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素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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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短篇小说
  • 字数:27460字
  • 推荐星级:4星
  • 发表于: 2019-12-01

【一】

后来想想,姐夫王堂满怀期待而来,出发时特地选了“双头日子”,还轧了五升芝麻油做见面礼;朱兮夫妇也酝酿了充足的情感,掏心掏肺地迎接,款待,最终却搞得夫妻反目,亲情一地鸡毛。莫非,真的是孔子西行不到秦?

事情不好的苗头,早早出现在米兰前夜古怪的梦中。在那梦中,米兰正在烂漫的山野欢笑奔跑,一只无形的黑手却从天而降,将整个山野掐断,她被推上悬崖示众,撕碎的衣衫里一片一片飘零,化作僵坠的蜜蜂,断翅的蝴蝶,殷红滴血的花瓣……笃信宗教和万物有灵的米兰慌得半夜爬起,哝哝不绝地向上帝祷告。午后,朱兮在小城为王堂接风,跑堂的缅甸女子吊诡地上错了菜,亲情激荡的他们无端招来老板娘发泄的一顿窝囊气。

七月的早晨,满山苍翠,到处是清脆的鸟鸣。年届四旬的朱兮轻抚着好肚油肚站在村镇边刚起到一半的四层小楼旁,朝县城长途汽车站的东山方向张望,那里紫气浮动,云蒸霞蔚。他眼神明亮,闪烁着儿童的纯净和狡黠,还有一丝成年人孤注一掷的狠劲。他心情愉悦地对粘着他的米兰说:“三姐夫中午要到了,我去接他。白天你要管理好干活的工人,还要给他们做饭,就别跟着去添乱了!”

米兰俏脸一沉,眼圈红了,嗔怪道:“咋叫添乱?三姐夫是你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我嫁给你六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次也没带我回过婆家,好不容易三姐夫来了,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们,你还不让我见婆家人。都怪你,我才会做那样的乱梦!” 她健美率直,追求时尚,既虔诚信奉十字架上受难的主,又同时坚信边境山地各种迷信习俗。

朱兮一本正经地逗她:“三姐夫是来开饭馆的,会常住我家,要欢迎有的是时间嘛。哎,人的味蕾是有顽固家乡记忆的,我在山里这十几年茹毛饮血,没吃过一顿可心饭。今后我经常买来各种食材让姐夫安排北方菜,让你和孩子们大开眼界,再牙齿长长的吃死你……”

米兰破涕为笑,打他一下,两人亲昵地手拉手视察自家颇有气势,正在茁壮成长的的小楼。

朱兮宠爱米兰,他认为好女人是男人一点一滴呵护出来的。当初妻子病逝,撇下读小学的儿子、襁褓中的女儿,朱兮肝肠摧伤,守志三载,终起续弦之意。没别的,妻子留下的血脉还要延续,他的残躯犹在也无权自弃。他找了米兰,岳母全家虽然从此集体切割,却没执意反对。米兰盘靓条顺,凹凸有致,曾是山乡著名的美女,她性情泼辣,脾气却像头倔驴。她二十多岁因鸡毛蒜皮离婚,用词不达意的汉话悲愤地对老公宣誓决裂:“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拖着两个女孩四处打工,像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燕子,后来她被人拐卖,受尽屈辱磨难才从外地逃回。最后她抱着赌一把的念头嫁给朱兮,为怕刺激前妻家人,没有嫁妆,没有婚礼,她毫不抱怨,只担心朱兮像她以前经过的那些男人一样,变着法想要祸害她和读中学如花似月的两个女儿。她心地善良,笃信上帝,慷慨大方,童叟无欺,爱说爱笑,广交朋友,她来以后朱兮的生意不降反升,日益红火。朱兮却是个真正的君子,对她百般呵护,金银首饰俱备,对四个孩子一视同仁,大把花钱,娇惯纵容,供她们读高中大学。而他自己则极度节俭,不沾烟酒,不买衣物,喜好茹素,唯一的爱好就是开超市外读书写字,坐在大厅里熬夜上网敲敲键盘。开始她以为这个老板在背着她搞女人,就突击检查了N次,甚至蹑手蹑脚站在他的背后,把朱兮吓得弹簧一样跳起来。朱兮外出进货办事,她的电话铃声鬼魅相随,频繁视频,不断掐着时间催促回家,惹得朱兮怒火冲天。夫妻嘛,难免赤子相对,颠倒衣裳。米兰因长期生活不正常,最初一阵饥渴无度,索求蛮横无理,鱼水之欢就变成枯燥沉闷的机械运动。一次完事,朱兮皱眉道:“一点都不舒服。”倔驴米兰很不服气,脱口而出:“人家都说我舒服,就你一个人说我不舒服!”

每忆及此,朱兮不禁苦笑,这枕边人不仅是头倔驴,还是一头无脑的直肠子驴。米兰诸般都好,只是心眼窄些,发作起来目光暴躁迷狂,九头牛都拉不回。两人都有缺点,大节无亏,互谅互让就热热乎乎过来了。米兰逐渐变得骄纵,固执,大事小情懂不懂的老爱自己做主,否则就撂挑子生气。朱兮觉得她过去吃苦太多,难免很多时候由着她些。幸好米兰犟虽犟,却心地善良热情,从不做欺心害人之事,反而对朱兮缺乏克制的性情多有管束,朱兮对她很是满意。正赶上山里修路,路基上遍地乱石泥水,深沟高垒,朱兮铺面被拆,虽然拆迁补偿被层层盘剥,后来县长也因此被撸,但架不住他房子面积大呀,于是以讹传讹,把那几贯浮财越吹越大,震动了山乡和老家。因“分配不均”,朱兮得罪不少人,前妻家人对他更雪上加霜。房子没了,铺子也没了,一家六口无家可归,在米兰坚持下,朱兮最终放弃进城打算,在镇外村口买地建住房兼铺面。地皮、工费、物价飞涨,又被一户原住民讹上,一块砖没放,就折腾小几十万。为了省钱,米兰亲自给工人做饭,监工,采买建材,忙得像没头苍蝇。就在这时,老家的三姐夫频频打来电话,这个半路出家的厨子急切要来西南边疆发展事业。朱兮告诉他峡谷到处正在修路,交通极其不便。山城棚户区改造,铺面短缺,价格飞涨。自己房屋未成,来了住处也没有,不如等到明年。没想到有咏絮之才的三姐生气了,在亲友群里不点名地敲打了一番没良心的,文采飞扬,剥皮见骨,朱兮汗出如浆,马上和米兰商议出如下三条方案:一,马上通知姐夫来此。二,尽量给他租铺面,县城不行就在乡镇,先帮他出一年房租并采买器物。三,万一不成就让他监工建房,米兰建议年终先给姐夫十万。

说起亲爱的三姐,朱兮是有歉疚的。三姐命苦,因父母重男轻女,中途辍学,白白可惜了满腹文采。她容貌秀丽,性情温婉,由父母做主嫁给王堂,生下长女艳儿脑瘫,几乎无法行走,这对苦命母女被紧紧绑在一起,消磨尽了三姐的靓丽青春。三姐后来又诞下一双儿女,二女嫁人,宝贝儿子读海南大学。姐夫王堂个子不高,平头,两股眉毛浓黑粗大如同板刷,大眼珠骨碌骨碌乱转。王堂只读过小学,然后打工、拾荒、干建筑,后来去淮南煤矿下井,当个挖煤副队长,挂上一个女人,三姐就去煤矿守着馋嘴的猫一样看着他。后来王堂违章施工,腿部被砸,错过最佳医疗期,医成一条僵尸腿,一顿一顿地单边前进,被下岗了。两口子为了生计,去黄河边开一年饭馆,亏得三姐脸都浮肿了。回家乡炸了几天油条,姐夫又看不上这针头削铁的买卖。去本市租房卖饭,又选个荒凉之处,干三天就收工,白白亏了一万多预交房租,王堂就不停打电话过来。

