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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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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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9-08-08



小时候,我家住在县城大水坑的南面,我的一位同学住在大水坑的西面。刚上学时懵懵懂懂,没有太多深刻的记忆,直到听到她那悦耳的歌声。

那是一个热情似火的年代,每天上下午首堂课前,各班级都要合唱课前歌,我做为一班之长自然对班里同学的情况了解的多一点。唯独她——常予平的歌声脱颖而出,她的歌声嗓音甜润、感染力强,我们都会积极跟她同唱。课前唱过的班歌有《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的祖国》、《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黄河大合唱》、《火车向着韶山跑》、《英雄赞歌》等……

音乐课上,自不用说还是她来起歌。每当学唱新歌时,难免有个别同学唱走调,同学们便笑闹一片,音乐老师就会让她示范领唱,同学们便对她投来羡慕的眼光。她接受能力强,天赋极高,她似乎为了唱歌而生。她那甜美的歌声像雨露般滋润着同学们的心灵,又像阳光温暖着我们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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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期间,一年一度的歌咏比赛总是如期而至,我们班集体在她的带领下也总是称霸舞台。在那个没有其他文娱节目的年代,她那清脆的歌声填满了我们少年时期所有的美好时光,像一个烙印深深地留在了我们记忆的深处,久久不能忘却。

小升初时,我与她共同分到了74五班。她依旧是班文体委员。

不知为何,开学半个月后,班主任通知她去74四班报到,同学们和我一样很诧异,我们还能像往常一样听到她悦耳的歌声吗?下一个文体委员能像她一样完胜这个领歌的职务吗?对她不能继续担任我班的文体委员感到很遗憾。整个小学期间,我们交流不多,只是班级活动或班委开会必要时的交流,一下子不在一个班了,感觉怪怪的,在一个班时,也没留下太多的印象,这猛地转班了,似乎缺少点什么,就像左膀失去了右臂,不那么自在,便不由自主开始念叨起她了。直到这时,才发现我已习惯了她那清脆悦耳的歌声。

在中学期间,随着学校“舞台”的拓展,她成为校宣传队的“台柱子”。不仅歌唱的好,而且舞蹈也好,表演天赋极高,演什么角色像什么角色,成为学生中的“名人”,学校的公众“人物”。我只是远远地关注着她,时常能听到同学们对她的各种好评,听的我心里也很舒坦,这就是对她的肯定。偶有也有同学说她坏话,我心里也感到愤愤不平,毕竟在大多数同学及老师看来她是那么优秀可赞。说来也奇怪,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有意思的是整个中学时期,我们也没有太多的交流,说过的话也是屈指可数,而这少之又少的话还是上学路上一句简短问候。我们近在咫尺,却又恍如隔世。

转眼到了1977年,我们中学毕业,我像大多数知识青年一样响应了毛主席的号召:下乡当知青,而她留在城里。说来也巧,我们两家又从县城东面的大水坑边搬到西面的大水坑旁。这次我们住的更近了。我家住前排,她家住后排,我们自然又成了邻居。透过后窗玻璃就依稀能看到后排屋内的陈设。出门也经常碰面,甚至一天会多次碰面。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开始变得怀旧,偶尔碰面后也会随即聊一聊过去在学校的往事和熟悉的同学。

我很感慨,学生时代未曾说过的话题一提起总是说不完,意犹未尽,那么多有趣话语伴随着爽快笑声在风中飘荡。这或许就是成长带给我们的,有失去,有怀念。她还是很腼腆,当一个话题聊完不能及时接上另一个话题时,她总会默不作声的笑一笑。同住一个大院,到了饭点儿总能听到家人高亢的声音喊我们回家吃饭,我们的交谈也会被呼喊声打断。离开时,她总是嫣然一笑,礼貌的向我挥手示意再见。那段时光相比我们在学校同任班干部甚至是同班都要快乐,或许交流才是友情必不可缺的情感。有时候几天不见就会在心里念叨,感觉我们话很多还没有说完,有时正念叨着,我们就会奇迹般的撞个满怀,彼此尴尬一笑。

