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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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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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8-06-04

  走过楼下的的花坛时,忽然看见了孔雀草。

 

  站在阴湿的地上。地是红砖地,只是下了太多的雨。很多的雨下在这些粗糙的红砖上,就下成了霉一样的苔。霉绿霉绿的苔布满了红砖地,就好像地本来就是霉绿的地。从那绿的底里有晕一样的砖红色渗出来,仿佛画里的一种云泥。踩在这些红的云泥上,踩在这霉一样的青苔上,看着孔雀草。

 

  其实我一直能看见孔雀草。

 

  其实我一直都在看见孔雀草。

 

  从前在家乡,在家乡有好些女人都会种花。春天,女人们从枣红的衣柜里,从镀着箔金的镜框后面找出她们珍藏着的花种来。女人们发黄的手指轻轻地拈开姜色的草纸,于是便看见了褐色的和黑色的花种子。在幽暗的没有亮光的地方跋涉过了漫长的犹如一个世纪一样的冬天的花种子,静谧地躺在粗糙的纸上,沐着春天的明媚的光亮,身上浮现着隐秘的符号一般的纹络。女人们低着头看着那些纹络,看了很久也看不懂,看了很久也不会看懂。后来她们索性就不看了,她们把那刻着神秘符号的花种洒进了湿润的黄黄的泥土中去了。花种埋在柔软的温暖的子宫一样的春泥里,很快很快就能够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它们探着小小的嫩绿的如手掌似的头,从被顶裂的泥土里钻出来。阳光飞来了,像一种毛茸茸的笑。风吹过来,也像一种毛茸茸的笑。花在那些密密层层的笑里面逐日地长大起来。到了夏天,花已经长成了很大很大的花,长成了很多很多的花。看着那么大的花,看着那么多的花,有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想,想花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知道花是从哪里来的,有很多的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永远都不知道那些花到底是来自何方,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吗?被一只粗糙的或是细腻的手握着,坐在一只瘦小的毛驴背上,坐在一只老牛拉的车上,坐在一顶彤红的轿子里,经过了漫长漫长的路,然后就来到了这里。又或许只是一个徒步赶着路的人,走在风里走在沙里走在尘埃里,走过了丝绸一样的路,最后终于回到了这里。但也有别的可能,也许花是被风吹着来到这个陌生的异乡一样的地方的。在春天,或者是在夏天,大风总是会忽然地刮起来。大风卷着灰黄色的尘,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来,犹如一只巨型的发着狂的鸟,野蛮地飞到高天上,再从那高高的天上落下来。大风落到了地上,可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看见大风落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只有单独的大风,没有人知道。大风里有些什么,谁到不知道。大风带来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就连那个仿佛已经活了一百岁的挂着白胡子的老狗爷爷,他也不知道。还有那个永恒地抱着一只白公鸡的蛾婆婆,她也不会知道。谁都不可能知道。然而花会长起来,那些陌生的花在狂野的春天和夏天里长起来,有许多陌生的花都在那些狂野的日子里长了起来。

 

  来自异乡的花,永远喜欢流浪的花,或是永远在被迫流浪着的花,都在春天里和夏天里来到了这个地方。它们在那些原有的花里落下了脚,又在那原主民般的花里悄然地生长着。悄悄地长大了,悄悄地开花了。不需要人知道,也不需要鸟知道。不需要虫知道,不需要蝴蝶知道。可是它们全都知道,虫在花上爬着,蝴蝶在花上飞着,鸟儿在花的脚边站着。用不了多久,人就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是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垂着漆黑的辫子,穿着朱红的衣裳,手上挽着红柳条编成的箩,箩里面装着碧绿的野菜,箩框上插着白色的小花朵。她挽着她的箩停在花跟前,歪着身子站在那里喘着气,仿佛是忽然地,仿佛是意外地,仿佛像一种命运的显现一般地便看见了那从异乡飘来的花朵。黑色的大眼睛如同发亮的宝石,一眨不眨地盯着花。陌生的花只能被她看着,陌生的花无处躲藏。陌生的花走不了,陌生的花也逃不掉。陌生的花任她挖起它来,任她连着土将它握在了手上,任她带着它去向了一个家园,去向了一个栅栏。