朱兮对姐夫王堂一直有些隔膜,甚至对他整个村子的风俗也很反感。当年三姐出嫁时,被王堂村里闹洞房的坏种们拧掐得粉面青紫。年关,朱兮跟随大姐夫二姐夫去王堂家做客,王堂暗自设局,让弟弟领一群地痞把两个有头脸的姐夫灌得满地呕吐,因为他俩曾在酒桌上让自己喝多。姐夫们出村时横冲直撞,自行车东倒西歪,满嘴驴倒架不倒的酒话,引得观者如堵,笑声震野,而王堂姐夫站在家门口露出解气的微笑。后来四姐还说王堂某次去她家玩,摸走过她衣服里的五十块钱。朱兮自幼羞怯,见人脸红,长成个咬文嚼字的痴汉,正是虚症患者卖棉花——人松货软,二十大几连个对象都找不着,成了乡间奇葩,后来被逼娶了边地女子。王堂在外打工,家里有个闲置的轧面条机,三姐怕被村人弄坏,又想拉弟弟一把,就非让朱兮两口子拉回来做个小生意。朱兮不肯,三姐都快气哭了。第二天朱兮鼓足勇气去拿,三姐却讪讪地回避,朱兮疑惑地空手而归。越一日,王堂从天而降,黑着脸坐在朱兮对面,大声敲打他窝囊无用,只知家中算计,毫无丈夫之气。他有点大舌头,有时咬字不清,却指手画脚,训得朱兮无地自容。后来,朱兮携妻南下,受惠于岳父全家的帮助,在大山里打拼,渐渐立住了脚。接着妻子患癌去世,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同年,父母相继辞世,朱兮一直对老人隐瞒儿媳噩耗,到处借钱往家里打,他百事毕哀,竟未能返乡奔丧,这成为他一生之痛。前一年,他敬爱的二姐夫因癌自杀。妻子病中,姐妹们分布天南地北,分别打过一两通电话表示痛惜之意。嫂子从没过问一句,意思明摆着是青菜炖萝卜,咱们谁也别沾谁的油水。哥哥倒打过几次电话,最后一次问:“我咋办呢……来不来呀?”他听出话里的勉强,就婉拒了,从此家乡再无消息。妻子死时,朱兮问上上不语,问下下不语,却没告诉家乡人,只有悲痛的岳母全家替他打理丧事。事后说给大姐夫,完小主任的他喟然长叹:“路太远了……”哥没给他商量一句,就占了他的房屋、土地。他想,我一世无能,就算以此尽孝悌之意吧。

只说此生再与家乡无缘,不料前两年三姐夫却让他大大感动一把。他因扩充铺面资金短缺陷入困难,思来想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只有三姐还能指望,心虚地给三姐发去一条信息,只说是泥牛入海,不料三姐很快打来电话,慷慨解囊,把王堂姐夫煤矿的赔偿金汇来五万,解了燃眉之急。王堂电话里嘘寒问暖,颇为得体,并表达这些年家乡对他的歉疚之情,让他和米兰心里烫乎乎的。次年还款,三姐坚决不要利息,把转给她的多余部分退回,并责骂他。那可是王堂姐夫用命换来的钱哪,别说五万,五百你能跟别人,甚至亲哥借得来吗?朱兮就经常给三姐几个孩子发点红包。别的几家孩子过年只要微信问候一句,他也有红包。通过三姐,他也深刻检讨了自己,亲情是什么?是父母恩,手足情,夫妻义,血脉的牵挂!是血浓于水,无法割舍,一旦有难,受伤者可以依靠的港湾。但,人情如纸,亲情有时也很脆弱,不要把什么都压给亲情,不要轻易考验亲情,更不要透支亲情,浪费亲情,漠视亲情。你要学会原谅,学会呵护,学会主动创造亲情。人各有家,利己是人的天性,自我保护是人的本能,不能原谅亲情偶尔的缺席,就将失去亲情长久的滋养,那样,你会越来越怨尤,越来越乖戾,越来越冷漠,你不会创造亲情,也将不配拥有亲情……就像你,曾奉献给他们多少可以依赖的亲情?你远离故土,兄长姐妹们都曾替你尽孝,三姐小妹,出钱出力,在父母病榻前竭尽所能。你觉得哥嫂凉薄,他们毕竟供奉老人入土,逢年过节,尚能在老人坟前烧纸,聊慰他们黄泉下的寂寞。如此一想,朱兮觉得不是他们辜负了自己,而是自己辜负了他们,不是亲情背叛了自己,而是自己背叛了亲情,对同胞不满的坚冰,就化成一腔奔流的春水。

此刻,他搭乘着一张满身泥浆的营运面包车往城里赶,颠簸摇摆,走走停停,因为到处堵路,这天下第一流的烂路震荡着他满腔的情感。他怀着圣徒的心情去迎接姐夫王堂,迎接近二十年来第一个踏上这块热土的家乡亲人,同时,自己也是前往去接受家乡亲人、亲情的检阅。他期待,并且相信,姐夫不仅会给他带来味蕾的盛宴,也将慰藉他苍凉的感伤。同时,姐夫也将教诲他人情世故,待人接物的道理,并助力自己业已疲惫的人生航程。当然,人生如果如意,姐夫也不会拖着残腿背井离乡,千里来投,那么就让他们相濡以沫,抱团取暖。纵然王堂曾经年少轻狂,曾经有这样那样的不成熟,如今一定早已不惑,自己作为小弟,应该不耻做个信徒哩!见缝插针的司机抢死一样开着,车子猛一个颠动,他的头重重撞向车顶,几乎折断了脖子。他有些懵懂地想着:姐夫当年麻利的腿脚应该医得还好吧?快五十岁的他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一路舟车劳顿,还能吃得消吗……

他进了城,快步走向车站。一辆长途大巴刚刚进站,在最后一扇窗户里,探出那颗来自东方布道者威严的头颅,异常浓黑的眉毛下两只大眼邪性地发亮,姐夫王堂正微笑着向他招手。

【二】

简直是猝不及防,王姐夫一来,几乎没怎么过渡,看什么都发毛,看什么都窝着一股火,从村里,镇里,县里到州城,从天气,环境,土著,做小吃买卖的,再到朱兮新建的房子,那些乡下工人,还有米兰,米兰的舅妈……他浓黑的眉毛拧着,粗大的嘴角撇着,探出黑毛的鼻孔呼呼喷着气,他像一个从先进意识形态领域打入野蛮落后非洲贫民窟的落难王子,时时恼火地甩手发狠,一跛一跛走来走去,或者独坐一边生闷气。他的心里充满干柴,这不争气的地方到处都有火星,使他无法不冒烟,无法不起火。他对朱兮还显出相应的,甚至相当的礼貌,流露出姐夫对小舅子的温情,得道者对冥顽不灵者的痛惜。至于别的,统统都是八格牙路,统统应该死啦死啦地!朱兮僵硬地陪着笑脸,在心里替姐夫打着圆场,一边自责,一边疑惑,朱兮进入一种无休止、无原则讨好的自动运行模式。

朱兮接到姐夫,在县城“世纪佳缘”饭店为他接风,是花了一点心思的。因为姐夫是来开饭店的,往小里说,没有三把刷子两把剪子谁也不敢吆喝劁猪,往大里说没有三把神沙哪个又敢倒反西岐。他在煤矿中层干部里混过,又走南闯北,这些年肯定见多识广,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这荒蛮之地实在也没啥拿得出手的。除了两家消费上千的民族手抓饭饭庄,这家专营家常菜的世纪佳缘算是小城同行业的翘楚,规模虽然不大,却干净素雅,菜肴色香味俱佳,老板娘也很和气。虽只两人,朱兮还是要了八菜一汤,一则显得隆重,二是让姐夫对比一下小城风味,好让他心中有数。点菜时王堂强调要“树(素)菜”,显示出大厨一致共有的口味。两人没有上楼,只在门口选了张桌子随便坐下,朱兮就热切地望着姐夫,嘘寒问暖,问候家人近况,兄弟姐妹们安否,故乡沧桑巨、日新月异变令他颇生感慨 。接着,他问到了姐夫的腿,那场九死一生的矿难,感受着手足之痛,发出劫后余生的伤感和慰安 。

