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秦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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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轻小说
  • 字数:3061字
  • 推荐星级:5星
  • 发表于: 2018-01-05

  我家邻居的门有好长时间没有开启了。门框上有蜘蛛网,对联是上年的,门缝中塞满了各类通知单和小广告。

  邻居是一对老教授夫妇。

  男的姓张,其妻也是教授,姓刘。这俩教授是学校上世纪九十年代作为人才引进的。那个时候二、三类高校副教授很多,但正教授凤毛鳞角,为了拉升知名度,学校开出诸多优惠条件,把他们作为学校的招牌引进来,那时他们正值人生黄金时代,在这类高校中,那可是国宝。但是不管单位和同事们如何高看,这俩教授却很低调,他们性情和善,生活简朴,生活标准完全等同于普通阶层,甚至低于普通阶层。只有在学术上才能显示他们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一面。他们教过的学生多有成就,堪称桃李满天下,他们著有书,写的论文都发表在国家级刊物上。

  教授夫妇膝下有两男两女,大儿子和大女儿系刘教授和前夫所生,小儿子和小女儿系张教授和刘教授所生。弄不清是遗传基因还是后天条件影响,大儿子和大女儿没上多少学,先当工人,后下岗自谋职业。小女儿很优秀,出国留学后留美国一高校任教,并受聘于清华大学兼职教授,每年回来讲几天课,住着清华大学安排的高级公寓。女婿是中科院院士。小儿子在美国经商。

  我熟悉教授夫妇是在他们退休和我家做了邻居以后。因为两家门挨着门,出来进去免不了打照面,很快就熟悉了。我和他们的大女儿同岁,所以我以他们长辈的身份尊敬他们,他们也很待见我,总主动和我搭讪套近乎,还经常送一些小礼品给我。我心里明白,独居老年人都这样,他们希望在需要的时候得到别人的帮助。于是我就主动承担一些举手之劳的帮助。

  他们的子女常年不回来的。听别人说两个大的因为一些家务事和老人感情不好,轻易不登门。两个小的旅居外国,偶尔回国但不回家,只派车把他们拉到下蹋的宾馆住。听老人说,他们住的是五星级的酒店。他们还说,在国外住惯了的儿女们回来探亲跟本不进他们的家。

  “他们在国外住别墅,有很大的私人花园,雇有园丁用割草机割草。院子里有秋千架,有健身器材,有很大的室外浴池,那水是浅蓝色的。外孙女第一次回来洗澡,一进我家洗手间,就尖叫一声跑了出来,以后就死活不到家里来了。”说着,两人开心的笑着,那语气,那神态,像讲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又像讲一个令人捧腹的笑话,我真说不清他们是自嘲还是炫耀。

  我知道他俩人邋塌,但不至于连亲生孩子都嫌弃吧?现在老太太发福,胖得路都走不动,气管也不好,咳嗽时小便失禁,身上总有异味。老教授只会做学问,根本不会打理生活,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有一次我上班看他拎包在我前边走,我上前替他掂上包,知道他要赶火车上外地参加一个研讨会。顺路,我们边走边唠壳。我发现他走得特别吃力,低头一看,原来他穿一双军绿色的胶底帆布鞋,脚小鞋大,一步一框珰,走一步脚后跟要拧一下,才不至于把鞋子落下。啊呀,两只袜子颜色还不一样!这打扮,陌生人打死都不会相信他是教授。

  有一次,老太太喊我,说家里电视开不开了。我推门进去,哇,迎面一股怪味呛得我张不开嘴,处于礼貌,我没有皱眉,也不敢掩鼻,屏住呼吸赶忙走过去打开窗户,连声说热。弄好电视,我打量着这套三居室的屋子,那叫一个满!各种东西摆得满屋没有一块空地方。原始的那种人造革包弹璜的沙发,有的地方钢丝璜戳穿了人造革面裸露着,高低坑洼,已经不能坐人了。各种颜色大大小小的塑料花沾满了灰尘,随处可见。锅碗瓢勺摆满餐桌后,延续至地下。大小纸箱摞在一起。教授说是儿子从国外寄来的微波炉、豆浆机、电饭鍋、洗脚盆、医疗健身器材什么的,用不上也不会用,便堆着。靠墙一排淹菜的坛子,这个我知道,老太太是四川人,她经常在下午晚一些时候,拄着拐棍上集市,买一些菜贩子处理的便宜菜,白菜、豆角、茄子、黄瓜什么的,回来淹了就饭吃。