但遗憾的是,那时的我们谁也没有说出年轻人心底下掖着的那句最激荡炽热的而又隐秘的火花般的话。是不是因为初中转班,成了我对她的一个心结呢?或许她也有什心结呢?我也说不清,直到我参军离开家,谁也没有说出含在唇齿之间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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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1980年,那年6月,家父到嵩县赴任,我们也随迁至嵩县。7月常叔到洛阳地区公安处赴任,她家搬到洛阳市,一段时间音信隔断。

再次见面竟是在洛阳长途汽车站。汽车站售票窗口人头攒动,相互拥挤,大家都在挤抢着买车票,生怕买不到回家的车票,我好不容易挤到售票口,岂料当天的票已售完。无奈我只能选择买第二天一早的车票,当我拿到票从售票口出来时,正好与她打了个照面。我惊喜地问:“你也要买票吗?”

“给亲戚买票。”于是我转身再次排队,帮她买来一张票。

当我们走出售票室欲分手时,她却说:“这么晚了,没车你怎么回嵩县?

“住旅社。”

“不行,住我家。”

“不行!不行!”我不好意思地说,“怎能麻烦叔叔阿姨。”

她脸上顿时飞起了红霞,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我,不容置疑地说:“住我家!咱们是同学又是邻居,你有什么可顾虑?”仿佛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对于她的照顾,我心里忐忑不安:我一个男生住到一个女生家里,尽管常叔叔、阿姨是看着我长大的,但我这个大“孩子”到她家住,见到叔叔、阿姨们,还真是有点难为情……

“还呓怔什么!走走走!”她催促道。我执拗不过她的豪爽和盛情,这不单是纯洁的友情,甚至是家人般亲情,我默默的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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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她如同磁场一般,推诿不下,我只好半依半就跟着她去了所在行署路公安处家属院的家。

翌日,在她家吃过早饭,她送我上了汽车。分别时,她提了一个小小请求:“你回去给李叔说说,能不能在嵩县给我批一张女式“永久牌”自行车票。”“好!我回去与父亲说一下。”虽然当面应承好,可心里真没底。

回到家我把在她家住的事情给父亲说了,便趁机向父亲提出要求:“同学想要一辆女式‘永久牌’自行车,您能不能给批个条子?”父亲听后,半天没吱声,我也没敢再坚持下去。只觉得给同学保证的话兑现不了,丢了面儿,失了信。

这点事在现在看来不算个“事”,但在那个时候购名车、名表、名收音机,人称“两转一响”是要凭票供应的,就像春运的火车票,可谓一票难求。她要的自行车也成了悬念,我迟疑着没给她一个回信。

说来真是天意难问,人生无常。家父1983年12月在53岁人生黄金般的季节走了。

1986年夏的一天,我去洛阳日报社投稿小说《兰花草》,在西工区凯旋路的一辆公共汽车上与她巧遇了。看见她,我顿时慌了神儿,感觉当年没有给她搞到自行车票失信与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她先开口:“李叔走了,我们事后才知道,你当时也不说声。”她有点责备我的意思。“当时忙忘了。”心想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间,汽车到了行署路站,她便在行署路下了车,我们隔窗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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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梭。1994年洛阳牡丹花会期间,原卢氏体校刘教练从深圳来到洛阳。那时,我已调到三门峡市,接雷晓玲同学通知,当晚便赶到了洛阳。第二天常予平、雷晓玲、杜玉平、郭剑波、王勇、郭亚东等同学在凯旋路市委旁一家饭店聚会。她那天兴致勃勃,首先站起来说“欢迎同学们远道而来看望老师,不忘师生情…。”在她说话时,我抬头凝视她。她那样的静秀,浑身荡漾着青春的气息。乌黑整齐的长发垂直披下来落过了她肩头。白净的脸和黑而亮的眼睛在色彩上形成强烈的反差。还有那时很少有人穿的灰蓝相间的V领毛衫——她风彩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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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后,三门峡、洛阳、郑州的同学还是第一次相聚在一起,那次的洛阳聚会令我记忆深刻。岁月的风霜并没有冲刷掉我们同窗的情谊,我们在一起仍然热情洋溢。

春华秋实。1996年的仲秋,洛阳来的她、白刚、苏洛丽、张玉萍在三门峡与同学们共庆高中毕业20周年。那天晚上在同学经营的饭店聚会,气氛温馨,在轻歌曼舞的旋律伴奏下,一种久违的激情瞬间在我心中荡漾,我主动邀常予平跳起舞来,在霓虹灯光的照射下,我鼓起勇气,终于说出了掖在心底的那句话:“初中时,你为啥转班?”