“我刚混得胜个人,就出了这场事。腿变成这样,知道吧?我心里很自卑的……”王堂叹息道。

王姐夫人生转折萌芽在郑州建筑队时,包头分派他们一伙人拆一面楼墙。他们图省事,不一层一层拆砖,而是从底部凿几个洞用撬杠别,喊着“三二一”猛一发力,只听呼隆一声巨响,那面墙凌空而下,落入隔壁某大学女生厕所背后的粪坑里,腾起千丈巨浪。更巧的是正在课间,厕所里女生满员,倒灌的粪雨和滚滚惊雷使这些娇嫩的花朵们得到了彻底的灌溉。他们被抓进局子,警察们一见面礼就罚款,再用电棒送个腚墩。姐夫还犯贫:“那些女娃有啥大惊小怪么,喷头下洗一洗,再喷点法国香水,还不是香喷喷的么!”警察一激动又送他一份厚礼。那带电的棍子点醒了他,人呐,必须做人上人,一朝权在手,才能令来行。有钞票也行,金钱社会,有钱的是爷爷,没钱的是孙子!他狠狠心,下了煤窑,吃得苦,眼色活,把血汗钱用来送礼,终于提拔成一个采煤队队副。有时不用下井,坐坐办公室,喝茶看报训训人,舒坦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他却和矿上闹了别扭。“知道吧?我那时领着几十号人闹罢工,他们正准备开除我哩!”王堂荣耀地陷入回忆,“上面要来检查,我只好带人下井。洞里支了三棵柱子,我以为动一棵没事,谁知呼啦一声垮下来,我的这条腿断成三节!矿上慌了,出动三辆车,前呼后拥,鸣笛开道,连过三个逢集的乡镇,耽搁一天多把我护送到医院。那医生却不马上治疗,说肿胀严重,要放一星期等软组织恢复再进行手术!这家伙良心太坏了,是成心毁我呀,你三姐都急哭了,医生却躲着不见我们!”姐夫说太疼了,为了减轻疼痛,他就长时间在病房里叫骂主治医生,问候他家族谱系中所有已出生和未出生的女性们。护士长告给医生,他在不下去了,只好转院,被医成现在这个样子,腿无法弯曲。

两人感慨万端,边吃边聊。今天的菜上得特别快,不到三分钟就端上两个,菜式也不太对路,如果不是冒着热气,朱兮简直疑心是不是剩菜,而邻座数人已傻等良久。两人动了下筷子,碰了啤酒,朱兮小声问;“菜做的咋样?”姐夫愣了一下,说:“一般吧。从南到北不都是这个味儿?其实做菜很简单,不用学,从西瓜视频上一搜,啥都有。”他沉吟道,“我到这里来,准备烤烧饼,熬淮南牛肉汤——把先进的东西带进来!我感觉这边的人傻,落后,挣钱容易!”

朱兮脸有些发烫,害怕人们听见。同时又觉得这些年蛰居荒山,自己也很傻,很落后,很对不起拥有先进文化、先进理念的王堂姐夫,就低头喝酒。这时老板娘急匆匆跑出后厨,鼓着眼睛问他俩:“不是你们的菜,为什么吃?”

朱兮火了。还世纪佳缘呢,果然很傻、很落后!

“不是我们的菜,为什么上!”

老板娘憋屈地坐在一边喘气。

王姐夫拿捏着淮南味的普通话大声道:“我们系肿国人,说的系肿国话!你,听不懂肿国话吗……”   

把姐夫接回,第一步要找住处。房子没了,读书的孩子们节假日回来都要寄宿在亲戚家里,朱兮夫妇则凑合住在未完工新居底层杂物堆里,六个门都没装,楼上施工,会噼里啪啦往下掉东西,客人绝对不能住这里。工地上方坡地有三间伙房,杂物堆积,烟熏火燎,也非待客之道,况姐夫腿脚也不方便。米兰跑去村里一家漂亮的小楼商量租借一间,开始同意,接着又不同意了。两人正犯难,米兰的舅妈出面无偿让客人住她家二楼儿子房里。舅妈高大、热情,对这个自幼丧失双亲的侄女颇为怜惜,朱兮的地基就是舅舅舅妈不顾儿女反对转让的,还推辞着几乎不肯要钱。舅妈儿女在外,舅舅好酒,家里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外甥女。王姐夫东西搬上去,以后上上下下,从没和老少三口打过一句招呼,不光是语言不通,他根本就没想起来。他也没到过一楼舅舅客房里去:“太脏了!酒气,臭气,薰头!”米兰因白住舅妈的房子,时常给舅舅几瓶酒,给小女孩吃的,老人们总是客气。舅妈养猪,刚下几头小崽,一只黑黝黝、肥墩墩的小家伙哼唧着走到姐夫跟前,乌亮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远方来客。那时姐夫正和朱兮站在路边观赏风景,见猪走近,蹲身猛地一抓,戏说:“给它杀吃!”小猪惨叫一声,吓破了胆,后来不吃不喝,竟然死了,舅妈的面皮就不大好看。

王堂在几个村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两只大眼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喜欢跟老家对照,觉得落后好笑。他内心像个孩子,心里想什么,嘴里就会半真半假地跟着嘀咕出来。看见人家坡地上肥绿的包菜,对朱兮说:“今天夜里我给它拧了!”看见路边一张张的拖拉机就说:“找个下家,夜里卸他的电瓶,每个能卖一百块钱……”朱兮听得心惊肉跳,笑着打断他:“那不行!让人发现了,我们可就吃不完了。”姐夫老家邻近城镇,难免沾染上街痞子的流气,他也曾跟人去北京拾荒,熏染了些化公为私的盲流亚文化,朱兮能够理解这些毛病。不料姐夫还喜欢往女人堆里凑,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人家。没多久,他在女人们那里就成了议论对象。

朱兮带他到镇子上采风,吃饭时,王堂几次三番使劲往老板娘脸上凑:“我给你打工吧?我会屎碗,屎锅,还会……”

俏丽的老板娘无助地看着朱兮,朱兮赶忙把他拉开了。

刚到家里那天,朱兮领姐夫爬到坡地上的伙房,看着下面偌大的房屋工地,和忙忙碌碌的工人们,问他有何见解。王堂说:“你咋不在城里买房,这有啥前途?”

朱兮赔笑说:“城里正搞棚户区改造,房屋紧张,房价虚高。孩子后妈不喜欢进城,我也不太喜欢。这里安静,我对挣钱也没多少兴趣,想多看看书……”姐夫瞄了他一眼,像瞄一个怪物。瞄完他,又瞄房子,有了惊人发现:“你的地基南宽北窄,是斜的,你请的啥师傅!还有房间高度太高,费工费料,像人民大会堂!”朱兮忙又解释,山里地基奇缺,建房都是根据地势,尽量不损失面积。至于高度,将来下面两层作铺面,高一些亮堂。看姐夫脸难看,生怕嫌恶自己窝囊,这么多年毫无长进,忙又推到米兰身上:“那时我不在这里,是孩子后妈监工,我安排的她没听清……”

王堂叉腰怒了:“也不是我这当过领导的过分,工人全部打走,一分钱不给!哼!像个棺材……”

朱兮沉默了。这时米兰上街买菜回来,正往坡上走,工人们围住她说东说西。米兰知道姐夫来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夫家人,红着脸听工人说话,一时不敢过来,也不敢往这边看。后来,她提着菜上来了,涨红着面皮笑道:“姐夫,你来啦!”

王堂倒不敢造次,手动了下,想伸出去握,见米兰双手提着鸡和菜,就缩了回来,脸上就有了受冷落的表情。

米兰慌忙洗手做饭,并去杀鸡。王堂五官都集合了,像蔑视两个叫花子似的,一字一顿的咬牙:“嗬,鸡!你们以为鸡是啥好东西!”

晚上,米兰问朱兮:“奇怪,姐夫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我做的饭他几乎没动。清炖鸡他不喜欢,明天我给他做本地出名的火烧鸡!”

朱兮说:“人生地不熟的,这又是边疆贫穷地区,语言、风俗都不习惯,他还没适应过来呢!”

第二天做火烧鸡,王堂像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乖乖,她用火烧!”这次,脸色铁青,筷子都不动。米兰没辙了。

第三天,朱兮对米兰说:“就你那两招,别逞能了。看姐夫的吧,学学他怎样做鸡做菜,让工人们一起吃,都开开眼!”