 

  在家乡,夏天的时候,很多人家的花栏里都开着花。都不知道那是些什么花。有很多花都没有名字,有很多名字都是野名字,是人们随性想到的,或是随口叫出来的。在植物书本里找不到,在字典里也无法找得到。但是花却依然要生长依然要开花,它们在青砖砌成的葵花杆扎成的栅栏里如火如荼地生活着,如醉如痴地过着它们的日月。恋爱着,结合着,生着孩子。即使没有名字,即使有一个野名字,它们也依然要活过它们的一辈子。在那许多不知道姓名的和有着粗糙的名字的花里面,就有孔雀草。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种花叫孔雀草,家乡也没有人知道它叫孔雀草。家乡人似乎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那个名字已记不清,只是模糊地觉得不好听。或许那不好听只是我一个人觉得不好听,是我的一个狭隘的偏见,不然家乡的人为什么要把那样不好的花移植到自己的家园里去呢?也或者那是一种变相的爱。在家乡,在那到处是植物与动物,到处是天空和大地的地方,人们的爱总在变着相。人们用相反的话语和相反的态度来爱他们所爱的东西,人们常常是那样地爱着他们所爱的一切,用寒冷表达着酷热,用冷漠表达着热烈,用恨表示着爱,用漫骂和殴打表示着温柔与关切。家乡的人们就是用那样的一种逻辑生活着。

 

  孔雀草以另外的名字生活在那里,生活在它的被爱包围起来的栅栏里。油绿的叶子一层一层地叠加着,金黄的花朵从层层的绿叶子上望着这异域的,或者已经因为时间的孵化而成了家乡的天空。天空是蓝的。在夏天,天空一日复一日地蓝着,那么多的蓝逐日地积聚着,堆压着,越来越浓厚,越来越沉重。终于仿佛是要蓝的黑起来了,也许那浓蓝浓蓝的天空会在下一刻里便蓝成了一片黑暗,像乌鸦羽毛上的黑暗,像铁器上的金属的黑暗,像燃烧的火的黑暗。孔雀草金黄的花朵似乎能触摸到那可爱又可怕的蓝。那蓝似乎正在滴落下来,一大颗一大颗地滴落下来,如同浓稠的蓝色蜂蜜,粘住了一片片花瓣,粘住了整个的花朵。孔雀草不由自主地也要蓝起来,它就要毫无办法地跟着那狂野的天一起蓝了起来。

 

  可是雨下起来。雨像灰色的绳线,从突然地暗了的天上扯下来。长长地扯着,密密麻麻地扯着,扯到后来就搅成了一片迷蒙的白色。白色的雨茫茫地下着,已经下了很久了,可还是在下着。青砖上长出了霉,葵花杆上长出了霉,旁边的和远处的树身上全都布满了霉。阴绿阴绿的霉爬在黑色的树身上,然后又从树的身上爬下去,匍匐在濡湿的地上,如同一种毛茸茸的颜色。毛茸茸的颜色四处流淌着,随着白色的雨一起流淌着。不知道要流淌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要流淌到哪里去。也许是要流到天边去,也许是要流到世界的尽头去,可是流到那世界的尽头去要干什么,是要流出那尽头吗?是要流到那没有世界的地方去吗?不知道,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事,雨不知道,树不知道,鸟不知道,虫不知道,人不知道,花也不知道。孔雀草知道它不知道。孔雀草什么都不知道,孔雀草能知道的只是它要生活,它要开花。即使雨一直下着,即使雨下了一千年一万年,即使雨会下到那遥远的世界尽头,它也还是要开花,它依旧在雨中任性地开着它的花。

 

  金黄金黄的花仰着脸开在浓密的雨中,开在油绿油绿的叶丛中,仿佛它们已经不再是花,仿佛它们是一朵一朵的阳光。金黄的阳光一朵朵地在雨中散放着,上面打着干燥绵软的褶。孔雀草的花上打着许多的褶,那是从年轻女人手里打出来的褶。夏日的午后,年轻的女人坐在幽暗的树荫下,银亮的针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如同深井里漾着的阳光的丝。鲜艳的绸子也在幽暗中闪着光,只是那光是成片的,是彩色的,是传说中的玛瑙的颜色。鲜艳的光被银亮的光丝扎着,扎着扎着就起了褶。有很多的褶都从那玛瑙色的绸子上起出来,起成了花的模样,起成了孔雀草花瓣的模样。女人们扎出来的花缀到了婴儿的帽子上,缀到了婴儿的小鞋上,没有雨,也不会见到雨。而孔雀草的花却依然要在湿淋淋的雨中开下去。

