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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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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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20-03-16

  今天腊月二十五,该去看看大伯大妈老俩口了,早晨起来,谷雨心里念叨。看窗外太阳不错,正好外出。大伯家就在城郊唯一的山脚下。吃过早饭,她带了两箱水果,开车一刻钟就到了。大妈虽已过八十,但依然耳聪目明,估计是远远地就看到她的车了,等她在环山公路边刚停下,老人已经迎了过来。“想你你就来了,学校放假了吧?”“嗯,正式放假有几天了,大妈。”说话间,两人就拎着水果箱到了屋前。大伯正坐在廊檐下编柳条,阳光下,他笑着说:“你再不来,我和你大妈就去看你了,腊鱼腊肉差不多晒好了,也准备去送给你了。”“哎,大伯,我这几天在家洗洗涮涮,睡睡懒觉,闹铃取消了,感觉半年的忙忙碌碌总算找补回了似的。”她说笑着也在柳条堆旁坐下,随手帮大伯捡起散落的柳条。

  这是皖东乡下最常见的水泥平房,虽是二十年前建的,但看上去仍然牢固整洁。坐西朝东两间是厨房、饭厅。坐北朝南四间:老两口房间,储藏间,堂屋,客房。饭厅和正房连接处是前几年加盖的卫生间。房后是城郊唯一的一座山——抚山。抚山平均海拔不过四百米,前几年被政府简单打造成郊野公园,山脚修了环山路,上山的几条车道也被拓宽了,半山腰的寺庙也修葺一新,山顶有人投资建了个小型游乐场,因此节假日里山上还是挺热闹的。但热闹都在山的那一边,大妈家正好在这边山脚下闹中取静。

  此刻,谷雨就坐在堂屋外廊檐下,视线非常开阔:院栅栏,坡地,环山路,路上偶尔经过的行人、车辆,路外边的矮丘、慰河,河对面的田畴、村落……谷雨每次来,面对这一派山水田园,屋舍,老人,她总是心喜欢生,继而祈祷时光慢流,甚至凝滞,她想定格在这温暖、亲切似乎又迷离倘恍的画面里。大妈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大妈,忙什么呢?烧中饭还早着呢,等会我帮你!”她朝厨房喊道。“你安心晒太阳,我就过来!”老人从窗户伸出头来笑盈盈的招了手。大伯边娴熟地编着柳条,边跟她闲聊。说今年冬天真不冷,明年可能有虫害,说在上海的儿子建章今年轮到深圳丈母娘家过年,说现在政策真好政府发文明奖还带退休老师时,谷雨笑着打趣:“大妈哪里就不文明了,该发的嘛。”然后他们又聊到了鹤城肺炎,大伯问:“该不会是闹瘟疫吧,听说还死人了呢,会传染不?”谷雨心里顿了下,想到前不久“平安鹤城”称八名散布谣言者已被训诫,昨天鹤城两会才闭幕,于是她说:“哪知道呢,官方还没发布确切消息。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吃好喝好锻炼好,增强抵抗力。”“是啊,中医讲究的就是固本培元,祛邪扶正,病毒这东西你强它就弱。回头你把金银花、连翘等这些个草药带点回去熬着喝。”大伯指着挂在廊檐上阴凉通风处的一些草药袋子说,“非典那年,我们这边在安国、亳州做中药材生意的人都一夜暴富呢,别的不说,这后山上金银花连根带藤几乎都被挖光了。”“说什么金银花呢,今天我可没泡花茶,我们先来喝了这水果茶吧。”大妈端来托盘,里面是三大碗冒着热气的苹果橘子茶。谷雨接过放在方凳上,三人围坐着过来。“谷雨,这是你带来的苹果,橘子,我加了点绿茶,红枣,味道还可以吧?”“嗯,真不错,大妈就是煮茶高手。”白瓷碗里,砂糖橘瓣,苹果肉丁,舒展的茶叶,饱满的红枣,汤色清亮,香气氤氲,谷雨尝一口,觉得茶香、果香、阳光仿佛一起进入了五脏六腑。三人喝完,谷雨让大妈坐着晒会太阳,自己端起托盘去厨房。

  大妈总是闲不住,待谷雨收拾干净杯盘,她已在菜园里忙活了。菜园就在屋东头,油油一片。每次看到这园子,谷雨心里总要再次背诵起鲁迅先生的那段话:“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着无限的乐趣……”“不必说……单是……”这句式足以看出泥墙根一带的乐趣虽是无限的,但“碧绿的菜畦”的乐趣却是排在首位的。菜畦对于孩童的乐趣是什么?谷雨想不出,但她知道自己面对菜畦时总有着无限的乐趣。大妈拔了小乌菜、芫荽、胡萝卜、蒜苗坐在井边石头上择,谷雨正准备蹲下来,大妈说:“你去那里边掐点红菜苔吧。”七八块菜地一直延伸到后山,红菜苔在靠近山脚那块,胖紫紫,油亮亮,招人喜欢。地头香椿树上,喜鹊在光影里闹喳喳。有小股山泉在树下汩汩流淌,顺着垄沟汇到菜地附近的井里。谷雨掐了一把红菜苔,顺着沟垄看到有野芹在天光云影里滋长。井水温温的,近水花先发,井边的蜡梅一树金黄,正开得欢。谷雨帮着大妈把菜洗干净,放到井沿上的竹篮里。绿绿的藻间有一群小小的红鲫鱼在游弋,谷雨试着掬一条,鱼儿便倏忽不见。哎,人有机心,鸥鸟不下,鱼儿也是这样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午饭是大妈烧的,谷雨就陪着说话,打打下手。喊大伯吃饭时,老人编的柳条笸箩正好收完茬口。“开水里烫一下,晾干,就可拿来用了。”大伯扬了扬手中小巧精致的笸箩。谷雨笑道:“装馒头正好,装锅巴也行。”她心里想,放几个香蕉苹果就是一幅静物画,加几个车厘子色调更相宜。其实,她知道,大伯经常编些筐呀箩的,不图用,不图卖,只是个手工爱好而已。

  饭菜上桌,蒜苗腊肉,芫荽点缀在卤牛肉薄切片上,清炒胡萝卜丝,爆炒红菜苔,小乌菜粉丝汤。谷雨扫了一眼墙上的电视画面,是昨日鹤城百步阶社区万家宴的镜头回放。三人边吃边聊,大妈问谷雨女儿什么时候从庐城回来过年,公务员还得上班到大年三十吗?谷雨说,从今年起公务员春节假期改成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六,初七上班。女儿川媚今年去男朋友山辉庐西乡下老家过年。山辉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腿脚不灵便,心脏又不好,总担心自己会随时撒手而去,不说抱重孙子,孙子的女朋友还没见过呢。于是,山辉早早的就跟川媚商量,今年请她去陪奶奶过个年,万一老人哪天突然走了,也不至留下遗憾。当孩子们征求她的意见时,谷雨虽感到女儿还没过门就去男孩家过年似有些不妥,但将心比心,想到自己奶奶去世快二十年了,还经常梦见,于是也就答应了,并叮嘱女儿到了山辉老家一定要有礼貌,勤快,早上切莫睡懒觉,多陪奶奶说说话,安心呆到初六再去庐城上班。“两孩子都是省城公务员,真不错。川媚活泼,山辉稳重,真是人如其名,山川相映啊。”大妈啧啧称赞,大伯也随声附和。谷雨想想两孩子也确实有缘,本不相识,各自大学毕业,却先后考进同一个单位,还分在同一科室,并且彼此就看中了对方。更奇妙的是,两家当初在给孩子取名时,都想到了陆机《文赋》中的“石蕴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这该叫什么?珠玉缘?谷雨常常祈祷,是良缘就好。