王姐夫抖擞精神,紧紧腰带,抹桌洗案,剁肉炖菜,斩鸡红烧,烙饼煲汤,拿出全套手艺,忙得锅碗轰鸣,鼻涕横飞。一切齐活,抄手旁观,但等众人吃了叫好。谁知忘了洗肉,沙子硌口。白糖过量,鸡肉甜腻。白菜刀工不错,夹着数只蜗牛。捎带给朱兮做碗手擀面,一下锅成了浆糊。饼干得掉渣,倒是每人吃了一个,有个世故的家伙还竖起大拇指叽里咕噜,朱兮翻译说“太好吃了”。姐夫大喜,厨艺终于掀起一个高潮,非请那人再进几枚,却连连摇头说“饱了”。很快,姐夫再不理那些工人,说那些家伙太坏了,没一个好东西。

入夜,两兄弟秉烛相对,规划未来。姐夫说他准备赁好房子,找个女工,包吃包住,卖淮南牛肉汤,外加烤烧饼。本地人没见过烧饼,没喝过那种好汤,准一炮打响。“我要赶紧挣到五百万!”王姐夫浓眉下眼睛放光,有些急不可耐了。

朱兮没见过那种汤,认为做小吃还是因地制宜,顺应本地口味,何况这是少数民族地区,还是多走走看看。至于招女工,暂且还是罢了,刨去房租、物品备办、工人工资,一个小吃能有多大利润?王堂直摇头,别的好说,做个老板,连个女下人都没有还行?朱兮问,你和我三姐商量了吗?王堂说,你姐说啦,她不干涉,一切我说了算!就拿出屏幕破烂的手机,要找出附近的人摇一摇,看有没有合适的先加上微信。他说在黄河边开饭馆时,朱兮妹妹为他采买物品,帮衬了几千块钱,不要都不中。又说到前年朱兮找他借钱,他认为自家兄弟义不容辞,别说五万,就是十万二十万,砸锅卖铁也不退缩!最后说到朱兮父母去世,母亲贲门癌后期,渐渐无法进食,求朱兮哥哥看病,哥哥说:“不用看,慢慢就好了!”娘临终不闭眼,等着朱兮夫妇回家;父亲死时只有嫂子一人在家,等亲友们陆续来到,父亲身上和屋子里都已经被嫂子因为找钱翻遍了。他只顾说着,不提防烛光下朱兮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过了一阵,朱兮平静下来,见姐夫手机太烂,就让米兰把九成新的手机拿给姐夫。王堂推辞,朱兮笑说:“你还客气,她嫌三千块的手机不流行,又买个新的,本来我想用这个,现在归你了!”就替姐夫充了两百话费,约好明天上街看房。王堂一边客气一边抓过手机,冷冷地斜了米兰一眼。

【三】

中秋节,天降大雨。电闪雷鸣,花木摧折,江河暴涨,群山一片喧嚣!接着云散日出,阳光刺眼,冲刷过的世界像新生的婴儿咯咯欢笑,脸腮上到处滚动着刚才哭泣时晶莹的水珠。

在这本该万家灯火,举国欢聚的时刻,踩着雨后黄昏的满地积水,断枝残叶,姐夫失意地走了。他背着行囊走向灯火通明的车站,走向来时乘坐过的那张夜班车,走向黑黢黢的山外繁华而沉默的故乡,走向那同样繁密而骚动着的隔山灯火……他身体吃力地晃动着,一跛一跛的背影显得孤单,无助。朱兮立在人来人往的站口,目送王堂离开,心里既像松了一口气,又更加觉得沉甸甸的。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出卖家乡、出卖姐夫和姐姐,同样是出卖妻子、出卖亲情的变节者,是犹大,是蛆虫!姐夫在的这些日子,在姐夫和米兰跟前,他白天晚上是两副面孔,两种腔调,两种思维,两个计划,他变成两面人,阴阳人,一会儿是这头的,一会儿是那头的,摇摆不定,优柔寡断。他的灵魂落在后面,默默注视主人的表演,主人的丑态。“原来你他娘的竟然可以是这种人!”他嘲骂自己,分明觉得自己很脏,很猥琐。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朱兮两口子私下发生了严重龃龉。后来,米兰变得歇斯底里,癫狂地对他大喊大叫:“我爱错你了!我和你姐夫无冤无仇,他凭什么那样说我,对待我!我米兰是有骨气的,我今生再不愿看到你们这样不是男人的男人!两个日本鬼子!你为我,为我的两个孩子,又付出过多少?朱兮,我操你祖宗……”

她吼完了,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骑上电车往大雨里逃去。车子翻了,她慌张地丢掉车子,手脚并用,朝山洪滚滚的高处爬去,高原苍茫,她的身影消失在肆虐的风雨雷电里。

大雨之后,朱兮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和所有银行卡,陪姐夫去县城,买了车票送他返乡。

他删除了米兰的微信,拉黑了她的号码,退出了家庭群,要把这个女人彻底从心里抹掉。他曾那样被动而谄媚地和姐夫互动,两个同在地狱里的人挤兑另一个在地狱里的人,把这个叫米兰的女人逼上绝境。其实他也和米兰时阴时晴,潜意识里在利用米兰不断恶化的情绪把姐夫挤走。在这个双输的游戏中没有赢家,姐夫和米兰都是受害者,而他,是个阴险小人。如果把他推到亲情和道义的审判席上,他朱兮,将输得更彻底。

此刻,小城里火树银花,笑语声喧,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热闹是别人的,他却像那个寒夜被骆驼挤出帐篷的阿拉伯人,满怀决绝之心,圆月之下,拖着一条蚂蟥那样缩水的影子,茫然踯躅在黑暗的荒漠之中。

王姐夫对米兰的厌恶和怒火,似乎毫无来由,却无可遏制,一言一动溢于言表。背地里他四处收集对米兰不利的证据,一鳞半爪加上无穷的虚构和想象,在朱兮面前爆料不止。朱兮被姐夫裹挟,人还没糊涂,心里暗笑姐夫和米兰属于“不是冤家不聚头”。料爆的多了,朱兮对姐夫暗生不快,疏不间亲的道理你这当姐夫的都不懂吗?对米兰也有了芥蒂: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再怎么着姐夫也不可能来害自己吧?你米兰表面上直,其实隐藏得够深,十件哪怕有一件事真的,也不配我对你的好。想当年两人结合时,米兰主动交代自己的过去,被朱兮挡住了:“谁没有过去?你有,我也有。我找的是一个好人,一个过日子的人,你的过去是属于自己的秘密,不要告诉我,我也不想听。”把米兰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可现在,被姐夫揭去盖子,朱兮还是犯起了嘀咕。

王堂来的次日,就在米兰火烧鸡事件的当晚,他就恨声对朱兮说:“我不喜欢她,她对这个家没有任何贡献!”

朱兮有些难堪地说:“她做生意是不大行,可支撑这个家很会打算,我的两个孩子也喜欢她。而且,我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而她从前常年打工,规划、做事比我执行能力厉害太多。况且,我本地语言不通,离开她真行不通。”他开了个玩笑,“你看,日本人侵略中国也要找汉奸呢,谁离开得了当地人?”

“你就是看上她这一堆儿肉了!”王堂一针见血,“你没仔细看呐,她长得确实不行啊!”

朱兮没吱声。

王堂继续循循善诱:“你看她穿的,戴的,打扮的,像个过日子的人吗?三金齐备,我们老家有几个!还有,你到厨房里看去,电饭锅三四个,还要买新的!饭菜浪费多少,扔掉多少,锅碗瓢盆好好不洗,比鸡食盆子都脏!”他沉吟一下,“她嫁你的时候,把积蓄给你了吗?”

朱兮一笑:“我哪能惦记她那点钱!”

王堂痛心疾首,两条板刷似的眉毛利剑一样斜劈下来:“她这明明对你怀有二心呀!你帮她养孩子,供她们读书,她们有自己亲爸,想想今后能对你好吗?!还有,你不懂留后手,你有多少钱,到死都不能让她知道!现在,我来了,你应该多个心眼。”

“那你说咋办?”

“让她滚蛋!”姐夫王堂怒道。

睡觉时米兰问朱兮:“屌什么意思啊?”

朱兮说:“你有病呀,咋说这种字眼!”

米兰说:“今天我做晚饭时,姐夫叉腰站在我跟前,弯着腰,头往我脸上伸,一字一顿对我说的——我说你们这里的人、很、屌,我们那里的人、很、傻!我笑着说,姐夫你说的汉话我听不懂。姐夫又重复了一遍……”她迟疑了一下,红着脸又说,“有个事我说了你别多心呀!也可能是我想错了,姐夫……对我说话的时候,眼老是从我衣领往胸口下边溜……”

朱兮哈哈一笑,打趣她:“别做梦了。姐夫见多识广,啥没见过,你给他还不要呢!至于那个字,是丑话,姐夫和你开玩笑的,你后可别再说了。”

米兰闹懂了,啐了一口。

以后几天,王姐夫对米兰的脸越来越难看,吃饭时摔摔打打。米兰很疑惑,也很委屈,是自己不小心哪件事做错,哪句话说错,冒犯了远道而来的姐夫?自己日他啦?欠他啦?除了掏心挖肝,这个瘸腿姐夫还想让自己怎样呢!

