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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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散文
  • 字数:77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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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7-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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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雪下了很久。

  雪已经下了很久。

  渔翁独自坐在小舟上,望着面前的江。

  江面很平滑。许多的日子以来,江面都是这样平滑。雪落到平滑的江面上,就像落到了一个青铜的镜子上。渔翁看不见那镜子在闪光,也看不见那镜面在摇晃,只是雪落上去时,便倏然地消灭了踪影。

  细细的渔线垂在平滑的江面上,恍如一根被冰冻的雨,僵直地发着微弱的银光。雪从半空里落下来,围绕着渔线翩跹地飞舞着,就像蜂群围绕着一根纤长的花蕊一样。有时候,雪花也会径直地飞到渔线身上去,仿佛是想要轻轻地轻轻地沾着它,就如同蜜蜂想要沾住一根花蕊那样。然而却没有,雪花好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抗拒着阻拦着,雪花开始向下滑落。雪花沿着发亮的渔线滚落下去,渐渐地偏离了渔线本身,渐渐地远离了渔线,然后就仿佛是负载了一种沉沉的重压,朝着青铜镜面般的江水坠落下去。坠落下去,最后扑的一声跌在了坚实的水面上。

  没有鱼。

  没有鱼。



  二


  从茫茫的江水上望过去,便是白色的大地。

  渔翁的目光落向了白茫茫的大地。

  雪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下着,但是渔翁并不能够看见。他无法看见雪飘落在大地上,他只能看见雪在白色的大地上飞舞。雪从浩淼的云天上飞落下来,仿佛经过了漫长的迢远的路程,仿佛穿破了一层又一层多变的气流,然后才来到了茫茫的大地之上。雪在大地之上跳着舞,那是一种神秘而又简朴的舞。雪舞蹈着落下大地,只是落着落着就不见了就如同青烟进入了云雾中那样,雪忽然地便消散在一片凝固不动的茫茫的白色中了。

  渔翁微微地仰了仰头。

  远处的山依旧是那么白。白色的群山似乎已经连成了一个整体,就好像一轴被打开的画卷,绵长地横亘在天边。只是那画卷上没有内容,那画卷里面是一片空虚的白。

  雪在空白的画卷上下着,但是却好像下不进去。雪下到了画卷的前面,雪只是在那画卷之外下着,雪仿佛和那画卷是相互剥离的,它们之间毫不相干。

  渔翁的目光在群山的顶上逡巡着。很多的时候,渔翁都会在纷飞的雪中找寻一条线。他想找到那条曲折蜿蜒的线,因为那条水波样的线会将天和山分离出来。借着那条曲折蜿蜒的线,渔翁便能够分清山与天之间的界限。然而很多的时候,他都无法找到那条线。他只是看见了雪。他只是看见雪把天和山下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渔翁低下头去。

  没有鱼。

  没有鱼。



  三


  有一团雪从渔竿上滚下来。

  渔翁看着那团小绒球一样的雪滑离了长长的渔竿,像一个熟透了的小果子那样剥离了渔竿,径直地向着遥远的江面翻落下去,仿佛是要去往一个未知的新世界,浑身带了一种夸张的卤莽的力量。只是落着落着忽地便炸开来,犹如遭遇到了沉重的击打,绒球样的雪在瞬间便崩裂了破碎了,碎成了细小的雪屑,恍如被风吹散的花,香粉一样地洒向了沉沉的水面。

  没有鱼。

  没有鱼。

  渔翁感觉到他的手在发僵。那紧紧地握着渔竿的手好像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木雕,粗的筋络在树皮般的手背上凸起着,仿佛是伏在泥土中的蚯蚓,不时地蠕动着暴跳着。

  一朵雪花蓦地落到了僵直的手上。

  渔翁凝视着雪花,他看见它没有融化。雪花不肯融化,它只是静谧地卧在他的手背上,就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小孩。渔翁细细地看着那朵雪花,他觉得他已经看见了它身上的枝形花瓣,他仿佛已经看进了那晶莹的花瓣的里面。在那里,有一粒一粒的小圆点,亮晶晶地排列着的小圆点,那么整齐那么紧密地排列着的小圆点。



  四


  起风了。

  仿佛是起风了。

  风从看不见的远方吹过来,吹到了茫茫的江上,吹到了纷纷的雪上。雪开始朝着江的一边倾斜,如同被绳线扯着的风筝一样,但是那看不见的绳线忽而又没有了,雪快速地卷起身来,回旋着向上飞去。