  饭后,三人都坐在太阳底下眯了会午觉。谷雨说二十八来接两位老人去市里买年货,二十九带老人转转,再送回来。谷雨知道大伯守着老规矩,年三十一定得在自己家过,要接祖祭祖的,所以虽然今年建章一家三口不回来过年,谷雨也就不说留老人在自己家过年的话了。大妈说这几年都是谷雨开车带我们去城里买年货,我们利索多了,不再折腾累得慌。然后突然又拍着脑门说:“哎呀,谷雨,刚吃饭时我就该叫你年三十来跟我们老俩口一起过,怎么就没想起来呢,你看看我这脑子,川媚今年过年不回,你一个人在家干嘛呢,冷冷清清的,说好了,二十九来了就留下。”大伯也说三人过年热闹些,一定得来。谷雨想想也是,吃过年夜饭开车回去也方便,于是就应了。

  太阳有些偏西了,谷雨帮着大伯把晒在院栅栏边的腊鱼腊肉装进竹篮,这是前些时候谷雨买了四十斤新鲜的送过来叫老人帮腌晒的,谷雨照例留下一半给老人,自己带回一半。城里住楼房不好晒腊货,送老人这就省心了。大妈到园里拔了些蔬菜,又拿了自家的两只风干鸡,大伯拎着腊肉,一起送到路边车上。谷雨让他们回,缓缓开了一段,后视镜里两老人还背着手站在路边,西斜的太阳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光。谷雨眼角有些湿润,心中诵起泰戈尔的小诗——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

  在你的眼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沿环山路行了一截,下岔道回城,经过东风湖,谷雨车子开得特别慢,湖埂太窄,会个车都不容易,好在只有百米多长,一会儿就到了陌上村村通水泥路。谷雨想起第一次遇见大伯大妈就是在这湖埂上——

        那是谷雨到这小城的第一年,在那个没课的下午,心里堵得慌,她照例开车到郊野转转。附近也就一座抚山,工作日,郊游的人少,谷雨就想去那走走。出小城向北也就几分钟,就进入了去抚山的村道。开过一截,便望见东风湖了。过东风湖去抚山,是最短的一条路线。湖上建桥代价太大,政府一直没摆上议事日程。湖埂又太窄,公交车不宜过,所以底站就在湖边草滩上,要去湖那边的乘客只能下车步行过去。谷雨喜欢这条路线,一来近,二来路边村庄少,触目都是田畴,矮丘,还有这湖光山色。她缓缓的将车开上湖埂,前面有一对老人,经过他们身边时,谷雨看到大伯左手吊着绷带,大妈拿着些东西跟在后面。那是暮春,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谷雨不由自主的就停车问老人:“大伯大妈,我带你们走吧?”大妈抬起头,谷雨看到的是一张笑盈盈的脸,脸上有岁月和皱纹怎么也销蚀不了的干净、精致。大妈说:“不方便吧,我们住在山那边,你可顺路?”“没事,上来吧,我是来随便转转的,到哪都顺路。”“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大伯说。谷雨怕大伯手碰着,就下车将老人安顿在后座,让大妈坐在前面。大妈说上了环山路左拐,谷雨问大爷手怎么伤了,大妈说大伯是雨后上山挖树根时跌了跤,雨后泥土松,树根容易挖起,哪知下山时驮着树根就滑倒了,左手肘也骨裂了,二十多天了,今天是第二次去城里医院复查的,医生说大伯体质不错,伤口也恢复得不错,过十天再去复查估计就能拆绷带了。说话间,大妈指着窗外说到家了。谷雨看到那是路里边山脚处唯一的一座房子,附近其他的人家都分散在环山路外面稍远处。谷雨扶大伯下车,叫他慢点,别碰着手伤。老人邀请谷雨去家里坐一坐,“大伯大妈,你们回去吧,我正好车就停这,从前面上山走一走。”“那下山时来家里坐坐啊!”老人还是极力邀请。谷雨客气了一下:“下次吧,我是经常来转转的。”说着,就做出运动的样子,跟老人挥挥手,跑起来了。

        跑不多远,便有条上山步道,这是西道,北东南皆有上山车道与环山路相连。拾级而上,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停停走走四五里便到了山顶。马场里,骑者寥寥,凉棚里闲着几匹马,工作人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刷着马鬃。游乐园里也不见周末的喧闹,拦网边,几只孔雀在悠闲踱步。CS场地,冷落的像个古战场。谷雨太喜欢这种环境了,所以自打第一次跟同事在某个周末来过之后,她总是选择工作日得空的时候独自来走一走。也只有在这里,在这样的人间草木与静谧里,她才能“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平日里的包裹与郁积,似乎都可以甩开,“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这里就是她的“荷塘月色”。

  有梵音穿林而来,谷雨从山顶信步下到东坡的抚山寺。从通向山顶的后门进入。寺依山势而建,高处是大雄宝殿,稍低是天王殿,天王殿两侧是偏殿,再低处空地上矗立着高大的观音佛雕,佛雕两旁是对称的放生池、穿水桥、步道,再下是小型的广场,广场两侧分布着斋房、僧舍、讲经堂、佛协管理处,最下是山门、山门外的停车场。寺内有几棵古朴树,最老的那棵在天王殿西侧,据说有600年树龄了,看上去沧桑遒劲,树上系满了祈愿的红绸带。大概是因为农历3月20日的本地传统庙会刚过,今天寺里香客稀少。谷雨照例上了柱香,到大殿拜了拜。她不是居士,也不懂佛理,只是老家礼佛风盛,打小跟大人到过庙里进香祈福,耳濡目染,渐渐地就心生敬畏,每遇寺庙,总想踏入,入即息心静气、心事澄明。

  从后门回到山顶,谷雨就近从南边的车道下山,很快便到了停车处。让他意外的是远远就看到了大伯站在车旁,手上的绷带特别显眼。待走近,大伯也看到她了,“你打南边下来了,这一趟少说也走了七八里路吧?”“是的,大伯,你怎么还在这?”大伯说他才来没一会,大妈拔了一些园里的蔬菜叫送来等着。谷雨看到地上的小竹篮里,满满的有苋菜,有春韭,还有一把嫩嫩的香椿芽。谷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大伯拎起篮子要放车上,谷雨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忍心推辞,她接过放到副驾驶座下,“大伯,替我谢谢大妈啊。”临走时,她又伸出头说:“大伯,你不是过十来天再去医院复查吗,到时我来接你和大妈,你千万别自己去啊!”大伯连连摆手:“那哪能呢,那哪能呢!”“说好了,大伯,你就听我的。”不等大伯回答,谷雨关上车窗,一踩油门,快速离去。快拐弯时,后视镜里,谷雨看大伯还站在路边。日后好久,大伯站在路旁等她的样子似一幅画面总在眼前浮现:高高微倾的个子,吊在绷带的左手,灰白的短须,温和的面容,脚边的菜篮……现在想起来,谷雨还会问自己:为什么当时就像对一位慈祥老父亲似的自然而然说了那话呢,说自己要去接大伯到医院复查?哎,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时候,就是那么说不清,道不透,明明初相识,偏偏似故人!