她怔了怔,不紧不慢地说:“那时咱班的班主任曾是我姐的班主任,我在咱班或许有不方便的地方”。

“哦,原来是这样。”我顿时释然了。从此萦绕在我心中的结终于解开,但它竟来得这么迟,居然越过了二十三个春夏秋冬。而此时的我们都已过了而立之年,学生时期藏在我心里的那些疑惑、那些青涩的懵懂,也都随时光的流失而永远的埋藏在了心底。

那晚的舞会,是我们友情中第一次邀她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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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世事难料,哪知一年后她病了。从上海肝病治疗回来住进了洛专医院。得此消息后,我心里蓦地一紧,感到很震惊。心想一年前我们还在一起聚会,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很快,三门峡的几名同学前往洛阳看望她。在洛专医院病房里,她看上去精神不太好,虚弱地躺在病榻上,我们一行来的同学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她感谢同学们远道而来看望。她神志坚毅,达观开朗。离开病房时,她执意送我们到医院大门口。我们与她渐行渐远,她孤零零站在那里与我们徐徐挥手告别,我望着她无助的倦容,那一刻,我眼睛潮湿了……趁她还没注意的瞬间,我赶紧悄悄背了背身,我为能歌善舞、待人豪爽、知事达礼的她而伤感。

两年后,惊悉她病故的噩耗,恍惚间,手里正握着的笔不觉已滑落在地,抬眼日历显示:1999年11月4日。

遗体告别的那天,我忘了当时是工作上的什么鸟事,没能去见她最后一面,至今回想起来,追悔莫及,曾不止一次责骂内心里那个自私的自己。

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共同渡过了意气风发的青少年时代,生前她曾不让我破费、怕我孤单,豪侠意气的把我留宿她家,而我却没有兑现信诺——自行车票,当时我为何只是例行“公事”与父亲泛泛地说?为什么没有软磨硬泡,说服父亲批一张供应票呢?

唉,连她要的一张自行车票也没能兑现,更没有最后送她一程,这成为我此生最内疚的事之一。她走了这么多年,每一回想起便觉得自己甚是该死。至今我依然如负重物,没有理由解脱自己。

她香消玉殒,年仅39岁,在不该走的年纪走了,我们同学心中的明星就这样陨落了。她带着对这个世界、对她亲人的无限眷恋——走了。

世事无情,岁月如刀。屈指算来,她已谢世整整20年了。多少个夜晚我还梦见她,梦见她的笑,梦见她的歌:“让我们荡起双浆……”

每次我走在凯旋路上,脑海不时还浮现出她的身影,她的花容,走过她曾经住过的行署路公安处家属楼时,还能浮现在她家借宿的那一晚,耳畔不由就回荡起她那委婉而动听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虽然她的歌声已穿越时空飘过好远、好远了,但她那甜甜的歌声,依然在我的心中久久的荡漾着……


后记

2016年,我定居洛阳。忽然想到当年留宿予平家的那个院子,那座平房屋还在吗?常叔和阿姨也都80多岁了吧,身体还好吗?我的心里牵挂着......时隔36年,我第二次来到了行署路原公安处家属院,看望了常叔和阿姨。当年我留宿常叔家的那座平房已不复存在,如今他们住进了四居室的楼房。常叔已91岁的高龄,但思维清晰,只是有点耳背,但见面后他很快便认出了我。阿姨已83岁高龄,刚从外面回到家中,她步履稳健,见到我马上叫起了我的学名----李振卿,听她口齿也清晰,声音洪亮。咦,阿姨身体还不错,我由衷的开心。阿姨和我聊起了在卢氏县同院邻居的往事,我们的再次相见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临别时常叔一再嘱咐他的三女儿新平送送我......

 


2019年8月修改于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