  江面上推出了沉重的水纹。

  渔翁看见那水纹如石刻一样沉甸甸地漾动着。

  没有鱼。

  并没有鱼。

  渔翁眯起双眼,感觉到雪正朝着他扑来。雪飞上了他发麻的脸颊,雪落到了他花白的胡须上,雪钻入了他苍老的脖颈里。渔翁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那时候,便有雪从他的头上滚下来。雪沿着斗笠边沿沙砾一般地洒落到了胸前。

  胸前的蓑衣上落了雪。

  他的蓑衣上一定已经落满了雪。渔翁这样想着时,便觉得他的肩和背有些沉重起来。

两旁的船舷都白了。

  旁边的渔篓也白了。雪在渔篓上堆积着,竟将那些网眼似的菱形小孔全都堵塞了,只剩下渔篓中央的口,仿佛是一个被穿了孔的玉璧一样。



  五


  渔翁眯着眼听着雪在下。

  他听见雪在他的斗笠上下着。他听见雪在他的蓑衣上下着。他听见雪在茫茫的江水上下着。

  有些时候,渔翁觉得他能够听见雪在下。雪下着的时候,也会发出声响,只是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声响。也许那是一种语言,一种隐秘的晦涩的又或者是一种浅显明了的语言。也许那是一个人在说话。有一个人在向着大地向着山川向着江水向着他的斗笠和蓑衣在说话,但是他看不见它。渔翁无法从大地上从江水上看见它,他也无法从他的斗笠和蓑衣上看见它。渔翁只是能感觉到它。他依稀觉得它十分庞大,庞大到它不再有具体的形象,庞大到它只得成为一种轮廓一种云烟一种水汽样的存在。渔翁感觉着它像水汽一样充满了大地充满了天空充满了空气。它无处不在,它又无影无踪。它遍布了空气水流,它又一无所有。

  渔翁闭起眼睛,他侧耳倾听着那话语,那充满了空气充满了大地的话语,渐渐地他便进入了那话语。渔翁觉得他已来到了那话语的中间,就如同一个桃仁进入了一个封闭的桃核里那样。他就坐在那话语的中央,被那话语密密地包裹着,仿佛他就是那话语的主人,但或许他也是那话语的奴隶。

  只是,只是没有鱼。

  没有鱼。



  六


  雪在说话。

  雪在响。雪喧哗着跳落到青铜样的江面上,每一朵雪花都像是一个娇小的孩子。渔翁觉得他的眼前忽然就出现了很多的孩子。小小的孩子蠕动着奔跳着,忽而便长大了成形了,他们像雪花一样积聚到了茫茫的江水上。

  渔翁茫然地注视着这一群人,他看不清这些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也分辨不出他们的手和脚来。他们的形体似乎都消融在混同在一片洁白的颜色里,就如同一朵云一团烟那样。渔翁只是看见他们在茫茫的江水上飘动着,恍惚是要飘过这条苍茫的江,仿佛是要飘向江对面的白茫茫的大地上去了。他们果然是要去向大地,渔翁已经看见他们走上了大地,他们的白色的身影已布满了白色的大地。然而却没有混同,渔翁依然能清晰地分辨出他们的身影来,就好像在白色与白色之间也存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界线,就好像白与白也可以完全地独立完全地孤立在自己的世界里。

  渔翁的目光追逐着漂流在大地上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和这些人靠得这样近了。他仿佛就在他们的身后,他甚至看见了地上的脚印。纷乱的脚印清晰地印在白净的地面上,就如同一种美丽的神秘的图案。渔翁低头细看这美丽的图案,他隐约觉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它们。也许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也许是在前世里,他曾经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图案。



  七


  渔翁睁开眼来。

  面前依然是雪。

  雪纷纷地飞舞着。雪纷纷地飘落着。江面发白了。渔翁的目光在发白的江面上游移着。他看见他的渔线隐在纷纭的雪中,就如同一根细弱的蛛丝似的。

  没有鱼。

  并没有鱼。

  渔翁的目光伸向茫茫的雪中。远处的山看不见了。江对面的大地笼满了纷飞的雪。渔翁怔怔地凝望着茫茫的白雪,忽然便陷入了迷惑之中。他忽然不知道他是身在何方了。他忽然记不得雪是从什么时候下起来的了。或许雪一直都在下。也许雪是一直都在下着的。也许雪已经下了很久。渔翁觉得雪一定是下了很久,仿佛是从天地初开的时候起雪便下了起来。雪从苍茫渺远的古昔下了过来,雪下过了岁月下过了光阴,雪下满了时间。