  很快过了十来天,谷雨依约而至,她下车拎着上次的小竹篮,篮里装了些丑橘。从环山路步行至坡上大伯家也不过百米。院门外西侧一小片桃林正开得盈盈粉粉,有蜜蜂在嘤嘤嗡嗡,东头园里有灿灿菜花在点亮春风。院门开着,院里宽敞整洁,铁艺栅栏边栽种的花草正恣意蓬勃,摆在花草间的几个树根倒是惯看秋月春风的散淡模样,任蔷薇卧枝,随朝颜攀爬。“大妈大伯,我来了!”两位老人闻声从堂屋出来了,大妈看到谷雨,脸上似有丝讶异但旋即消失,她上前拉着谷雨的手说:“你来啦,真难为你了,难为你了。”大伯站在廊檐下笑笑:“看你那天说得坚定,我就和老伴在家等你了。”大妈说她刚是在剥老玉米棒,大伯在碾点药材。大妈招呼谷雨坐下喝茶,“大妈,别忙活了,我吃过早点就来了,我们还是早些去医院吧,没什么要收拾的吧,带上身份证、医保卡和病历就行了。”谷雨说,“大妈大伯,我叫谷雨,是阳光学校的老师,今天周日,正好来接你们。你们就喊我谷雨啊。”“哦,谷雨,好,好,那就去医院吧。”两位老人笑着应道。

  路上,大妈说她原本也是老师,是村里小学的,退休多年了。说大伯一直务农,但也读过高中,写得一手好字。夸大伯农活干得好,还认识不少草药,懂得一些药理,手又巧,会编筐编篓的,“你大伯风雅着呢,”大妈说,“爱栽花种草的,这两年还喜欢上树根了,可哪知一不小心,手就给弄伤了呢。”“大伯是能人呢,”谷雨安慰说,“上次复查医生不是说恢复的不错吗,别急,好在只是骨裂,好好养着会没事的。”到了医院,拍了X光片,主治医生说伤口基本愈合了,不用再打绷带了,叮嘱近期伤手别用力,养养就好了。出了医院,大伯大妈说要坐公交车回去,谷雨坚持说送下方便,老人也就答应了。谷雨家小区离医院不远,她直接开进小区停下才说:“大伯大妈,去我家吃了中饭,我再送你们回去。”两位老人连连说:“别,别,一起去我家吃中饭!”谷雨说都到家门口了,我们快上去吧。大伯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谷雨住的是两居室,方正通透,简约实用。她招呼老人坐下喝茶,自己麻利的煮饭,择菜。早晨走时煲的大骨汤正咕嘟嘟香气四溢。不多久,四菜一汤就上桌了:洋葱炒回锅肉片,红烧鳊鱼,虾皮冬瓜,蒜泥生菜,大骨汤里烫了点平菇。谷雨让大伯大妈喝一点本地产的绿液(绿豆酒),大妈说她是从不喝酒的,大伯每天晚饭时倒是爱喝几口,中午一般还没喝酒的习惯呢,谷雨说中午喝一点点也没事,下午回家就休息。谷雨以茶代酒,敬了大伯大妈。吃过饭,待谷雨收拾好厨房,大伯大妈说要回去,谷雨问家里可有什么东西要买顺便上街买下,老人说暂时没什么要买的。两人仍然要坐公交回去,说送来送去的太麻烦谷雨了,谷雨说不安全送到不放心。

  依旧是送到屋前环山路下停车,老人坚持要谷雨一起上去,说玩玩吃了晚饭再回。谷雨说想回家午睡,养足精神,明天好上班。大伯大妈也就不再挽留,只说你如果不嫌我们麻烦,那以后有空就常来。大妈说我怎么感觉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似的呢谷雨,难不成我们上辈子是母女?“说不定就是呢,大妈”谷雨笑笑,“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我得空就来看你们。伤筋动骨一百天,大伯可不能大意,得好生养利索了。”她关起车窗,鼻子酸酸的,眼泪突然就要涌出。

  打那以后,她只要到抚山总是来老人家转转,有时坐会就走,有时留下吃饭。她曾迷惑过:是想到抚山才到老人家的,还是想到老人家才到抚山的?但又转念一想,哎,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人生无常,世事变幻,能碰到某个角落,有丝丝缕缕的东西让你想靠近,那就当是上天的馈赠,好好珍惜吧,那种淡淡的、自然的却又让人心里暖暖的、熨帖的感觉,不正是自己深深渴望拥有的吗?“感谢抚山,感恩遇见。”她给了自己答案。

      “到现在五年多了吧,离那个下午在湖埂上第一次遇见老人?”这样想着,车已开进环城路,夕阳下,路灯却早早的亮起来了,白煞煞的,看上去有些魔幻。

  

  第二天,魔幻的事来了:有院士通过央视确认导致“鹤城肺炎”的新冠病毒“人传人”!人们看电视、刷手机新闻,新冠病毒的字样出现得愈来愈频繁,空气里似乎在飘散着丝丝疑惑:那之前某些专家、媒体说的不会人传人、有限人传人呢?但疑惑飘了会也就散了,人们依然热闹闹地为过年忙碌着。

  腊月二十八,谷雨接来大伯大妈到市场买些年节货。市场人挤人,铺天盖地的大红灯笼、春联是最提年味的过年符号。谷雨怕老人转东转西的累人,就提前让老人想好要买的拉拉杂杂,她写了个清单,买起来有的放矢直奔目标,轻松快捷多了。

  下午,谷雨说带老人到新建的梅园去转转。近几年,市政建设步子迈得大,重点工程一个接一个上马、完工,小城发展称得上是日新月异。许多打工回来的人,说到了新区,面对棋盘似的双向四车道、六车道,一脸迷茫,竟然找不着回家的路。梅园建在一中的对面,是个开放型游园,不知政府是不是意在把梅园当作行为艺术式的座右铭送给莘莘学子,时刻提醒孩子们“梅花香自苦寒来”。含苞吐蕊的梅树下,有许多“中国大妈”在披着丝巾摆拍。谷雨让老人坐在休闲椅上,以梅林为背景,拍了段小视频,说是发给建章。镜头里,大伯大妈灰白的头发一丝不乱,清癯的面容,整洁的衣着,冬日暖阳下,他们靠在椅背上,满镜头的放松与祥和。谷雨心想,老人年轻时真算得上是一对玉人。不一会,建章视频打过来了,谷雨拿给大伯大妈一起看,建章一家三口坐在沙滩上,说是今天阳光好,到欢乐谷玩玩,又说辛苦谷雨了,爸妈要注意身体。大妈连连说,放心吧放心吧,我们身体好着呢,你们好好玩,好好玩啊,说着就关了视频。

  晚上,谷雨担心大伯大妈白天累着,早早安顿老人睡下。二十九,谷雨准备上午带老人去剃年头,然后再送回去。吃过早饭,大伯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谷雨在阳台晾衣服,不经意间突然就听到电视上在报道鹤城今日凌晨已发布通告,定于上午10时起封城……太魔幻了吧?封城?那该是严重到什么程度?谷雨有些发蒙,大伯大妈也连连说那是多大的瘟疫啊!谷雨急忙打开手机,天呐,关于鹤城封城的消息铺天盖地,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现在10时还没到,可已有三十万人于昨夜离开鹤城。更多地报道不断出现,国家启动一级响应,军队、物资、医护人员、志愿者等分批有序驰援鹤城,钟院士、李院士呼吁大家尽量宅家,出门得带口罩,回家要适当喷洒酒精、84等消毒。“三十万人逃离鹤城,”大伯说,“那会带出多少病毒啊?我们嘉城肯定也会有从鹤城回来的人吧?”大妈说:“城里人多,谷雨你还是收拾收拾去我们家呆着吧。”“不至于吧,”谷雨有些迟疑,“我还是先带你们去理发店吧。”“听你大妈的没错,”大伯说,“你收拾一下,我们理过发就直接一起回去。”谷雨说打个电话问问川媚的情况,叫大妈也打电话问问建章那边怎样了。电话打过去,不等谷雨开口,川媚就急急的说妈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鹤城肺炎太可怕了,你可千万别随意出门,多囤些吃的喝的尽量宅家啊!口罩酒精什么的赶快去买点,我在庐西乡下住得分散,你就别担心我了。大妈那也挂断电话,说建章他们在深圳也感觉紧张了,很后悔昨天去欢乐谷玩,叫大妈大伯近期可不要随意到街上。“那还耽搁什么,”大伯说,“谷雨你收拾一下,我们就走。”谷雨想想也只能这样稳妥些,大伯说把春联贴上,叫谷雨找透明胶带。大伯每年过年写对联都要送给谷雨一副。大伯贴对联,谷雨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什么的,除了冰箱,拔了所有的插头,关了水表。锁门时,谷雨看了一眼对联: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谷雨想,如果换成“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更应景。