她强忍着,面对姐夫时,笑得就有些像哭,就老想借故躲开。王堂嫌她不会做饭,就赌气不吃她的,自己另做。临时伙房,支个三角铁架,上面坐锅,下面烧火。第一次,王堂没有必要地把火塘下面挖得很深,民工们很诧异,米兰很惊慌,就让朱兮说给姐夫,山地风俗是不能这样深挖火塘的,火塘供养山民被奉为圣物,亵渎火塘不敬且大凶。朱兮说给姐夫,王堂大喜:“下次,我给她挖到底!”果然说到做到,从此挖地三尺。

米兰定时去教堂做礼拜,王姐夫称“不务正业,侃大蛋去了”!

村里教堂扩建厨房,米兰无暇出力,就给教堂捐款一千。又和朱兮商量,请合村教众来家祈祷平安,请吃请喝,按例再次捐款。王姐夫愤而离家,事毕方回。责备朱兮“有座金山也搁不住这么败坏”,“请人祷告找点年轻的嘛,来的都是些走都走不稳,老得快死的家伙”!

他转着眼珠,观察着朱兮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我把这里的事都给你三姐说了。你姐说,你傻呀!”

晚上,米兰哭了:“我哪里得罪他了,每天这样对我?看不起我上教堂还算了,还这样挖我的火塘……我是你媳妇,也是他的弟妹,把我当成啥了?他是结婚时给过我贺礼,还是来时带给我礼物?我想当面问问他!这个姐夫,眉毛就不是好眉毛……”

朱兮也很压抑,这个姐夫,就像掉在灰窝里的豆腐,拍不得,也打不得。他是三姐的丈夫,关键时刻拉过自己一把,全家含着期待让他投奔自己的,家乡其他的亲人也注视着这边的风吹草动。王堂的言行,已超出常情常理。是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进行兄长对弟弟的教化?是对米兰有独特发现,怕这女人毁了自己这个窝囊的小舅子,所以代他强出头?或者是胸无城府,行为不经过大脑?再或者包藏祸心,想挤走米兰,自己掌管大局?是,也不是。不是,又处处透着点是。朱兮心想,哪怕姐夫全是好心,也不能全听他的,我才不上你这个当呢。亲情是个双刃剑,能救人,也能杀人,看掌握在谁手里。可他不敢,不能,也不愿得罪姐夫,反驳姐夫,提醒姐夫,更不能因此冷淡姐夫,疏远姐夫,赶走姐夫,越发应该帮助姐夫,成全姐夫,否则自己就成了亲情的罪人,家乡的小人。姐夫吃的盐比自己多,也不是全无道理,更不可能大老远跑来害自己吧?很可能自己确实不妥,确实很傻,确实需要反思,常言说米面的夫妻,你那天落魄了、垮了、死了,能完全指望米兰守你、守孩子,不生二心吗?你完全不留后手,的确是缺乏生活智慧。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再说你姐夫就是你姐夫,就算你和米兰不服气,也当不成他姐夫,这前半生他一直教训你,后半生也该教训你,这是天赐的权利。正不正确先两说着,姐夫的出发点肯定是“为你好”!你这偏鄙狂徒,靠家乡养大的脓包,不思报恩,还想造反不成?小舅子永远是小舅子,姐夫永远是你姐夫!

朱兮也看出来了,这姐夫的心胸确实有限,那里不要说装不下乾坤,连这块山地,连米兰,连自己都装不下。那里也装不下故土,要不何必年近半百,还拖着残腿四处飘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是为这种心胸的人准备的吧。可他什么也装不了,却能装下自己的姐姐,和他们的孩子,这才是最要紧的,最应该感恩的。你看他谈起三姐、艳儿、外甥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柔软和温情,你看他对你爱之深而责之切的原始出发点……朱兮心里想了一堆,其实什么也没有想,他给米兰擦去眼泪,说:“你别难过,更别跟姐夫撕破脸,不然以后我们可没脸回家乡了。他说什么随他,只要我们两个好好的。他毕竟帮过我们呢,你想,这辈子几个人帮过我们?”

米兰安静下来,默默听着。朱兮接着说:“唉,我本来指望姐夫来了,能帮着修复这边孩子姥爷家的关系,谁知走到老人家门口,我拉都拉不进去,小声嘀咕着什么往后退缩。还有,我带他在镇里看房,姐夫一间都看不上,说要到县城里找。街上吃碗米线,这边都是肉酱米线,人家端上来他就冲那人发火——我不吃肉!你不知道吗!!稍没注意,他跑到一个包子铺咬着牙挑挑拣拣、摔摔打打,卖包子的大汉要揍他,他非拉着我用汽油把包子铺点了!你说他这样的脾气、手艺,没干就想找个姘头,能做好生意吗?”

米兰撒娇说:“就这你还让牙齿长长的吃死我!”两个人苦笑起来。

这天晚上,他们敲开姐夫的门,米兰奉上两千块钱,让姐夫县城找房子时花费。

王堂去县城数日,朱兮夫妇生怕冷落了他,中间下去一次,请他吃顿牛肉火锅。席间他发现米兰又买了新手镯。

“她又乱花钱!多少钱?”他悄悄问朱兮。“一万八。”朱兮这次对米兰也有点没好气。

姐夫的脸更黑了。

县城的铺面终于没能找好。城区改造,到处在拆在建,铺面奇缺,黄金地段甭想,偏僻之处要价也能吓人一溜跟头。王堂回来后,可怜巴巴对朱兮说有家铺面转让,要三年的费用,十几万。朱兮没吱声,姐夫的意思很明显,是把球踢过来,想让自己帮他接住。这不是一笔小钱,姐夫那手艺,那人品,那性情,很可能会做失败的无用功。自己已经很累了,家底也不厚,养活几个孩子,三个读大学的,还在川流不息花钱建房,他不得不掂量。再说,资助他等于养痈为患,以后这个家不定还出什么事呢。米兰却很高兴,说:“姐夫你就接下来嘛!”朱兮听出画外音:让你这瘸腿姐夫坏,亏不死你!他把眼一瞪:“什么铺子都接,他是我姐夫,亏了我不心疼?!”明着是为姐夫,其实暗暗在和王堂切割。

从城里回来,三人的关系更加微妙。米兰对王姐夫现在是能躲就躲,尽量王不见后,吃饭时也尽量回避,也不监工了,整天跑去串门子。见面称句姐夫,多话一句也无。工人不来,饭都懒得做,爱吃吃,不吃算球。她心里委屈,憋闷,恼怒,逐渐憔悴。她是个天生的喜剧演员,苦中作乐,就在朱兮面前模仿王堂走路、叉腰,模仿他的大舌头说话——我说,你们这里的人很屌……

姐夫低下身段,像鼓动十字军东征的罗马教皇,每天都向优柔寡断的朱兮发布神谕。他已经发现,扳不倒米兰就攻不下朱兮,掌握不了这片“挣钱太容易”土地的主导权。他不通本地语言,却总有新料源源不断爆给朱兮,如米兰前夫是个客运经理,因她极度放荡奢侈,蛮横无理,家里乱得像猪窝,饭碗脏的像鸡食盆子,前老公根本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忍无可忍才把她抛弃,她处处骗人不成,就骗上了你。王堂说着,大睁眼睛,悲愤地看着朱兮。朱兮笑了,告诉姐夫,米兰离婚十几年了,而她老公那时还不是经理,是个开拖拉机的。王堂愣了。很快,他又告诉朱兮:“那些工人可说啦,米兰根本不会做饭,难吃得无法下咽,如果米兰不走,他们就全部离开!”而工人们几乎全部是米兰娘家人,朱兮僵硬地笑着,不好点破。王堂接着告诉他,米兰与多个男人有染,他基本调查清楚,有名有姓,只是顾及家庭和谐,不好点破。他还说米兰嫁过外地,打了人家的妈妈被赶了回来。

