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山野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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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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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7-03-09

  据说,藏人一生只洗三次澡:生下来一次,结婚一次,死亡一次。

  我听了不觉稀奇。

  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乡村,其实和西藏一样,也是不洗澡的。即便是四季分明,落雨又飘雪,花开如海、叶落如蝶,吸引了十几朝天子的中原大地,也是如此。

  人们夜夜如卧针毡,却没有那一脉清泉。

  但是,我们的村庄以及我们村附近,伊河流域里的人,啥时候都能洗澡。因为我们不但临着伊河,而且还有一个汤池......

  一个天赐的泉眼。

  方圆百里,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只要说出汤池的名字,没有去过的人就会露出羡慕的神色,无限地向往着......那时候我们别提有多骄傲了,因着那眼热泉 ,我们仿佛就成了人上人。

  那个温泉在半山腰,背后是无尽的群山和郁郁的橡树林,林子下面流动着溪水。

  春天树木刚刚发芽的时候,山上的野花便开了,杏、桃、梨、连翘、山楂、樱桃、驴驮布袋 ......偏偏橡树是最迟钝的,就是不发芽,好像就是那个柳下惠,任你花儿春心荡漾,风在怀里蹿来蹿去,它还是黑压压一片。等一场春雨,再一场春雨,忽然地满山就绿了......进入深秋呢!黄栌老早就红了,一场霜,叶落了,再一场霜,所有树叶都落了,大树小树光秃秃的。橡树的叶子呢?这时候才由青转黄、赤黄、褐黄,密密一树,丝毫没有飘落的迹象,雪落下来,打得树叶沙沙响动。不经意时,忽然望向山坡,不知啥时候叶子落光了,走进林中,那个落叶呀!把小路都埋住了,有的地方埋到膝盖那么深。

  所有这一切,在汤池的后面,构成天上垂下来的一幅画。

  潺潺溪水,就是从那来回转换的画里,流出来的......

  汤池的房子,依山而建,和村里的民房一样,清一色的蓝砖蓝瓦。最上面的是一个小饭馆,其实也就卖碗粉汤之类,同一排另外两间,因为我从来没去那里买过饭,没有靠近过那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大概就是久在那里洗澡,洗着有病的身体的人,临时居住的地方吧。饭馆下面那两间房,是病人洗澡的地方,一间男池,一间女池,患皮肤病和其他传染病的人,都进那里面洗。比如风湿、关节疼、莫名其妙的肿胀之类,一住下来,就洗几个月,遇到难缠的病症,也有断断续续住着洗一年的,反正也不要钱,天天泡也无所谓。靠近悬崖上那两大间,是为身上没有疾患的人准备的,仍然是一个男池,一个女池,只不过比那两个病池,大一点而已。

  汤池在山折子里陷着,在山下面,根本看不见。

  去洗澡的时候,其实就是朝着那片林子走。

  上山的路,不是绕着弯往上,而是从河边,顶心坡,顺着一个壕沟,直着硬上。

  河两岸的人,夏天在河里洗澡,月光星光都在河里流淌着,在裸着的身体周围,轻声吟唱......

  冬天的汤池,如同集市一般地热闹。

  说来也奇怪,清清浅浅,一条溪水,眼见着从沟里流出来,到澡堂子那里,忽然就不见了,变魔术一般,被一条热的水流所代替。以澡堂子为界,上游是溪水,河底清澈,卵石如蛋,鱼儿自由,蟹蛙们各有洞穴;下游,一直到沟口,流着温泉水,水到之处全是灰白色的水垢,如不是靠近,或者听到水流的声音,打眼看去还以为是干枯了的河床呢!去洗澡的人,在山的那边,还没看见水,就先闻到温泉水,那热臭的硫磺味儿了。

  翻过那个山,呈现在眼前的,一道沟里都冒着热气,连附近的山,也被烟雾所笼罩。地势渐落的深沟,乱世横卧,水在其中迂回,到处都是洗衣服的人,那些披散着头发、盘着头发的妇女,带着娃儿,赤着烫红了的脚丫和双手,低着头捶打衣服;他们硕大的脚趾,在石头间,跳来跳去,好找一个中意的石头,把洗好的衣服搭上去晒干;平时裹着小脚的太婆们,这时候也不顾得羞丑,忍不住解开那缠了半辈子的裹脚布,把双脚解放出来,泡到那热水里,着了谜一般的神情,仿佛回到了她的十二岁......连她们紧紧扎盘在脑后的头发,此时也是散开着......

  沟里侧是悬崖,外侧是另一道岭的顶端,坡堰上长着许多荆棘和枣刺,结了籽的老婆子筋,从光秃的枝蔓上垂到沟下,洗好的衣服,搭在那上面晒,花花绿绿,在太阳地里,到处都是飘动的衣服、被单、尿布......

  我爷爷洗完澡出来,把手里的毛巾拧拧水,搭到一根藤上,把拐杖交给我,就和几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老头,掏出干粮来吃。

  他从来不对着人拄拐杖,那怕是陌生人!