  理发店还是人满为患。谷雨让老人坐着等,自己到附近的药店买了些口罩、酒精,又到超市买了些大米、面粉、油盐酱醋什么的放到后备箱。“多多益善,有备无患吧。”她想。三人到家时,已是正午。谷雨说饿了,中午就简单吃点。大妈说那我们做疙瘩汤吧。大妈烧水、和面,谷雨到园里剜了些菠菜,洗干净放到咕咕冒泡的疙瘩汤锅里。三人端着碗,坐在廊檐太阳下,大伯说:“谷雨,你猜个谜语吧。”谷雨心想,大伯又信手拈来了,在蒜地里,大伯会说“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一旦要分家,衣服都扯破”让大家猜,看到辣椒会说“红口袋,绿口袋,有人怕,有人爱”让大家猜,大妈经常笑话大伯都当别人是小学生呢,大伯说就图个乐呵嘛。“大伯又想让我们猜什么呢?”谷雨问。“红嘴绿鹦哥,打一菜名。”大妈差点笑呛了:“那还用谷雨猜吗,都被我们吃进肚里了。”谷雨忍住笑:“大妈养了一园子鹦哥呢。”三人又差点笑喷。谷雨心想,难不成大伯也看过《红楼》?那可是老祖母说给儿孙们猜的。

  饭后,大妈把客房柜里的被子抱出来晒,谷雨打扫房间。客房是个套间:外间是个起居室,简单放了沙发、书桌、杂物柜;里间是卧室,也就一床、一柜,东墙角隔了个小间,是卫生间。建章一家偶尔回来,孩子就睡沙发,两口子睡里间,平时也就当客房用。谷雨把带来的几件衣物外加零碎归置到杂物柜。大妈折几枝蜡梅插在陶罐里,叫谷雨放到茶几上。“看看,你买的腐乳我们吃完了,这罐子今天派上用场了吧。”大妈为自己的创意有点小傲娇,谷雨也觉得黑的罐与亮的梅很相宜。大伯从栅栏边端来一盆野山兰放到窗边书桌上,大妈说这山兰最配谷雨了,清清雅雅的,又不娇嫩。窗外就是后山,竹树掩映,谷雨忽然觉得来时有些匆忙,没带本书来真是愧对老人的梅兰。

  

  晚上躺在床上,晒过的被褥暄乎乎的,枕头里是晒干的野菊花,谷雨感觉被阳光与山野草木的气息包裹着。恍惚间,谷雨想起五年前那晚,也是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大妈坐在床沿上陪着她,听她诉说,然后又是怎样的跟谷雨讲起幽幽往事——

  那是个秋日的黄昏,谷雨从抚山沿步道下来,照例又走到了大妈家。大伯在门前坡地挖红薯。谷雨说手能那么用力吗,前些时候重活不都是请人帮干的吗。大伯说拆绷带都半年多了,早养好了,再不干活手会生锈的。谷雨看厨房有炊烟飘出,大伯说:你大妈在烧晚饭了,你去帮她吧。厨房里,稀饭在锅里熬着,大妈在锅边贴玉米饼。见谷雨进来,大妈说,谷雨,把坛里的泡菜捞点出来切一盘。大妈的泡菜坛就没闲过,但凡园里的时令蔬菜,她想泡什么都拿来泡。谷雨揭开坛子,捞出的是白萝卜头、红辣椒,切在盘里红白相间很好看。大妈说,去喊大伯回来吃饭吧。谷雨到地里,飞快地往筐里拾红薯,大伯笑着说:你怕红薯在这过夜着凉呢,放心吧,别拾了,现在没人来偷,也没獾猪来吃,晒晒星露会更甜。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谷雨准备回去,说车丢在北边山脚,沿环山路绕过去开,就当饭后锻炼了。大妈要谷雨留下明早再回,说你当是城里呢,山脚下夜里冷寂得很,你一个人怎么能独自走,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声响说不定就会吓坏你,若定要回去,那我和你大伯送你到那边。大伯说,也巧了,你大妈爱干净,客房平时没人住,但她还是隔段时间就打扫一下,正好今天被褥拿出去晒过,房间里也弄清爽了,就住一晚吧。谷雨想天黑怎么能让老人陪着走夜路呢,于是也就留下了。谷雨记得,那晚躺在床头,大妈坐在床沿上陪着说话。谷雨想到自打与老人相遇到现在,从闲谈中知道,老人的儿子建章在上海开酒店,老婆孩子都在酒店帮忙,平时不常回嘉城,建章一家要老人搬去上海,老人不愿去。大伯说在城里接不了地气,憋得慌;大妈说现在城里老头老太都兴花钱到乡下养生旅居,我们自己在家可是免费享受呢。平日里,老人有事就喊建章的堂弟建则来帮忙。而自己呢,就像大仲马在《三个火枪手》里所说的那样“有了伤口的时候务必好好地遮掩住它,沉默是不幸的人最后的喜悦”,这些年,她从不与人深交,从不轻易提起自己的过往。遇到两位老人,除说起自己的工作和女儿,其它也没多说,老人也从不问起。“多通透善良的老人。”谷雨心想。她忽然就有了想倾诉的愿望。那晚,她说了好多好多,从年少聪颖、是全乡第一个考取的中师生说到结婚生子后从乡下奋斗到县城,从原生家庭父亲的孤傲好赌说到母亲的抑郁离世,从女儿高二时丈夫的病故说到在老家办丧事祭奠时用了妯娌的一只公鸡、事后妯娌都要算上五十块钱的无情,从乡下众亲戚以前随时上城里让他们夫妇帮忙办事的理所当然说到自己遭遇丧夫之痛时他们的凉薄世故,从和女儿坚强相依说到女儿上大二时她果敢辞职离开伤心之地,从初到嘉城任职私立学校的孤独说到与老人相遇的温暖……大妈静静听她说完,爱怜的揽她入怀,谷雨突然就有一种久远了的置身于母亲怀抱的感觉。“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大妈叹息着说道,“这西湖灵隐寺的对联想必你是知道的,我老家就在杭州西湖边。那年我高中毕业,赶上第一批上山下乡,本来哥哥可以下乡的,但父母却偏偏让我去。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叫吴明,我们一起下放到了嘉城,就插队在你大伯的村子,当时我们觉得能在一起真是幸运,我们发誓扎根农村,永不分离。我们知青点有个胡丽丽,她也喜欢上了吴明,但吴明从未改变过对我的心意。两年后,胡家找到关系以病为由要给胡丽丽办回城。那时,大家战天斗地的激情在农村粗粝的生活中已消磨殆尽,谁不盼望着回去啊!结果是,某一天早晨,吴明不辞而别,跟着胡丽丽一起回杭州了。我震惊,愤怒,这时,村支书才说胡丽丽以让吴明答应跟她恋爱结婚为条件,叫家里帮吴明一起办了回城。我痛不欲生,想到吴明不露声色的离开,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经不起诱惑的丑恶与背叛,我一下子病倒了,在一个黄昏,我走到了慰河边,我觉得那静静的河水深处才是让我心安的地方,我毫不犹豫的向那走去……后来,是你大伯救起了我,你大伯当时在河滩柳丛里割柳条。他没有把我送回知青点,而是直接背回了他家,让他母亲亲自照顾我。老人用鸡蛋小米粥喂了我一星期,我才渐渐恢复元气。后来,村支书通知我不用再下地干活,去小学校代课。”“那时,小学校就在东头坡地上”大妈指着窗外说,“我搬到了小学校,你大伯的母亲叫我一个人别开伙,还是天天去她家吃饭。后来我才知道,小学校原本是你大伯在那代课的,可他跟村支书说嫌代课的工资太低,还耽搁家里的活,就不想干,然后又推荐了我去。我知道那是你大伯为了照顾我,故意让出来的。自此以后,你大伯和她母亲时时处处照顾着我,老人善良能干,你大伯干活更是好手,父亲在世时还教他认识了许多草药,又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识文断字,人缘又好,村里经常会有人来找他帮这帮那的,我因此也得到了你大伯家的不少庇护。一年后,我心甘情愿的嫁给了你大伯,有了建章。几十年来,我们就这样安心踏实的过着日子。闺女,你说我是幸还是不幸呢?其实,只要你多想好的,就会看淡坏的。”谷雨记得,那晚大妈走时给她掖好被角,谷雨在阳光与花香包裹中睡得从未有过的舒心。

       “五年一晃而过,”谷雨想,“今晚又睡在这阳光与花香之中,也会一夜无梦吧?”

