石头子儿......

  打猪草的时候吧,通常在下午放学以后,篮子满了,我们就坐在后岭的小路上抓子儿,菟丝子缠着枣刺欢快地歌唱,夕阳像个红灯笼落入长河,粉色的天幕朝着伊河的南岸使劲压下来,大雁排着长阵,经过我们的头顶,在天际变成我们手中的石头子。 那一刻呀!没有村里的老猫和一只粗瓷大碗跑得远的山里娃,感觉自己就像一片羽毛。

  

  至于走丁,真真地不美好!因为随便在地上拾根小棍,在地上划拉几下,就能挖出深不可测的陷阱来,几个土坷垃蛋、小石头蛋,就可以把对方挤到陷阱里,或者死路上去了......

  我只想说,伊河老了 ,瘦枯了,抓子的姑娘,你在哪里

  

  灯笼

  

  农家的门前,没有挂灯笼的习俗。

  但是,一到正月十五,孩子们可是要打灯笼的。

  所以,从席匠进村,孩子们就忙着把他劈下的废竹萝藏到厦房的床底下——搁在房檐下的话——不知哪一天——就被母亲烧成锅底灰了。乡下的孩子,年和十五的过度时段不上学,此时大地尚未解冻,草木不醒,土壤还抱着虫子做梦,忙了一年的大人们,除了使劲地喂牛、打磨农具、栽树、绕着村边的麦地栽篱笆,背抄着手在后岭的地邻上走来走去......很少有火烧眉毛的大事情。这时候的父亲们,在儿女的面前,石头一样的面容,稍微柔和了一点,他们不再铁青着脸,横着干瘦的眼目。于是,平时像老鼠见猫一般的娃儿,拿着雪白的竹萝,试探着朝他身边偎靠,让他教他们做灯笼骨。

  他把小的抱到膝头,那小的像皇帝一样。

  再让大的拿来细米丝、虎头钳子、修剪树的虎头剪子......

  那些竹萝呀!在他们的手中,剪剪、缠缠、握握,不上半天功夫,就成许多大圆圈,小圆圈,椭圆;扁的,方的,长的,啥样的形状都有,把这些竹圈连在一起,动物的骨架就出来了,再糊上白纸、红纸,再粘上纸剪的花花绿绿的眼睛、嘴巴、胡须、触角......兔子呀!猪呀!公鸡呀!鸭子呀!蝴蝶呀!在院中的地上,开动物大会一般。

  母亲找来蜡烛,扎在灯笼的底部。

  没有蜡烛的人家——几乎都没有——怎么办呢?药瓶做的灯盏,太高了。容易跌倒;墨水瓶有点沉,但是还算稳当;于是,铁做的灯盏,老奶奶死了奶奶用着,这时候,也拿出来了......

  单等那正月十五快快来到。

  等那冷硬的月光开始照亮垂下的夜幕。

  这些等待的夜晚,房子的寂静在我所躺之地的另一边无限延伸。我听见时间在一滴一滴地落下,我疲惫地眨着眼睛,眼睫毛触碰到斜着的枕头上暗红的绣花上,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感受到自己嘴角的笑容,轻轻地将头埋向枕头的柔软皱褶里,我想起啼叫的雄鸡......

  十五的晚上,孩子们提着自己的灯笼,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炫耀呀!没有灯笼的孩子哭闹着,在大人的身上揪打,像牛一样头往她们身上撞,那挨了打闹的母亲,显出愧疚的神色,笑着往后躲闪,那哭着的孩子看见打灯笼的队伍快要走出他的家门,抬起袖子,擦了眼泪鼻涕,跟着就出门了。

  提着灯笼的孩子,像踩蚂蚁一样小心地走。

  然而,她的蜡烛倒了,轰一下!灯笼着火了,灰烬从她的手中,掉落到地上,烧坏了的灯笼骨,对着她嚎哭嘴,在她的泪眼中闪着火星,一点点化为灰烬。

  有孩子拉起她的手,把自己的灯笼塞到她手里。

  风来了,灯火苗苗一歪,小兔子的肚子烧坏了。

  再一刮,那灯笼摇晃着,火像舌头一样舔来舔去,猪、鸭子、蝴蝶,都变成了火光,熄灭胡同的尽头。只剩下那只雄鸡,照耀着墙角的转弯,孩子们都快要哭了,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跟着雄鸡的后面。

  当雄鸡升上天空,那一刻世界一片黑暗,突如其来的光明,又被突然掐断,戛然而止。

  孩子们哑巴了一般。

  等待的尽头,除了缓缓垂下的夜幕,什么也没有。

  孩子们哄然大笑。

  然后,夜像一扇门关闭。他们小声说着话,往自己家里走,狗在林荫小道上徘徊。

  ......

  

  

  我们的玩具还有很多,比如高粱杆做的小风车,铁环、翻绳、沙包、柳笛......

  小小的风车,在我们的村子疯狂地转荡;铁环翻过薄雪覆盖的山梁;勾在伸直的指头的翻绳图案,从一个孩子的手上翻到另一个孩子的手上,我所关心的只是我的拇指不要从线圈里滑出来,我手一翻,图案改变了。

  当我们玩耍时,思绪自由自在,手指又一勾一挑间,被施于魔法的王子,漫步在花园里。

  玩耍......间歇.......无关紧要......

  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小王子的玫瑰花。

  是被我们驯养过的。

  可是,这一切即将消失,并将永远消失——被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所代替。

  救救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