渔翁不由的吁了一口气。

  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个雪的世界。渔翁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息闯入了冰冻的空气,随后就僵成了一束小小的雾。雪花在那一小束白雾上飞着,雪花被那一小束白雾推却着。这个世界里也许本来就只有雪。这个世界里本来就只有雪在下着。雪在下,这就是一个世界的存在形态。而他自己也本来就生活在这样一个雪的世界里,他一直都在这个下着雪的世界存在着。



  八


  雪花如同白色的榆钱,一朵一朵地飘落到江上。

  渔翁久久地注视着榆钱样的雪。他看着它们像萍一样地漂浮着,他看着它们像火一样地熄灭在水波上。在雪花熄灭的地方,仿佛带起了一丝丝颤动。渔翁依稀觉得他看见了那隐秘的颤动。他隐约看见了一条水纹,那微细的纤细的水纹从沉寂的江水上浮现出来,慢慢地慢慢地形成了一个水泡般大小的圆环。圆形的水环在缓慢地波动。水环在不断地扩张,终于扩成了一个太阳的形状,然后又超过了太阳。水环扩成了一个银河。水环扩成了一个天空。

  渔翁于是便俯下脸去,他看见有些东西在那个天空样的水环里飘动。他看不清它们的模样,他只是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仿佛又小又稀薄,它们仿佛是一些纤长的影子,就好像羽毛一样。它们犹如羽毛一样地飘动着,也许它们正在像羽毛一样地飞翔着。

  渔翁本能地去扯手中的渔竿。那时候,他便看见渔竿上的渔线脱离了平滑的江面,恍如一根银色的游丝,在飞花般的雪中悠悠地晃荡着。

  没有鱼。

  并没有鱼。



  九


  雪从斗笠上掉落下去。

  渔翁听见雪滚落到船板上时发出的声响,那声响像一种颤栗,那声响也像是一种叹息。

  渔翁抬眼望向头上的天空。

  天空里仿佛并没有雪。渔翁无法从平坦的完整的寂静的天空中看出雪来,就好像雪并不存在于天空里一样。雪仿佛和天空并没有关系,雪只是雪,而天空也只是天空。

渔翁的目光在白净的平和的天空里移动着,就像是在看着一块白色的棉布。这块棉布微微地沾染了些尘埃,但是却那样平展那样齐整。棉布上没有褶皱,没有纹丝,更没有划痕。

  然而雪却在落着。

  渔翁看见一朵雪花径直地朝着他的脸落下来,他不明白它是从哪里飞出来的。也许它是从一种无中生出了它自己?渔翁愣愣地看着它在飘落。它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他,它越来越像一片小小的云翳。它终于像云翳一样遮没了他的目光。雪花掉落到了他的眼睛上。

  渔翁轻轻地眨动一下眼睛,但是雪花却不肯掉下去,它依旧沾在他的眼睛上,就如同一朵落花挂到了篱笆上。

  远处的天空上隐隐地现出了一道波纹。

渔翁远远地注视着那道水线一样的波痕。他看着它如一条长虫一样俏无声息地向着两边延伸着,最后便成了一道曲折优美的线条。美丽的曲线划在苍白的天空下,分出了天与山的界限,分出了天与地的界限。



  十


  群山已经和天空分离。

  渔翁遥望着蜿蜒曲折的山脊。山脊如同一道银亮的光线,微微地刺着他的眼。后来便开始发黑,渔翁觉得白色的山脊在发黑。那混浊的沉重的黑色隐秘地抖动着摇曳着,忽而便像水流一样滑下去。有雪从山脊上坍塌下去,如同一件被人褪掉的绸衣。

  在雪滑落的地方,裸露出了苍苍的翠色。那艳美的颜色像宣纸上的墨汁一样,迅急地不可阻挡地洇湿了整个山体,然后又向着山下的大地匍匐而去。山不再是白的了,大地也不再是白的。山与大地都成了一片翠绿。有什么东西在翠绿的大地上跳跃。是一只赭色的鹿还是一只黄色的狐?有人在翠绿的地上行走,有蝴蝶在斑斓的花上飞舞。有鸟儿在彩色的山上飞翔着,忽而又如一朵朵炸开的花,飘散到了天空上。