  

  果真一夜无梦,早晨谷雨到厨房,看大妈在下擀面,大伯在灶下添火。谷雨洗了把小油菜,切了点小葱加到面锅里,在三个人的碗底滴了点香油。灶下烧过柴火,暖和和的,三人就围着灶台吃面。上午,大伯准备贴对联,大妈早晨擀面就顺带把贴对联用的浆糊打好了。大伯往墙上刷浆糊,谷雨帮着递对联,大妈帮看对称。大妈说,村里人现在都是买对联了,要搁以往,小年以后就陆续有人拿着纸上门请大伯写对联了,来的人总要拿点瓜子、花生或几个土鸡蛋什么的,不收吧,来人硬是不答应。大伯过意不去,年年就把笔墨备的充足好用,开叉了的毛笔绝不会拿来写,墨也要浓酽的,说是这样写出来的对联贴在墙上才显精气神,对联书也是年年买,说新年总要添点新意,不能年年替人写的都是“瑞雪迎风到,红梅报春来”什么的。红白喜事,要写的东西多,都是请大伯去家里写,还要给人家做支客司。谷雨问支客司是什么,大伯说就是给主家当“管事佬”。对联贴好了,谷雨虽不会书法,但“颜筋柳骨”之类的常识还是记得的,细一看,大伯的字还真有点颜体的方正丰厚呢。大伯说,中堂是去年才换上的,现在人家都流行买玻璃装裱的中堂字画,挂上去,一劳永逸,可他还是不想挂画,总觉得红纸黑字庄重些,但年岁大了,年年爬高贴换也不方便,于是就自己写好,请师傅装裱了帮挂上的。谷雨走进堂屋,看供桌上方挂的是一整块玻璃装裱的中堂,正中是“天地国亲师”几个大字,右边是“越国家声远”,左边是“平阳世泽长”,谷雨心里莫名的就生出一种恭敬。

  下午,大伯收拾堂屋、院落。大妈说:“谷雨,我们到路口去烧点纸钱吧。”路上,大妈说大伯小年那天就去上过祖坟了,她清明、过年的时候都要到路口给逝去多年的娘家爸妈、哥哥烧点纸钱。到了路口,大妈说就对着南边烧吧,她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留有缺口的圈,叫谷雨也一样的划个,两人分别在圈里烧起纸钱。大妈说你要在心里念叨,要对逝去的人说你给他们送钱来了。回去的路上,谷雨说,大妈我以前都做错了,我划的是整圈,没留缺口。大妈说,划圈是表明地盘,别家亡灵不能侵犯,留缺口是请自家亡灵进来,这都是老辈说的,以前背井离乡的人都是这样做的,现在样样都在变,听说还有在电脑上祭奠的呢,你只要心诚就行了。

  半下午,大妈到园里挑了点荠菜,谷雨剁馅,大妈和面擀皮,两人坐着包饺子。村里的广播这时响起来了,村长在喊话:鹤城肺炎易传染,今年过年不拜年,宅在家里做贡献,谁串门谁拜年,人家嘴上不撵心里嫌……谷雨说建则这村长当的越来越有水平了,大妈说,建则嘴皮子溜,做事也实在,早些年在广东打工的厂里就入了党,前年回村发展,帮村里建起了墩布加工厂,销往广东,效益好,许多在外打工的妇女也回村上班了,村里“空巢老人”、“留守儿童”一下子减少了许多,去年竞选上了村长,也是民心所向。烧年夜饭时,谷雨叫大伯大妈都坐在灶下,说三人吃饭简单,她一个人烧就行了。大伯说,现在吃的喝的天天都像过年。谷雨把烧好的鸡、鱼、肉各装了一份放在壁橱上,留着大伯祭祖的时候用,剩下的装盘放在饭锅里暖着。饺子蒸好也照例先盛了一碗放壁橱上。大伯说他开始祭祖了,先洗手洗脸,再去供桌点了香烛,然后又用托盘端着鸡鱼肉饺子米饭各一碗去堂屋,祭祖时,女人一般不参与,大妈留在厨房。谷雨想象着大伯把祭品摆到供桌上,然后对着中堂拜请祖宗享用的虔诚样子。爆竹劈啪啪响起,谷雨闻着久违的火药香,突然又想到了《送瘟神》“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又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篇文章,说古人最有智慧,过年放鞭炮有个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为了防瘟疫,冬季是呼吸道疾病高发期,火药香弥漫在空气里正好可以杀病菌。谷雨想,城里已禁燃烟花爆竹好几年,现在连电子鞭炮也不准放了。大伯撤回了祭品,谷雨麻利的拨了一些烫菜到电火锅里,说可以开饭了。饭桌上,大伯拿了三河古镇的米酒,叫大妈和谷雨也喝点,说三人喝热闹些。谷雨沾点酒就脸红起疙瘩,大妈平日里从不喝酒,今天没推辞,谷雨也就接了一小杯。饭桌上,建章打电话给二老拜年,老婆孩子也热热闹闹的问二老好。川媚的电话也打来了,还是叫谷雨别担心她,说现在都是孩子在劝父母戴口罩,希望老妈不要让她劝,出门要自觉戴口罩,回家立即洗手,又要谷雨代问爷爷奶奶好。吃完饭,谷雨让老人坐着别动,是长辈,过会亲戚朋友里小辈打电话拜年的肯定多,就坐着喝茶看电视接电话吧。谷雨收拾好饭桌去厨房,洗涮干净了,谷雨到院子里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闹哄哄的,父亲说他已经吃过年夜饭,约好的麻将开始了。