  快过年的时候,路上的人,来来往往——背着包袱、抱着娃儿的妇女;穿着从来不曾见过的花衣服的姑娘;脖子上驾着小儿的汉子;一边走,一边打笑着,看见女孩儿,故意大声说话的青年;拄着拐杖,小脚颠颠的老婆婆......如是相遇,不必搭话,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谁是去洗澡的,谁是洗澡回来的,谁是和洗澡无关的——那赤红的、光洁的脸;从身边经过时,那虽然旧但散发着澡堂子气味和太阳气味的衣衫......

  所有池子都是不掏钱的。

  患病的人,从来不会进错了门。

  并且每天都有人刷池子、换水。如是早起,去的早了,刚刚放出来的水,齐臀那么深,清亮亮的,能看到池底石头上的花纹。那水热的呀!谁也不敢跳,可是又忍不住,早早脱了衣裳,蹲在离水面最近的石台上,隔一会儿,往身上撩点水,试试......

  永远记得那些月夜。

  我们的村庄,离汤池大概十来多里,中间隔着伊河和山坡。

  冬天有月亮的天,下晚自习以后,我嫂子带着女孩子们去洗澡。我们走着,唱着,说笑着,上坡的时候,那条壕沟里的路,照不到月光,有点暗。沟上面两边都是坡子地,收割了以后,可能是要等春天了种红薯,光秃秃的,月光落上去,沟沿上白哗哗的。那个壕沟一人还深,把人的头顶淹没,头顶之上就是月光照耀的世界。我们在暗处,只敢往上看,如是看两边的话,眼睛在月亮地久了,猛一低头,就看不见路了。

  路上铺的石头,篮子那么大,生成啥样,就是啥样,不打不磨,摸黑走着,磕磕绊绊,我们都是挽着手,胆子大的走两边。

  抬头但见清冷的月光。

  那月亮呀!小小的,在蓝色的海洋一样的天幕上,像一颗大星星。

  等我们走到汤池,已经月在中天,四周静谧,虫子蛰伏在土层下面做着什么样的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梦,蓝色的瓦房被月光沐浴中,看不见上面的瓦松,和瓦下面安睡的虫子......远远的一排树丛中随风飘动的树枝;悄无声息的落叶;一株缠在树上瑟瑟发抖的匍匐植物;夜间黑暗里的一切未知数......哦,这一切,在这一块栖息地上钩织......我的感觉敏感地可怕,一种不同寻常的做梦能力使我快乐......一种不复存在的意志和将婴儿放进摇篮的冥想......在一个大的梦想之上钩织......是的,钩织......

  澡堂里已经没人了 ,我们把蜡烛点着,放在很高的窗户上,脱了衣裳下水......

  那个刷池子的人,在外面等着,可他并不催促。

  出来时,湿漉漉的头发,还冒着热气,还没到岭上,就结了冰凌 。头一摇,如微风吹着的小铃铛一样,叮铃叮铃。

  下山是跑着的。

  浑身是汗,衣襟敞开着,被风吹飞了起来 。

  经过村庄,那大柏树下时,狗吠了几声,喉咙呜噜着,好像又睡去。

  ......听见河水的声音了,呜哇呜哇!我们在月光下奔跑 ,一口气跑上独木桥,那轮明月在桥下,我们手拉着手,在桥上看它......天上月呀!水中月!我凝视着辽阔的天空和数不清的星星,感到自由自在,清亮的月辉羽翼晃动,一股颤栗袭遍我的全身。

  心灵的财富是多么大啊!从深邃的情感到遥远的星辰, 从某种意义上,星星是在心里面。

  后来呢!那里变成了疗养院......

  不花钱的汤池,成了神话。

  新的池子呢?又被赋予了许多的神话......

  不就是一个汤池嘛!何必在它光洁的皮肤上,贴膏药呢?我们再也没有去洗过澡。

  汤池的旁边,早年有个小寺庙,也是蓝色的砖瓦房。站在寺庙门槛外的石台上,靠右一点的地方,望向对面的群山,和小寺正对着的几座山峰,连在一起,像一尊睡佛躺在那里。

  他们又在佛的头上,竖了一个钟楼。

  忽然有一天,泉水不热了,被挖断了血脉。

  今年春天,我去的时候,看着完全是衰败的样子。溪流断了;钟楼里高悬着的大钟,被当地村民推了下来,扣在生满杂草的山顶,钟上生满了霉苔,据说只从悬挂了那钟,村里就不太平了。林子还在,庙还在,原来的病池还在,我绕着那两间瓦房,前后左右地抚摸,曾经的一切在心头复活着,又晨雾一般地消散......蓝色的瓦顶上,密密的衰草,瓦顶之上还有一个小的瓦顶,像一只飞翔的鸟,翅膀底下有着透气的孔洞,穿过的风,空虚而悦耳,如巴黎圣母院的钟声......

  如不是那些气孔,这个小瓦顶,真如巴黎圣母院里的钟楼。

  卡西莫多在哪里?

  此前来是清洁我们的肉身,可是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曾经是谁在呵护着那眼汤泉?那么,我就对着这两间病池鞠躬作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