 

  雨不住地下在孔雀草的花上,把那起褶的黄花压得沉重起来。沉重的花朵斜斜地垂下去,油绿的叶子也倾斜着伏到了栅栏上。那时会忽然看见全部的孔雀草,原来孔雀草不只是有耀眼的花朵,孔雀草原来还有秀气美丽的叶子。看花的人似乎都不会注意花的叶子,养花的女人似乎也很少注意到叶子。养花只是为了美丽的花朵,看花也只是为了看到美丽的花朵。花朵是花的灵魂,似乎惟有花朵才能表示出一棵花全部的生命意义与价值。有很多年里我都没有看见过孔雀草的叶子,那纤细的叶子仿佛并不像是一种真正的叶子,倒像是一片铺陈在花朵下面的绿颜色。那绿色是油腻的绿色,好像里面隐约地掺着一些金黄色。或许那是从孔雀草的花朵上滴下去的金黄色,如同一种滚沸的油,深深地滴下去,一直滴进叶子的骨髓里去,于是就把叶子全部染出了油油的绿色。

 

  雨继续下下去,孔雀草纤细的叶子像霉一样阴郁起来。金黄的花朵在霉似的叶子上沉沉地开放着,仿佛也隐隐地绿了。发绿的花和叶子一起映在地上,地上是雨形成的河。雨不断地打下去,打在河面上,打在河里的花与叶上。河被打着向远方流去,孔雀草仿佛也随着那河一起茫茫地流了出去。流到阴绿的树下,流到阴绿的墙跟前,流到阴绿的墙外面,再流到那望也望不见的阴绿的远方去。虫子溺在河上,鸟藏在挂满雨的树枝间。蝴蝶躲在花底下,潮湿的翅膀像上了浆一样地粘着。人没有出来。偶尔才会有小孩子来到滴着雨的树下面,蹲在阴湿的地上,放着白色的小纸船。小小的纸船漂在水上,滴溜溜地打着旋,然后就跟着雨走远了。

 

  而雨终会真的走过去,雨会从那渐渐蓝起来的天上走过去。雨走了以后,就是阳光,那是很久都没有再见过面的阳光。那很久都没有见面的阳光有着一种异样的娇嫩,像新鲜的牛奶,像出生的婴孩,只是那娇嫩会迅速地老下去。阳光会越来越老地老下去。阳光老的再也老不下去时,就突然地转化成了尖利的金针。无数的金针纷纭着扎向大地,深深地狠狠地扎向大地,把那濡湿的大地扎出大片大片的金光来,再把那濡湿的大地扎出大片大片的银光来。大地在一瞬间便不再是大地,大地成了一匹流光溢彩的锦,在这庞大广阔的锦上织满了繁华富丽的花绣。

 

  孔雀草站在华丽的花绣丛中,阳光的金针正在密密层层地扎着它,仿佛是要将它扎穿了,仿佛是要将它扎碎了,仿佛是要将它扎成一种别样的东西了。阳光到底要将它扎成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是一种金银器?是一种翡翠雕刻?还是一种钻石标本?不知道,不能够知道。孔雀草在阳光执着的雕刻里渐渐地昏昏欲睡了。它混沌地沉睡着,但即使是睡着了,也还是能感觉到阳光的针在融化。阳光正在融化,那刺人的针尖上突然地化出了无数的火丝。无数的火丝在灼目的空气里飞蹿着飞蹿着,很快就蹿成了大片的火。

 