  待坐下,春节晚会已开始了。今年的小品特别多,谷雨边看边刷微信,大伯大妈不时的就有电话拜年的,建则打电话说本该来给二叔二婶当面拜年的,今年情况特殊,他不能带头走动,请二叔二婶理解。大妈说做得对,理解;大伯说做得好,支持。九点多时,谷雨起身到厨房烧水,她想让老人泡泡脚早点睡,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不宜熬夜守岁。她找来脚盆,让老人一起泡,大妈说,前些时候建章网购给他们的足浴器还没用过,叫谷雨拿来试试。谷雨看足浴器只能容一个人用,就笑着问谁先享受一下,大伯说,当然是你大妈先享受了,买来时就想试试,但看看是要插电的,又怵了,你今天在这,就放心用了。谷雨想,大伯真是呵护大妈成习惯了。谷雨让大妈看她怎么用足浴器,告诉大妈别站盆里、别坐在摇晃的椅子上使用等注意事项,谷雨看盆底还有个放药包的设计,就问大妈家里有没有艾草,大妈说端午时晒了好多就挂在廊下。谷雨正犯愁用什么包住碎的艾草叶,大妈说用只旧丝袜,谷雨说大妈真聪明,大妈又小小的傲娇了一下。盆底是带按摩的,谷雨调好温度,大妈连连说真舒服,大伯用平日的洗脚盆泡,两人并排坐着,晚会上金靖、黄晓明正在表演小品《机场姐妹花》,大伯说这哪家的女孩,丑角演得好,眼角眉梢都是戏。谷雨想这金靖真是匹黑马,明天肯定会有一大波表情包出现。谷雨找来毛毯盖在他们腿上,大伯时不时的总要帮大妈掖掖。谷雨想起麦家《人生海海》里一段话:小慈悲是同情心,是眼里冒出来的,触景生情,有一搭没一搭,不成流;大慈悲是责任心,是心底里长出来的,因缘而生,细水长流。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谷雨让老人去休息,说晚会会重播的,哪天看都行。大伯说,你如果守岁,那到12点时你自己放点烟花吧,大伯指着墙角的一捆烟花说,一晚一支,够你放到元宵节了。谷雨说又不是小孩了,大妈说就当自己是小孩吧,图个乐,是大伯专门到村口小店给你买的。收拾了盆桶,谷雨坐下来,晚会正放到瑜老板在唱《空城计》。她裹着毛毯靠在饭桌边的躺椅上,电视兀自放着,周围是巨大的寂静,她突然就有一种时空的迷失,今夕是何夕?此身缘何至?但也只是闪念而已,她并不想去追问,去回答。看会,眯会,再看时电视画面上已是万众齐呼开始倒计时了,饭厅里古老的座钟正敲响十二下。谷雨拿起一根烟花,到院里点了,五十响,夜空璀璨了好一会,“可有神灵在夜空漫步,可看到了此时此地的我?”谷雨想,“这个岁还真是被我守了,不等《难忘今宵》唱起了,也去睡吧。”

  靠在床头,看朋友圈里都在拜年,配的图片多是“勤洗手,罩住口,不往人多地方走”之类的防疫宣传画。谷雨想写点什么,于是长按“小相机”在“这一刻的想法”里写到:

  己亥守岁

  钟敲十二万众呼,

  己亥岁尽庚子鼠。

  日出云开唯守得,

  问尔世间哪般不。

  设为私密(谷雨大多时候总是拿朋友圈当日记本),发表。“睡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飘》中郝思嘉的经典台词脱口而出,“不仅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一年。”谷雨把闹钟设在7点,老人喜欢早起,明早不能让老人等她吃饭。

  

  年初一起床,大伯放了爆竹,大伯说祖辈传下来,初一到十五,随意放点爆竹,有年味,十五元宵节一过,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干农活的有的都提前下地了,“年”也就过去了。三人吃过饺子,大伯说今天我们去抚山吧,就当“出行”。谷雨知道,皖地民间注重“出行”,也就是新年第一次的外出,大多选在年初一,出行顺利也就预示着一年顺顺利利。过去,讲究的人家,在年前总要请算命先生算一算,年初一到哪个方向“出行”吉利,就算不是每个人都要按算命先生说的做,但最起码家中的“顶梁柱”要依算而行。算到哪个方向“出行”,如果那个方向有平时走动的亲友,就提前跟对方说,“初一到你家出行。”对方初一总要备好爆竹,让小孩站在门口张望,“出行”的人来了就飞奔向大人报信,生怕怠慢了来人。来人有时留下吃饭,有时坐会就走,主家总是热情招待,殷情相送,客气祝福“回家发财,旺旺相相(方言,健健康康)”,还定要送些瓜子糖果之类,塞满来人的衣袋。也有不找算命先生的,那“出行”就到寺庙或街市,抑或是自认为某个风景佳处。抚山是嘉城附近唯一的高处,有寺藏于其中,大伯家又依山而居,真是“出行”的不二选择了。

  谷雨怕老人走西边步道登山伤膝盖,就带头走了南边车道。天气仍然不冷,太阳又好,三人缓缓前行。山上杂树大多还是叶落枝疏,草色遥看近却无,这下愈发显出油松的生机,野竹的青翠。上到山腰空旷处,回头望,视野已经很开阔了:东边是新城区林立的高楼,南边是田畴之间安卧的慰河,西边是浩渺的女儿湖(嘉城河道湖汊多,但水域面积最大的是女儿湖),新落成的特大跨湖桥如长龙卧波隐隐可见。谷雨说嘉城的风水都集于抚山了,大伯家能独居南边山脚真是福气。大伯说,早些年山脚住户也有好几家,后来嫌冷僻,渐渐地都搬到畈中庄子里了。谷雨问抚山慰河女儿湖名字独特又似有关联,难道是有什么故事在其中吗?大伯说祖辈还真是传下了故事——

        很久以前,嘉城常闹旱灾,有一年自春至秋,大旱六月,庄稼无收,家无陈粮借贷无门的只能外出讨食活命。有一对夫妇,男的姓苻,女的姓卫,夫妇二人早晨起来,看柴门外一四五岁模样的女孩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就用缸底剐上来的几粒米熬了几口米汤喂下,孩子缓了过来,说父母原本带着她和弟弟出门要饭,路上看有一户人家在前面,父母叫女童进去乞讨,说他们在岔路口等着,可等女孩端着讨来的半碗玉米糊到得路口,父母和弟弟却不见了,女孩凄惶辗转就到了这对夫妇门口。夫妇二人心中知道这是狠心的父母在遗弃女儿,嘴上却在安慰着女孩:“父母或许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走散了,你家在哪?过段时间我们送你回去看看。”可女孩说不出家在哪,也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只说自己叫招弟。夫妇二人虽有了两岁多的龙凤胎,但也不忍心让女孩再去乞讨,就收留了她。挖野菜,捋树叶,总算度过了饥荒。女孩在苻家长到了16岁,虽说是“蓬门未识绮罗香”,但苻家夫妇心地善良,处处疼爱怜惜着招弟,招弟亦如草地上的小羊,温顺快乐。可好景不长,这年天又大旱,秋来绝收,苻家夫妇更是先后染上痨疾卧病在床,招弟白天带着弟弟妹妹想方设法弄得一点吃食,先端给父母,再分给弟妹,自己常常是喝几口凉水撑住。晚上招弟总是在院中对天祈拜:愿天降甘露,让秋后补种瓜菜活人性命,愿天佑父母痨疾早除、弟弟妹妹平平安安,天若遂人愿,我愿折却阳寿,化为湖泊,永不干涸。当祈拜到第十天时,果真天降大雨,俄而雨霁月明,招弟被一块祥云托起,悠悠飘至洼处化为湖泊,月映湖中,如招弟澄澈之心。是年秋后,瓜果累累,嘉城再无饿莩,苻家夫妇渐渐痊愈,之后天再大旱,湖水不竭,嘉城不再有过颗粒无收之秋。苻家夫妇痛念招弟,长至湖边哀哀呼唤:女儿,女儿……人们感念招弟化身为湖滋润了嘉城,于是便亲切的称之女儿湖。苻家夫妇慢慢老迈,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但夫妇二人心中始终有痛,卫氏临终时对天祈愿:愿死后化为河,终年不息流向女儿湖;苻父临终亦祈愿:愿死后化为山,风雨不动守望女儿湖。夫妇二人终得所愿,于是便有了卫氏河、苻父山,故事穿越千年,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慰河、抚山。

        “卫氏河,苻父山,女儿湖,这故事还真是抚慰人心啊!”谷雨听得眼角湿润,“叫慰河、抚山当之无愧,女儿湖不入孝女传真是不公。”三人不由得再回望:慰河静静流淌,女儿湖盈盈漾漾,慈母孝女,连脉连心。