  天空是那么蓝。

  渔翁仰望着幽蓝的天空,但他又觉得他是在望着水。那是水,那不是天空。那是发蓝的江水。他认识这发蓝的江水。他熟悉这发蓝的江水。有鱼儿正在发蓝的江水里游动,就好像是一些美好的光斑。

  渔翁不由的抓紧了手中的渔竿。



  十一


  没有鱼。

  并没有鱼。

  渔翁呆呆地看着垂在江面上的渔线。渔线似一根被拉动的弓铉,细密地颤动着。雪花如缭绕的烟,围绕着颤抖的渔线飞落下去。

  那是一个梦。

  也许那只是一个梦。渔翁的眼睛望向沉厚的江水,但那也许并不只是一个梦。或许雪真的没有下,在某个时候,在某段他所不曾留意的或者是不曾知道的时间里,也许雪并不曾下。有一个无雪的世界存在着,它就隐藏在这雪的低下,或是隐藏在雪之外。在那个世界里,群山苍翠,大地斑斓,有鸟儿在飞翔有兽在奔跑有人在行走。

  渔翁看着雪像烟丝一样在他的眼前缭绕着。

  只是雪下起来。在后来的某一个日子里,雪就下了起来。雪下白了群山,下白了大地,于是鸟儿便飞走了,于是兽就躲起来了,于是人就不见了。

  渔翁重新仰起脸,看见天空依然是一片苍白。



  十二


  雪在下。

  雪依旧在不停地下。雪下在渔翁的身上,雪下在他旁边的船舷上,雪下在茫茫的江水上。而他就独自坐在雪中,独自坐在这个雪的世界里面。渔翁这样想着时,便忽然觉得他已经在雪中坐了很久。仿佛从开天辟地的时候起,他便已经坐到了雪中。

一股寒气扑了过来。

  渔翁感觉到那凛冽的气流扑到了他的面颊上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仿佛塞满了冰渣。他的双眼立刻潮湿了,有冰凉的泪珠如水滴一样蹦出来,又像水滴一样站在眼角里。

  他一直坐在雪中。

  他一直在雪中坐了那么久。他已经在雪中坐过了一千年一万年。或许他已经坐过了全部的时间,他已经进入了永恒。

  渔翁用湿润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江水。雪花就在茫茫的江水上飞飘着,仿佛是青烟一般地笼住了江。

  没有鱼。

  没有鱼,并没有鱼。



  十三


  手中的渔竿似乎沉重起来。

  渔翁看见手中的渔竿上覆满了雪。雪如一道微型的城一样筑在渔竿背上,沉沉地压住了它。渔翁看看爬满了雪的渔竿,然后又去看垂下江面的渔线。渔线凝固一般地插在水面上,江面如冰一样地坚固着。

  雪花不再飞舞。

  雪花全部停顿在了空气中,时间静止起来。渔翁觉得他又一次进入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静止状态。以前他一定也曾经进入过这种情境,以前他一定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见过这江,这渔线和这渔竿,以前他一定曾经无数次地钓过鱼。

  他在钓鱼。

  他一直都坐在江边钓鱼,他一直都在雪中钓着鱼,他已经记不得自己钓了多少年鱼。渔翁的目光凝在银丝般的渔线上,他看着它像裹满了雪的柳丝一样,寂静地低垂着。

  仿佛从一生下来他便在钓鱼。

  仿佛从一生下来他便已经是一个渔翁了。

  他的生活充满了钓鱼。他的生活既是钓鱼,钓鱼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意义,钓鱼就是他的人生目的。钓鱼是他的过去他的未来,钓鱼也是他的现在。

  他正在钓鱼。

  可是没有鱼。

  没有鱼。



  十四



  没有鱼。

  一直都没有鱼。

  渔翁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雪像落花一样洒向茫茫的江水。江水很沉寂,许多的日子以来江水都是这样沉寂。

  渔翁于是便抬起头来,他又望向了纷纷飘落着的雪。

  在雪的深处,在那渺远的迷茫的地方,他又看见了山,覆盖着雪的山。山上一片空寂。山上依旧是一片空寂。在空际的山下,是大地。大地仿佛已经和山连成了一体。但是大地又从那相连的地方延伸出来,恍如被铺开的硕大的纸。雪就在那空白的纸上下着,一日复一日地下着。

  渔翁微微地眯起眼睛,他忽然便看见了许多的鱼,他忽然觉得他已经钓到了很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