  大火烧起来,烧在炽白的空气里,烧在干燥的大地上,烧得空气和大地一起叫起来,烧的大地上的一切也都叫起来。金色的蜜蜂在叫着,绿头苍蝇在叫着,衣服上挂着的水珠在叫着,匍匐的风在叫着。一切全都在阳光的大火里叫着,就连那大火本身似乎也在叫着。熊熊的火大叫着蹿到了赤蓝的天上,烧的天仿佛红了,烧的云仿佛也红了。孔雀草在一种磨花玻璃般的半透明的朦胧中仰望着烧在天上的大火,模糊地觉得天地之间充满了燃烧的火。天和地都被熊熊的大火笼罩着,一切都在熊熊的大火里熔化着。小小的虫子爬过来,鲜红的身子像从大火里蹦出来的一粒红星子。鸡伏在大火的黑影子里一动也不动,头上顶着艳红的火团子。狗在大火的黑影子里趴着,嘴里面挂着红红的火的条子。一只黑色的鸟儿忽然地划进了烧着大火的天空里,很快地就被火烧着了,很快地就被火烧化了。

 

  阳光的大火从夏天烧到了秋天,把那紫红的秋天烧灰之后,便慢慢地熄灭下去。西风吹起来。西风一天到晚地吹着,吹得天寒了,吹得地冷了,吹得孔雀草苍老了。苍老的孔雀草站在僵硬的泥土中,瑟瑟地摇晃着破絮一般的花朵,颓败的叶子如羽毛一样地脱落下去。落在灰黑的地上,飘在青灰的砖上,挂在灰白的葵花杆上。黄色的甲虫背满了黑色的小太阳在干枯的葵花杆上爬着,爬着爬着就掉下去了。灰色的大蛾子伏在粗糙的砖上,薄纱样的翅膀大展着。西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去,吹的蛾子翻转过来,细长的腿卷成了一朵灰灰的小菊花的模样。远处的高天上,群群的大雁正在排着队飞翔。大雁排成了一个黑色的芽的形状,印在寒水样的蓝天上,又细又长,恍如一个回忆中的春天一样。

 

  不久雪就下起来。雪下起来的时候,孔雀草就不见了。女人们在雪到来以前已经把枯死的孔雀草全都拔掉了。女人们坐在屋子里,低头织着毛衣。火红红地烧着,肥胖的猫在脚跟前卧着,孩子们围着炉磕着上面焐着的葵花子。偶尔抬头时就看见了院子里的花栏。没有了孔雀草,花栏是空寂了。雪在空寂的花栏里轻轻地飞落着,慢慢地便将花栏埋没了。花栏没有了,可是雪依旧在下着。雪会一直下下去,下到后来,世界就沉睡了,天地就消隐了,一切就都不见了。然而春天终会再来,春天终会冲破茫茫的雪,跟着狂野的大风一起飞出来。而孔雀草也终会再从那崭新的春天里重新长起来。

 

  不知道孔雀草在家乡的土地上生活了多少年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年已经过去了,那些年都多的不能用手指数出来了。那一百岁的狗爷爷数不出来,那永远抱着鸡的蛾婆婆,她也数不出来。风数不出来,太阳数不出来,鸟数不出来,虫子也数不出来。没有谁能够数得出来,那么多的年已经像一串绳花被编进了长长的时间的绳索中,任谁都无法再数出来。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孔雀草是孔雀草,家乡的人也全不知道孔雀草叫孔雀草,就连家乡的天空和天空里的云都无法知道孔雀草是孔雀草。我们全都不曾知道孔雀草就是孔雀草。

 

  站在阴湿的红砖地上,站在阴绿的苔上,看着孔雀草。孔雀草已经因为一个美丽的名字,从往日那种混沌的记忆里浮起来,它高高地浮到了我的生命之上,这么灿烂,这么明媚,这么秀美。在它那美丽的黄花与绿叶上,反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他仿佛正在那金黄的花朵里笑着,在那油绿的叶子里笑着,他仿佛也笑成了一棵孔雀草的样子。他像一棵孔雀草样的笑看着我说:你看,你终于看见孔雀草了吧。


  • 大吕

    评论于:2018-06-07 11:05:07

    岁月这条河,从亘古,流向未来,似乎没变,又都变了

  • 大吕

    评论于:2018-06-07 11:05:15

    岁月这条河,从亘古,流向未来,似乎没变,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