  山顶唯闻松涛鸟语。三人信步下到东坡的寺里。偌大的寺里只有本地一个居士在看门扫地,谷雨问和尚师傅们也回家过年吗?居士说是外来的和尚不守佛法,被嘉城宗教局勒令遣散,寺里暂处整顿时期。谷雨想年前来时还是香火鼎盛,如今却这般冷寂,不由黯然。三人在观音巨雕前双手合十,施礼默拜了会。从东坡车道下山,路上大伯说居士的说法不足信,他隐隐听到更多的是说本地有一帮人纠结在一起,经常向寺里索要钱财,后来更是变本加厉,逼着主持每月要定期分走一半的香火钱,主持不答应,只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帮人在宗教局有保护伞,于是和尚们就被以不守佛法为名遣散……谷雨说不正在扫黑除恶破网打伞吗,难道就没有人举报这帮人?大伯说你在学校呆久了,哪知社会上牵枝绊藤的复杂。大妈感叹,佛门未必都是净土啊。大伯说心净哪里都是净土。

  到了环山路上,三人准备右转走回家。建则开着皮卡停下,从车窗里招呼他们,说是拉着路障标语横幅什么的到湖埂那头公交底站设卡封村,问三人要不要去看看。大伯说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于是一起到了设卡点。卡点已经有几个年轻人在等候,建则说是村里来做志愿者的几个积极分子。大家一起动手摆好路障、指示牌、桌椅,在行道树间拉起了横幅,建则又从车上拖下帐篷,说按市防疫应急指挥部的要求,卡点需24小时值守。大家帮把帐篷撑起搭好,建则正愁到哪里去弄张床,晚上让值守的轮流休息下。有个叫志豪的志愿者说他家才搬新房,旧家具都堆弃在院里,正好可以拿需要的来用。建则就开着皮卡带上志豪去他家,不一会便拉来了张单人床、旧被褥、桌凳什么的。等帐篷里归置好,志豪又说他家离卡点最近,需要什么随时都可以去拿。建则说他是卡长,从今天起,天天来打卡,另外每天还派一个村干、一个组长、一个志愿者,四人分成两组,一组白天,一组夜里,轮流值守。值白班的中午饭两人自己商量好轮流回去吃,卡点不能空岗。他现在就来排好值班表,发微信群里。志豪说今天也快中午了,我先去家吃点就来换你们回去。等志豪吃完回到卡点,建则班也排好了,说他今晚和一个组长来值夜班,但今天下午他也会来看看,因为是第一天,他有些不放心。建则带上谷雨三人一起回去。路上谷雨说她来时带了些口罩,可以分些给卡点值班用,建则说谷雨姐真是雪中送炭,城里药店昨天下午就已经买不到口罩了。到了大伯家路下,谷雨叫建则停车等会,匆匆跑回去拿了一些口罩、酒精,又跑下来递给建则。

  晚上,大伯说他下午打电话联系了一些老伙伴,大家商议要发动家人轮流给卡点值班人员送午饭,一来省得他们来回跑得辛苦,二来也是支持建则的工作,也不知道卡点要设到什么时候,但第一周就由他带头送。大妈和谷雨都表示积极支持。

  

  年初二天有些阴。三人吃过早饭到园中,大伯整理菜地,有一块大白菜快吃完了,大伯掀开竹绷上塑料薄膜,把剩下的几颗大白菜一起拔了,耙了地,撒上些小油菜种子,然后再把薄膜又盖在弓形的竹绷上,四围用土压好。大伯说这样还能吃一茬嫩油菜,等天暖了小油菜还可以抽薹。大妈和谷雨拔了些葱蒜在井里洗了,又洗了颗大白菜。泉水温温的,谷雨舍不得抽手。大妈说,你那么喜欢玩水,那你就捞条鱼中午做了吃,年前买的白鲢养了几条在里面留着正月吃的。谷雨仔细一看,在许多红红的小鲫鱼中,还真有大白鲢在游动。谷雨跑去拿来挂在廊壁上的捞网,看准了迅速下网上捞,明明看见鱼在网兜里,可捞上来什么也没有。反复几次,谷雨有些泄气了。大妈说,你大伯有办法,回头等他捞吧。中午烧了大白菜肉片,大妈用保温桶装好饭菜,叫谷雨开车带大伯去卡点送饭,回来三人再吃。今天值班的是一个生产组长和一个志愿者,谷雨和大伯坐在路口,让他们去帐篷里吃饭。

  每天早晨都在鸟鸣中醒来。初三一大早突然就在朋友圈看到科比飞机失事,谷雨有些惊愕。虽不懂篮球,但她经常拿科比的名言“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来激励学生要勤奋,巨星就这样烟消云散,无常人生莫过如此,谷雨想。中午送饭时在卡点听说,嘉城首例新冠肺炎(“鹤城肺炎”已被世卫组织命名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简称“新冠肺炎”)患者确诊,是从鹤城回来的大学生。谷雨打开“嘉城发布”公众号,果然有相关报道,并说因防控形势严峻,嘉城所有餐饮、娱乐立即停业,原定一切集会全部取消,自1月28日6时起,全市所有道路客运班线、城市公交全线停运……疫情的阴霾似乎越来越重。到了1月29日,本地新闻又发布消息说嘉城西区高速路出口封闭,全市出租车暂停营运,教体局通知各级各类学校原定的2月9号开学延迟,2月17日前不得开学,具体开学时间等待通知。在延迟开学期间,学校要积极开展“线上导学”活动。2020 年竟是这样的开局?网上有人说希望能重启。谷雨也感叹因为疫情才有了自己现在的别样蛰居,但谁又能预见生活呢,自己曾经希望重启的时候还少吗?

  日子总是在静静流淌,一个星期的送饭很快就结束了。大伯不去园中时,就总是坐在廊檐下编他夏天割回的柳条、冬天弄回的藤条。筐呀,箩呀,篮子呀,他总是随意编,大小深浅也不用考虑,编成怎样是怎样。大妈说村里有人来买时,大伯就让来人在堂屋一堆成品中任意挑。往往,来人原准备买一个的,可挑着挑着,觉得这也好看,那也有用,于是就挑出几个买了,大伯总是把起能摞的摞一起、不能摞的就用藤条串起,让来人挎在肩上带走。大伯说等竹子抽笋后,他就可以随时上山砍些老的回来编篾活,说到时用细细的青篾给谷雨编个好看的水果篮放茶几上,再编个沥水篮洗菜用。谷雨在手机淘宝上搜了些图片递给大伯看,说就要这样这样的。大妈说还可以编个大些的柳条筐,给谷雨放车上后备箱里用。谷雨突然就想到,建则那么能干,完全可以帮大伯在淘宝上卖这些物件啊!谷雨说给大伯大妈听,大妈说,建则说过这想法,可大伯说编点东西只是闲时消遣的,农忙时就丢下了,成不了气候的。谷雨说那可以在村里让大家跟着学呀,学会了大家一起编,大伯说现在哪还有愿意学的啊,再说自己也只是个爱好,都是胡编的,也没拜过师,哪能当师傅啊。谷雨心想,哪天得把想法跟建则说说,大伯天生的好手艺可不能丢了,说不定哪天就可以在村里办个手编厂呢。谷雨有时陪着大伯坐在廊檐下,更多时候都是跟着大妈到园子里。大妈在园子里总会找到活干。锄草,拔菜,松土,施肥……大妈锄草、拔菜时总会撇下些老菜叶,让谷雨剁碎了拌些稻谷去喂鸡。十几只鸡就在院门外那一小片桃林里,大伯用围网就着桃树圈起一人高,在两棵树间留个柴门,鸡窝也搭在圈里墙根下,大妈特爱干净,最多在柴门处喂下鸡,捡鸡蛋、扫鸡窝都是大伯的包活。园子里靠山脚处有一个沤肥坑,大伯平时总是在坡下弄些杂草,到慰河边割些苇子,再挑些山上的腐殖土,有时还到桃林下扫些鸡粪,把它们一起放到坑里沤成肥料,园子里施肥时就弄些来,经常是大妈在前面打凼,大伯跟后面往凼里倒肥,大妈再勾点土轻轻掩上。大妈说去年冬天不冷,现在虫子都出来了。谷雨说在“嘉城发布”上看到,去年冬天到现在嘉城平均气温是6摄氏度,这在原本应四季分明的皖东确实是反常。大妈指着园边墙根下一堆尼龙袋,说那里面装的是草木灰,有从灶下铲的,也有大伯砍回草木烧的,田里地里园里有虫子时,只用在有露水的清晨去撒些草木灰就行了。谷雨出身农村,也知道这些农事智慧,但现在谁还那样辛苦的照着去做呢,或许也只有大伯了。