  我把屋子大致整理了一下,腾出一条通道。见地面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了,便上卫生间想拿拖布拖一下。

  卫生间没灯,看不太清楚,只听有叭叭答答的滴水声,想是水龙头没关好。走近一看,下面有一个大盆子接水,再拧龙头,原来是可以关紧的,唉,我明白了!只好再松开龙头恢复原状。

  老太太很和善,她说她家脏,不好意思邀我进去串门,我就在闲的时候邀她到我家闲聊。闲聊中我知道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父母都是被日本飞机炸死的,基本上没什么亲戚,上学是国家免费培养。我劝她现在条件好了,应该过好一点的生活。她先笑着说,他们过得很好,吃的穿的都不缺。谈到经济状况,她叹口气说,按说他们退休金也不少,但开销也大,要偷偷接济一下两个大儿女的,大女儿的孩子和大儿子的女儿都想借叔叔姑姑的关系出国深造,高昂的费用基本靠他们拿,尽管这样也总满足不了儿女们,因为他们认为老俩自己挣的,连同弟弟妹妹给的加一起会有很多钱。两个小儿女呢,总算计着父母的退休金花不完,也从没打算过给他们钱。就这样,俩人被不同层面的儿女们误会着,自己清贫着,且难以辩说。

  我看他们不能打理生活,就劝他们到国外和儿女们同住。老太太说,前几年他们去过。不适应,被孩子们撵了回来。

  “撵了回来?不会吧!”我问为什么。 原来,她老把垃圾堆上的东西往家拣,“八成新的皮椅子,新鲜的蔬菜水果,多可惜呀!”她拿回别人扔的垃圾,孩子们嫌不卫生,嫌丢人,劝他们别拣,他们也改不掉,无奈,就把她们送回来了。说完,老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看来,她一点都没有责怪孩子们的意思,倒像做了件开心事似的。

  教授夫妇心态很好。很知足,很有成就感。每当提起国外的儿子和女儿,每当提起那些学有所成的优秀门生,便满满的自豪和骄傲,和他们因生活清贪而消瘦的面容,因无人照料而倍显衰老的身骨,因缺乏生活能力而变得有些邋塌相比,这恐怕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

  有一次我在楼道上碰到张教授,他很认真地跟我说:“我对数学很有研究,真的,我辅导的学生没有不拔尖的,我想让你利用你的资源办个辅导班,我只管讲课,你收费,我保证分文不取,好吧?”我觉得好笑,就笑着说,我才不想折腾呢。又过几天见了他,他几乎是带着央求的口气对我说:“现行中学数学教材错误很多,我想利用你的关系,把各学校的数学教师集中一下,半天,半天就行,我把现用教材中的几处错误纠正过来,我们不收钱,尽义务,行吧?"

  我更觉得唐突,我虽然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但也不能和他一样迂腐:集中全市教师培训,是个人行为吗?正规的渠道发行的教材,能否定吗?再说,我窜缀这不沾边的闲事,不是精神有毛病吗?看着他满脸虔诚,我只好应付道:我试试看。好长时间,我不得不躲着他了。

  教授越来越老了,老得不轻易出门。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慢慢地挪步下楼,坐在条凳上,笑眯眯地注视着每一个从他前面急匆匆走过的人,老远搭腔,再随着别人的走过的身影,扭动脖子,目送别人远去。其实教授说话是很风趣,很幽默的。每一个人也都会笑着回应他,但不肯停下脚步。我更得绕开他,因为我解释不清为什么抹杀了他奉献余热的盛情。

  身体老了,精神也老了。终于有一天,儿女们回来,用车把老俩送到了养老院。中间我去看过两次。说话语速又慢了许多,记性也不好,反应有些迟纯。只是乐呵呵地幽默着,傻呵呵地风趣着。只有说到他们的学生,说到当年的教学生涯时,他们的眼晴才会奕奕发光,布满邹纹的脸上写着自信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