最后,他翻出手机微信,让朱兮看了一眼通讯录一个美女头像,说此人是米兰前夫的亲戚,两人微信聊天久矣,关系亲密,无话不谈,并见过面。那美女深知米兰底细,说米兰当年在夫家贪馋懒刁坏,罪行累累,远近闻名,像一部长篇小说。有次米兰欲望得不到满足,当滚刀肉躺在地上耍赖放泼,高低不起来,引来观众无数。她婆婆无奈,提了一壶开水围着她一浇,米兰爬起来跑了!这个桥段引得朱兮哈哈大笑,不觉称赞姐夫:“这个像真的,她真有这个犟劲儿!”怎么整天就说你一个人的事啊!我不愿调查罢了,不调查不代表你那些烂事没有,看看有时候她的缺点,再与姐夫的猛料一对照,真觉得这个女人要不成,心里就有些看不起米兰,对她言语间就渐渐多点尖酸生硬,态度时好时坏。同时也失去了帮姐夫的心肠。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你有一点姐夫的样子吗?说得好听你是更年期到了,说难听了你是其志不小,把我当大傻子忽悠。米兰好不好关你何事,她到底如何我还不清楚吗?当年妻子亡故,我整夜噩梦缠身,日渐消瘦孱弱,生意惨淡不堪,孩子也没人疼,没人照顾。是米兰和两个女儿的到来,我和孩子开始有人疼,吃上了热饭,这个家复苏了亲情和欢笑,生意也起死回生。我要真把她休了,才是真正的大傻子。既然你生冷不忌,拿过去帮过我一次来亲情绑架,无休止地步步紧逼,最后你也别怪我对不起姐姐的期望。

朱兮昏头涨脑,夹在两人中间拉锯,显露出可以在战争年代当汉奸的潜质。姐夫火力一大就倒向姐夫,跟着说米兰的不是,这个女人确实毛病多多,并非冰清玉洁,即使换掉亦不为过;米兰一哭一数落就倒向米兰,跟着米兰埋怨姐夫的不好,你假正义之名,把东方社会阴谋内耗手段用到这清净之地来了!一来二去,王堂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多,武器库中的家伙越来越齐全。米兰处处被动挨打,也从朱兮口里知道了王姐夫比毒药还毒的无耻谰言,同时还要承受朱兮不定时发作的关于妇道的冷嘲热讽,和不准与姐夫翻脸的告诫。山两边的一对男女冤家剑拔弩张,乌眼鸡一样暗中对视,气氛像掉在火药桶里一般,有一个火星,就可能发生爆炸。朱兮感到对局势,对自己的情绪和理智已失去控制,他随波逐流,破罐破摔,冷笑着看自己失去人格的表演,操纵着局势一步步滑向无法收场。请神容易送神难,惟其如此,他才能等到长崎或者广岛那“轰”的一声核裂变,废墟之下,敌对双方全部瓦解,那时他再派出生化部队,荡平残渣,收拾战后重建。

这时,州城发生的一个偶然事件,把王堂姐夫的西行传法之旅推向尽头。

【四】

朱兮夫妇早起邀约王堂同去两百公里外的州城,到处修路,磕磕绊绊,到达时早已满城灯火了。

朱兮此来,是一个突发事件引起的。他前妻的大弟在州公安局做刑警队长,两天前,弟妹突发脑溢血,至今躺在医院里,生死未知。这消息岳母全家并未告诉朱兮,而是在州医院实习的二姑娘雪儿说的。她告诉妈妈,自己已买了水果看过重症监护室的舅妈,几个姨妈没理她,舅舅很客气。自从米兰嫁来,朱兮也成外路了,但朱兮不自知,还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这在前妻家人看来,这不但是猪心猪肺,还是狼心狗肺了。二妹是这个家庭的核心和灵魂,她一个淳朴俏丽的农家女自底层摸爬滚打,从师范生到乡长到局长到副县长,她和弟弟妹妹都在县城买了多处房产、铺面。朱兮能有今天,当年二妹明里暗里没少帮忙。二妹官威也有,手段也有,厚黑也有。姐姐活着时,她对这姐夫有种居高临下的爱怜,姐姐没了,就只剩了居高临下的挑刺和蔑视。偏生朱兮夫妇后知后觉,对这家人视若神圣,米兰更是上赶着处处拿热脸贴这家人的冷屁股。羞辱多了,米兰犟劲上来了,你们还真拿自己当根葱哪,缺了这碗包谷稀饭,老娘还不摆手抓饭宴席了?米兰的策略是前任家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结果在二妹的领导下和米兰的小不忍下,恶性循环,米兰连累朱兮彻底成了前妻家的罪人,欲求常人的关系而不得,岳母家除了报复性地跟他算旧账、要补偿几乎没任何交往。后来二妹因经济问题落马,身居闲职,更有兴趣指挥家人与朱兮斗斗。和前妻家人交恶,是朱兮心头的痛,他时刻在心里向亡妻忏悔,想要弥合裂缝,他潜意识中对米兰最大的不满,就是米兰密不透风的固执和神经质的过敏。现在王姐夫来了,他虽对米兰持有偏见,但人情世故必然是懂的,妻弟媳妇病了,由王姐夫代表家乡出面慰问而打出一张温情牌,最合适不过了。再说州城相对繁华,又中秋将至,不带王姐夫来逛逛,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开伙,情理上也过不去。

时间太晚了,朱兮他们先开宾馆,然后再找地方吃饭,打算明天去看视病人。

王姐夫眼睛瞪得铃铛一样从房间里撞出来,愤愤坐在楼梯上喘粗气。朱兮把他单独丢在一个房间,窗外对着人家的楼墙,憋闷得难受,屋里WIFI信号也不行,无法摇一摇加附近的人!朱兮好劝歹劝,说房间紧张,他俩的窗户也一样面墙,咱们出门人只好将就些,接着就和米兰拉他外出吃饭。从楼梯往下走,米兰在后面偷偷隔空点指王姐夫的脑袋,冲朱兮做个鬼脸,解气地笑了。

从宾馆出来,沿江走去,两岸花团锦簇,水上水下灯火与星光辉映,如倾进万斛珍珠。僻静处江上横一铁桥,过到对岸,江边有一带专卖怪味鱼的夜市,三人点了两条鱼及各色菜蔬坐下,看那个目光闪烁的老板娘端上炭火。这时,附近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下了出租车,笑着飞跑过来,口里叫着:“阿妈!叔叔!”朱兮笑笑,指着王堂说:“雪儿,这是你北方来的姑爹!”又对王堂说:“她叫雪儿,我们的二姑娘,学医的,在州医院实习。”雪儿甜甜叫了一声:“姑爹好!”

鱼锅翻腾着,可以下菜了,王堂边吃边拿捏着淮南味的普通话,不停地招呼雪儿:“美女,美女……”

雪儿尴尬地坐着,脸都红了。

朱兮看不下去了,打断他说:“美女就不要叫了,她是我们的孩子……”

结账时,那个狡狯的老板娘欺负他们是外来的,狠狠敲诈了一笔,朱兮和米兰有些恼火,那婆娘耍起了流氓腔。吃都吃了,朱兮也不想多事,让米兰付钱走人。王堂落在后面,唉声叹气,不停对朱兮抱怨米兰这个败家娘们。还说:“她闺女不叫你爸,叫叔叔!”

朱兮说:“她爸活得高兴着呢,计较这干啥。”

王堂像轮胎放气一样长叹一声。

次日上午,朱兮夫妇买了果篮、大包小包营养品,刚走到医院门口,姐夫慢了下来,停住了,小声说:“我……不去了!”

朱兮一愣,这是提前说好的,咋能变卦呢?

姐夫无力地说,声音像蚊子嗡嗡:“我去,还得买东西……”

朱兮说:“……那你就到城里转转,体会一下民族特色,也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姐夫如释重负,却蹭进来了,瞪着铃铛大眼四处观望,说:“你们去吧,我先到医院里解个手,再别处逛逛!”