  这天午饭桌上,谷雨跟大伯大妈讲起娘家弟弟又跟他借钱的事。大妈说,你都是在替你父亲的错误买单。谷雨想想也是啊,当年族里修谱,父亲看家里没男孩,又见母亲生谷雨时落下毛病,不能再生,就不顾母亲的反对,硬是到族里过继一个男孩回来,为此父母一直失和,直到母亲抑郁去世。弟弟不喜欢读书,身体又弱,很早就出去打工,一直挣不到什么钱,现在老婆带了两个孩子回娘家住着,闹着要离婚。弟弟想借钱去老婆那开个小吃店,问父亲借,父亲照例说没有。谷雨知道其实父亲爱的就是他自个儿,过继个儿子也只是图个有人续香火的名,这么多年,是她一直在接济弟弟。大妈看谷雨情绪有些低落,就说谷雨我们去园里走走消消食吧。正午的阳光暖烘烘的,园子里散发着泥土与菜蔬气。大妈指着后山一处阳坡说:“看到那新挖的地方了吗?那是你大伯相中的墓地,背靠抚山,俯瞰慰河,朝阳晒暖的,说叫建章以后就把我们老两口安葬在那。”谷雨一时心里酸酸的,只说:“大伯是通达人,什么事都想得周到,但古语说得好,周岁办着百岁用呢。”“就算到了那天,我也会经常来走走,坐在你们跟前,说话给你们听。”谷雨心里说道。水井里的白鲢只剩一条了,夹在红红的鲫鱼群里很显眼,那几条都被大伯捞上来吃了,大伯每次捞时,都往井里撒些淋过香油的碎面条,大鱼小鱼来争食,很容易就捞到了。谷雨想她以后可以时常买些鱼放井里养着,让老人随时能吃上。井边的蜡梅快要开败了,红梅在打苞,火棘树上挂满了红红的宿果,谷雨折几枝回去插在陶罐里,大妈说好看,又说如果窗外在下雪,会映得花瓶果枝更喜庆。

  

  过了几日,傍晚真的下起了雪。夜里听窗外野竹簌簌作响,谷雨想起白居易的《雪夜》:“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早晨打开手机,扎心的消息映入眼帘:鹤城曾被训诫的栗医生因感染新冠肺炎于今日凌晨不幸去世,年仅38岁。网上全是震惊,哀悼,愤懑,进而是质问谁之罪。早饭时,谷雨忍不住提起栗医生的去世,大伯大妈问清缘由后也连连叹息,大伯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上午,朋友圈里大都是在转发关于栗医生去世的消息,同事闻文写了首《寂静》——

  寂静

  寂静  寂静  满屋寂静  电视在自顾自播放  我数过了  厨房到阳台隔着九块地板砖

  寂静  满街寂静  抗疫播报准时响起  我看过了  他们今天又是提前到岗

  寂静  在寂静中体会兵荒马乱  寂静  在寂静中咀嚼世相众生  病患的  救助的  砥柱的  尸位的  逆行的  麻木的  宅家的  招摇的

  “我以我血荐轩辕”  今天  我只想把它送给  吹哨  殒命者

  寂静中  我们在等待  春暖  花开  寂静中  你站在云端  我相信  你依然在祈求  人间  无恙  寂静中 我轻轻诵起  丁尼生的《悼念》

  谷雨读了几遍,心里有些伤感。她在朋友圈写道:庚子正月十三,暮,嘉城雪,闻京师亦大雪,尺有余,时人异之。是夜,栗公疾重,凌晨殁,国人痛之。问曰:天亦哀其乎?赞曰:吹哨殒命,亦得其所哉。

  十五元宵节。早饭时,谷雨说准备明天回城了。大妈大伯觉得很突然,说这儿住的僻静,不比城里放心些么?急着回去干吗?谷雨说从明天起是延迟开学的时间了,老师们得在家给学生上网课了,回去用资料、电脑什么的都方便些。老人听到是因为要工作,也就不再挽留,只叫谷雨回去要多加小心。谷雨说,从小区业主群里已经看到,鉴于某些居民抱侥幸心理,防疫期间依然随意外出扎堆,政府已下达限行令,令嘉城所有小区业主凭出入证通行,每户限一人隔两天出门买一次菜。老人说,那也得注意,买菜时哪知道会碰到谁呢。叫谷雨走时先带够一周的蔬菜,然后他们会估计着叫建则来拿些带到卡点,让谷雨开车去拿,说比上菜场放心些。晚上,大妈做了甜汤圆,大伯说,要是以往,过了元宵年就算过完了,今年不好说会怎样,田里地里的活倒是耽搁不了,其它的就没个准了,但古语说瘟疫起于大雪,衰于惊蛰,这次也应该不会例外吧。谷雨在心里祈祷:但愿拐点早些到来,但愿春天里第一声惊雷能送走瘟神。

  十六一大早,谷雨就起来忙活了:洗被子,晒褥子,打扫房间。桌上的兰草已抽出寸许的花簪,谷雨把花盆送回到院栅栏花草间。陶罐里插枝上的火棘果仍然红润饱满,丝毫没有干瘪凋落的模样,谷雨把它端到书桌上。窗外竹丛摇绿,室内果枝炫红,谷雨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再见,别样蛰居……


2020年2月24日

  • 罗飞

    2020-03-16 14:02:38

    浓浓的亲情与乡情,在疫情这样举国忙乱的背景下,这种亲情显得犹为亲切,珍贵。

  • 艾晴

    2020-03-16 17:50:04

    谢谢罗飞老师!

  • 臭橙

    2020-03-17 09:00:46

    文风冲淡自然,情感真挚细腻,其中对乡村田园生活的描写让人向往。

  • 有个新人

    2020-03-18 19:45:47

    蛰居的生活很是细腻美好,有一种日本电影《小森林》之感,山里田里井里的蔬菜白鲢,竹篾书法,都如白米粥一般清新爽口。 不断闪回的记忆,相识缘起,故往故事,神话传说,衔接自然,娓娓道来,情绪始终顺畅如一。 对于时事的疫情,或许是情绪为之慨然,倒觉得有些许激烈了。 在迟到的春暖花开夜,心绪顺着作者的笔触流动,似乎白日里的浮躁也平缓了下来。不胜感谢。

  • 心游万仞

    2020-03-18 22:12:11

    喧嚣中安静下来,慢慢走近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走近大妈大伯一家,感觉久远的温暖,也喜欢上返璞归真的生活。作者娓娓道来的故事中有股扑面而来的乡村气息,特别享受围着锅台的嗅到的疙瘩汤,真美!

  • 孔乙己

    2020-03-19 08:43:34

    在浮躁喧哗的城市中如一股清泉在心间缓缓淌过,原来生活的美好就在身边,只不过需要我们停下脚步。

  • 艾晴

    2020-03-21 15:52:24

    谢谢“一个新人”!关于疫情的背景是有点激烈,一来是情绪使然,二来是构思时想到不激烈不足以促成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