医院里人山车海,车位都满了,还有车子不断开进来。朱兮走到住院部楼下,指给王堂厕所,就和米兰乘电梯上楼去了。按照雪儿告诉的位置,顺利找到那间病房,病房过道里铺满草席和临时行军床,病人家属无声地出出进进。重症室里有四家病人,曾经娇小活泼的弟妹无声地躺在靠墙的那张病床上,两眼散光,身体半裸,盖着薄毯,挂着氧气和尿袋。大弟脸色消瘦苍白,弯腰给她按摩,前女副县长也在旁边辅助,门外还有两个弟妹的娘家侄女坐着。朱兮只看一眼,心揪起来,小声嘱咐米兰:“给五千不行,最少一万。”

他们进去,米兰陪着笑招呼:“妹妹,弟弟……”

大弟接过东西,笑着招呼他们,并忙着找小凳子。妹妹看都没看,转身出去了。

朱兮俯身注视弟妹,内心凄楚,泛起将要失去手足之情的恐惧。弟妹是这个家族中唯一始终不排斥,并顾全自己面子的人,虽然她是妻妹通过权力从乡下运动到人事局当出纳,是唯妻妹马首是瞻的小跟班,见面却总“哥哥、哥哥”的称呼朱兮。她为妻妹,为婆婆家忙里忙外立了不少汗马功劳,这次意外倒下几天,公婆并未露面,婆婆却在山乡说了她许多闲话。如“这女人心里最毒了,抓着两人工资,平时一百块钱都不拿给老公,让老公出门没面子。现在有了报应,当不了家了,可我儿子银行卡密码都不知道”;如“做婆婆的去她家,她连一双鞋子都舍不得买”等等,有些话明显是重复妻妹的口径。清官难断家务事,如果她成了植物人,真会被这家人毫不犹豫拔了管子。朱兮这样想,又为自己灰暗心理羞愧,妻妹一家对他的帮助曾无处不在,他们欣赏他的才华,人品,耐力,视若手足,进行过无私扶持,他和大妻弟既是兄弟,又是朋友。米兰来后,两家关系逐渐走向崩盘,妻妹她们背后也不无遗憾,对亲友感叹“这么好的姐夫变成这个样子”。想想老家手足,想想亡妻家人,朱兮陷入深深的困惑:一个巴掌拍不响,亲情的沦丧,谁是罪魁祸首?是命运,是他人,是社会,还是自己?上帝对每个人公平的,他不会让你总好,也不会让你总坏,或者让你不好不坏。过多的,他会拿走,不够的,会给你补上。你在家乡没得到的亲情,在妻子家乡得到了,可你不能永远得到,你在享受那份爱时并没太多珍惜、呵护,所以被你自己剥夺了!人,如果没了爱的滋养,就会成为欲望的囚徒,视爱为愚蠢和阻碍,拔一毛而利天下而不肯为。人是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亲情这个社会总成的润滑剂,人生有四季,生死有轮回,守得风雨,方见云开。活着,最需要的是放下,你放下了,世界就会开阔,道路就会出现。给亲情一个机会,亲情才会给你机会。人在樊笼,放下又何其艰难,生活的担子压着,喘息,挣扎,你生存的空间又何其逼仄,你躁动不安的心又如何抚平,你脆弱飘摇的生命又何其纠结?“一个都不原谅”,一个无爱者何其决绝,何其悲凉之语。“爱所有人”,又何等天真可爱,又何等幼稚盲目。不设防的城必不攻自破,沦为奴隶。活着的真谛,或许“该原谅的就去原谅,该爱的绝不放弃。”杨朱泣岐,墨子悲丝,茫茫尘世,亲情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杯水之力,亦能杀人;江海壅塞,民生流离;心灵阻隔,颠倒乾坤。他愁肠百结,感觉自己已蜕变成不会爱的爬虫,望着生死劫困住的自家妹子,朱兮突然感到空前的无力与绝望,他默默自问,朱兮,你来自谁,你表演谁,你变成谁?

“哥哥看你来了!”大妻弟在爱人耳边轻轻说。

婴儿一样孱弱的弟妹这会神志清醒,她睁着双眼,并没看见朱兮,却感觉有泪滴在自己脸上。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呢喃:

“哥哥,别哭……我们,一起加油……”

忽然,楼下喧嚷起来,不少人打开窗户往下看,妻妹也打开窗户。米兰探头只望一眼,就脱口说:“姐夫!”

朱兮匆忙告辞,拉着米兰下楼。刚出楼门,就见姐夫头青眼肿,嘴唇外翻,脚下拌蒜地冲出人群向他们跑来,喷着血沫子直叫:“脚腥(朱兮)!脚腥(朱兮)!”后面追着两男一女和几个保安。

原来王姐夫上完厕所,见一时髦女郎开一轿车,要移进刚刚腾出的车位里去,前后都是车,百般移不进去,女郎香汗淋漓,黔驴技穷。王堂动了恻隐之心,自告奋勇,要帮她忙。谁知车子到了他手,并不驯服,抽风一样前冲后突,王姐夫手足无措,连撞两车才停了下来,三张车子全挂了彩。前车下来一人斯文,后车跳下一人满身刺青,斯文人问他:“怎么开的车子,有没有驾驶证?”姐夫嗫嚅道:“没证,可我会开……”女郎劈面一掌:“没证你抢开我的车?你会一只手开俩姑奶奶也不让你开,赔钱!”刺青汉子一拳将他打倒,拉起来又往面门上猛击。斯文人和保安连忙拉住,三张车一起让他赔钱。王姐夫腰也塌了,头也蔫了,扫帚眉耷拉得都可以扫地了,偷偷瞄见朱兮夫妇出来,就猛逃出来。

晚上,王姐夫饭也不吃,蒙头躺在宾馆里一动不动。朱兮坐在那里,劝慰了一阵,王堂只是不语。米兰倒同情起他来,走到他床边坐下,说:“姐夫不用难过,其实你也是好心帮人。你是把我们当成自己的亲人,才离家这么远。我们既是你的亲人,你就不要见外,我们又不是赔不起。事都解决了,你再这样难过,伤了身体,姐姐知道了,可怎样伤心呢?再说你还要找铺子,做生意呢……”说着,米兰眼圈红了。

王堂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默默看着米兰,眼里有了泪光。

隔一天,姐夫已经大好,虽然眼梢嘴角的靑肿还未散尽,人又活泛起来。他对米兰客气多了,虽然米兰的行止不入他的法眼,却忍住背后不再说了。米兰见姐夫改变,有些受宠若惊,主动要朱兮帮姐夫找铺面。王堂手脚痒痒起来,说:“我们分头找,下午碰头,那样快些。这里的人……钱太好挣了!”他费劲地咽下一个“傻”字,东张西望地转着脑壳,高高低低沿着繁华街道走去了。

朱兮沉着脸没动。米兰问:“咋啦,你不想找?”

朱兮说:“找,我也不会给他找到。”

米兰转不过弯了:“这么大城市,能找不到一间铺面?”

朱兮冷冷道:“找到也是找不到,我让他慢慢自己回去!”

米兰闷闷地看着朱兮:“他是你的姐夫呀,还帮过我们。现在他落难了……喂,最后你不会像对他一样对我,也让我滚蛋吧!”她忽然惊慌起来。

一日无果。夜里,沉寂很久的米兰忽然狂野起来,三把两把扒净自己,把套子丢得远远的,饿狼一样扑上来:“快点,我要给你造个小朱兮出来!”

朱兮警惕地坐起来:“你啥意思?”

米兰不管不顾地:“我要再生一个,在中间把我们四个孩子拉住,把这个家拉住。我看出来了,你不光对姐夫……你,比谁都心狠!”

不生孩子是婚前商定,因为双方已有四个孩子,再要属于超生,且朱兮夫妇均至中年,生孩子对妇女健康不利,他的前妻就是三十九岁产女后患癌的,朱兮更不想操太多的心。还有隐秘的一点,不好启齿,如果再生个儿子,恐怕会撼动现在儿子的地位。可后来米兰变卦,一直苦苦纠缠,不达目的不罢休,看见人家的孩子就双眼发亮,搂住又亲又抱。如今竟图穷匕见了!朱兮大怒:“起开,你想和谁造和谁造去,别来烦我!”

米兰愣住了,一脸泪痕,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来,米兰板着脸,一言不发,朱兮的脸也黑着。姐夫兴致高昂,说他终于发现了一家“淮南牛肉汤”,要请他俩去见识见识,那阵仗,像他自己开的:“今天,我请客!”

米兰笑着推推朱兮:“快看,姐夫请客了。”

朱兮点点头,这是和解的表示。当着王堂,他不想露出不快,让姐夫多心。

这家汤馆铺面只有狭长的一间,一半打了隔断,几个男女在里头切菜、和面包小笼包,另一半放了几张桌椅。朱兮看铺面小得可怜,皱了皱眉。老板娘二十多岁,干净利索,上来招呼。朱兮一问,原来这牛肉汤果真只有一碗汤,既无配菜也无饼类。米兰是只吃米饭的,小笼包两人都不爱吃。米兰有些失望,又不愿拂了姐夫美意,就说:“你们两个喝汤,我吃小笼包吧!”

小笼包先端上来,米兰吃药一样慢腾腾吃着。姐夫早已来回穿梭几趟,一跛一跛把这个汤馆里外看了个遍,他浓眉深锁,叉着腰,丁字步站着,斗鸡状探身盯住老板娘:“我说你这牛肉汤,里面都放些啥?”

老板娘一愣,咋的,遇上打擂的了。她耐着性子回答:“当然是放汤,放牛肉,还有粉条……”

“不是粉条,是粉丝!”王堂怒吼。

“粉条!”老板娘尖叫。

“粉丝!”王堂再吼。

“粉条……”老板娘再叫。

“粉丝!”王堂又吼。

隔断里的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直愣愣往外边看,拿刀的拿刀,拿擀面杖的拿擀面杖,想要出来。老板娘激起斗志,质问王堂:“你有没有去过淮南!”

朱兮赶忙安抚:“你别叫了,你就没去过淮南!”拉王堂坐下来。

汤端上来,清水里飘着几小片薄纸一样的牛肉,一点葱花,几根粉丝。王堂小声嘟哝:“噢,原来他们这里把粉丝叫粉条……”

原来这就是姐夫引以为傲的看家菜,朱兮没好气地对他说:“这就是你说的淮南牛肉汤呀,看一眼我都会做。在这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少数民族地区,根本没有多少市场。”

顾客陆陆续续进来。王姐夫站起,愤愤走到老板娘跟前,趁乱付钱,又在老板娘面前晃了几晃,才回来闷头喝汤。朱兮抬头看看米兰,米兰脸色铁青,面壁而坐,包子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凉了。喝完汤,三人站起刚要走,老板娘断喝一声:“站住,付钱!你们想吃白食,我早就小心你了!”原来,王堂想浑水摸鱼,只付了一屉包子钱。

米兰面红耳赤,杏眼圆睁,狠狠把钱摔在姐夫面前,气汹汹道:“恶心……没一个好东西!”

她夺门而出。城里到处都在卖月饼,她一个人坐车回了家。

【五】

从州城回来,王堂晦暗地对朱兮说:“时间不等人,这里也弄不好,我准备回去,先做点小买卖。唉,这里挣钱太容易了!”

朱兮心里嗤之以鼻,哪里又挣钱容易哟,我的傻姐夫,一张嘴就透着做生意外行。他听出弦外之音,姐夫是欲走还留,又把球踢给自己。这比国足还臭的球技,朱兮不愿再陪他玩儿了,他要斩断姐夫的念想,就说:“回去也好,我时刻留心着,今后有机会再喊你回来。不过,很快就是中秋了,你一定过了节再走!”

底下几天,朱兮拼命对王堂好,弥补对姐姐的歉疚之情。谁知米兰彻底对王姐夫翻了脸,出出进进看也不看,理也不理。饭也不做,让王堂做自己的,王堂闷头做饭,自觉没有再挖米兰的火塘。朱兮带他到镇上散心,请他下馆子,王堂处处显出惜别之意,还喃喃对着朱兮新居自语:“修好了做生意,一年又是几十万……”朱兮买来各种食材,想让他再展手艺,品味老家风味,谁知姐夫再次发挥失常,不但工人不吃,连他自己也难以下咽。朱兮忍着恶心,大口吃着,王堂才感到一丝宽慰。他挽起袖子,多多给朱兮包饺子,擀面条,让他冻起来,可以吃些日子。朱兮责备米兰:“明天就是中秋节。姐夫准备走了,你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他和姐姐帮过我们的份上,能不能对他热情些!”米兰不服气地看他一眼,咽下想说的话,脸上恢复了些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堂说点话,谦恭里透着厌恶和轻蔑。中午,她动手做了一桌菜,并把娘家两个兄弟全家和后妈喊来为王堂饯行。饭菜色香味俱全,大家吃得很开心,王堂也没挑剔,奋力吃了不少。朱兮看得出,姐夫有点怕米兰,有些讨好的意思。两个娘家兄弟媳妇长得不错,他也偷闲多看几眼。饭后,娘家兄弟帮姐姐洗碗,用叽哩嘎啦的民族话告诉姐姐,说这位瘸腿客人曾到处打探米兰的过往,边问边骂,一次竟问到娘家兄弟家里去了!米兰没听完就踉跄着走回房里,蒙头大睡,再不起来。

次日清晨,阴云塞空,冷风习习,满山树木骚动,一江浊水激荡。姐夫早早下楼,提着自己的行李,一瘸一拐走到朱兮房外,低声呼唤;“脚腥,脚腥,我走了!”

朱兮闻声出来,不由一阵凄凉,竭力挽留。姐夫失意地笑笑,看着漫天渐渐落下的雨点,说:“你姐打来电话,家里事多,催我快点回去。”

朱兮说:“你先在舅妈家坐坐,我喊米兰起来,我们去送你!”接着,他走回米兰床边,又推又摇,米兰就是不动。喊急了,她忽地掀开被子,猛坐起来,满脸泪痕,鼓着眼睛吼:“叫我干啥!”

朱兮忍着不快:“姐夫要走了,我们去送送……”

“要去你去,我不送!”

“为啥不送?”朱兮冒了火。

米兰毫不退缩,直视着朱兮:“我欠他啥了,处处败坏我,看不惯我信教,骗人家的钱,还挖我的火塘……”她哭了起来。

朱兮叹气笑了:“可他要走了,我们表面上要装装难过的样子,高高兴兴把他送走。”

“你心里高高兴兴让他走,却借刀杀人,让我和他斗。现在你当好人,让我替你装难过,我装不出来,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我让你起来!要不要我在你眼上打一拳,让你清醒清醒!”朱兮低声咬牙。

“哈,你想打我?有种动我一下试试!这个家也有我一半,你想赶走他,再赶走我,孩子也不给我生。朱兮,你和瘸子姐夫都是日本鬼子王八蛋!”米兰腾地跳下床,眼里闪着迷狂而执着的光芒。

这时,门外一道闪电劈开天地,紧接着霹雳滚滚,大雨如注,整个山乡都撼动了!

朱兮不怒反笑,步步向米兰逼近,一道电光扑进屋子,他的脸变得诡异可怕。米兰一阵恐惧,推起门边的电车跑进雨里,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开始癫狂地大声叫骂。然后仓皇跨上电车,逃向野外。电车倒了,她手脚并用,向山洪滚滚的峰顶爬去……

姐夫踏着黄昏满地的积水和断枝残叶走了。

夜班车闪着迷茫的尾灯把他带离小城,带离山乡,驶向山那边,驶向繁密而骚动的隔山灯火,驶向三姐和亲人们贫苦而温暖的怀抱。他满怀希望而来,满怀失望而去,他无法融入山这边的世界,只好走回山那边的世界,而山那边他的世界,似乎也不属于他。他奔波半生,注定后半生继续奔波,他菲薄的爱,只够温暖自己,温暖家人,无法分给这个世界,无法分给他人,一座山横亘在他和万家灯火之间,横亘在你和他之间,也横亘在你和世界之间。那雨后璀璨的,天上人间到处闪烁的,隔着无数光年的,人与人之间的隔山灯火啊……

朱兮在小城徘徊,直到深夜。最后,他疲惫地走到江边,躺在石上,听大水泱泱,一川流火,满耳亘古澎湃的生命的潮声。仰观群山巍巍,圣洁的圆月高挂,使他心中渐渐空明澄澈,灵魂脱壳,随着明月高蹈。后来,他睡熟了,他在梦中热切地想,明天,我要买一大束玫瑰花。原谅米兰,就是原谅自己;接回米兰,也是接回自己。

这时,静谧的山谷间莫名掠过一声女子幽远的的轻叹:

“别丢掉……”

这梦中的叹息细若游丝,又声逾雷霆。它越过云水,洒进月色,落入生生不息的满山灯火,被一阵江风吹散,没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