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訾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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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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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5-05-10

半个村子的后生聚在一起,准备猎杀一只女鬼。

                                   ——题记

 

 

青丝寨是一个大寨,约摸三百多户人家,千余口人。这些村民都姓陈,按族谱“青天白日,普照有盈。怀道德心,学救世仁”排列,传说祖先陈青丝是此地的十方万灵主宰,不管是一只兔子还是一颗小树苗,生死盈缺全由他一人掌控。后陈青丝爱上一个女人,便退了仙班,落为一位散仙,创了青丝寨,安了家。且不说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它都为青丝寨的村民们平添了几份骄傲,为今晚的大事做准备,他们......要去虐杀一只恶鬼。

五百人的村子凑出了三十个年轻后生,每个人都拿着用柳枝水泡了七天七夜又放在烈日下暴晒过的朴刀,这是村长从祠堂供奉的那本《陈青丝传》学到的。上面说陈青丝安家凡间后,一连几夜卧床时都会听见妇孺的低声哭泣声,一起身则又萧然无声,当时陈夫人已身怀六甲两月有余,青丝唯恐这等魑魅魍魉坏了夫人胎气,就随手抄起一把之前制好的柳水刀。他推开房门,将要把这鬼怪铲除。

那等孤魂野鬼哪能与陈青丝之抗衡,女鬼见青丝一身正气,眉宇间散发直射“鬼”心的英气,作怪气焰便消了多半。青丝享用地方供奉多年,福禄甚多,抬头能见诸佛菩萨阿修罗,低头能探地府至七层,天眼一睁,能让壮汉忆起亏心之事。只见他不动声色,手中柳水刀一挥,女鬼身影已浅到只剩下纸片般薄厚。她跪地不起,仰起惨白憔悴的鬼脸,哀求道:小女子生前乃是被土匪奸污至死,心愤难平,为解怨气才每日哀嚎,感情高人抬贵手,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吧。

陈青丝收起刀,看着此鬼,将她前生经历看透,确实可怜,但恍惚又看出她有一丝戾气。青丝心肠本善,懂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他知道此鬼隐藏的戾气迟早会出点乱子,他当下决定将她封印与青丝寨西北隅一间荒废老宅下。从此,女鬼被压入地下三尺,需得靠智慧心将仅有的戾怨化解,方能转世轮回。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玩意,总觉得这些东西就像原始部落的图腾一样,神秘而又无知。想到这时,我已经混入了人群中,三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村。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语,我也不说话,仿佛此刻世界没有语言。仅有的,只是月光洒在桐树上印在土地上的黑洞,和偶尔唤伤鸟悲啼的声音,凄惨中带着恐怖。每个人身上都背负了责任感,脸上的表情异常坚决,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个传说中镇压女鬼的荒废老宅。

我叫陈普博,十七岁,是陈家村唯一一个在镇子里上学的人,如果我只生活在青丝寨或者镇子其中一个地方,我将不会有这种纠结的想法。十六岁那年,大哥把我领出青丝寨,让我在镇一中上学。我大哥叫陈普鹏,之前是村子里响当当的后生,但也只是之前了,现在的他已经废了。大家都说他是被荒废老宅下所镇压的女鬼所害。

 

 

 

黄土铺成的路被踩踏得更加结实,路两边的玉米地里总像隐藏着一个人,在密切注视着我们。一阵凛冽清风袭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我打了个颤,把柳水刀换左手拿。

“普博,你也来了。”一个人走进我低声交谈。

“普生。”

普生笑了笑,“你说咱们能杀了那恶鬼吗?”

“不知道。”

普生是跟我一辈的族兄

黄土地走完了,我们上了荒路,所谓荒路就是荒地,你要去哪儿就往哪边走,和鲁迅先生说的“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一个理。这个季节的野草正在旺,浓密的草木味道将我包围,也让我沉醉。这种味道我很熟悉。

我与我的初恋曾经便在草丛中做了一些秘密的事,记得当时鼻子里全是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湿漉漉的气息。我的初恋叫普蝶,是普生的姐姐,想到这儿,我扭头趁月光撇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惘然,应该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激动。

说到普蝶就不得不提到我那半死不活的哥哥。

整个陈家村都知道,普鹏是个硬汉,下地干活顶一头老黄牛——光着个膀子,露出油亮油亮的腱子肉,一袋一百斤的麦子随手就能提起来,手上全是茧,用力时身上的肉硬的可怕。同时他也能吃,不管吃面条,红薯馍,肥肉,野菜……他不挑食。邻居家做多了吃不完,或指着他帮什么忙都会给他端过来一碗饭菜。他只在自己家吃。吃的时候也跟干活似的下着力气,端着碗一蹲,脚尖立着地面,便开始拿筷子往嘴里填饭。村子里跟他不和的叫他牲口,可没人敢当面说。

只有我爹,他时常带着骄傲地笑说:“我这个大儿子,再往前生个三五十年,准是个好土匪,娘咧,有力气,能吃肉,不干土匪干啥?”

有人嘴欠回一句:“你儿子早生三五十年不就是你爷爷了?”

普鹏准会冲上去把那个人撂翻。.若对方是个长辈,自己爬起来后得好一会儿尴尬。

而就这样一个硬汉,却也逃不过伟大爱情的束缚。他喜欢在学堂教书的普蝶姐——那时我还管她叫姐。

夏天时普鹏把又大又红的苹果冰到水井里,冰一下午凉的跟水球似的,普鹏用他长满老茧的大手握着两个苹果站在学堂门口,笑嘻嘻冲普蝶招招手。普蝶红了脸,放下课本走过去:“你咋来了?”

“苹果,刚从井里捞出来。”他讨好地说。

普蝶往外推他:“哎呀呀,你走吧,我不吃苹果。”

普鹏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苹果给我留着。

下课后在回家的路上有人模仿普蝶,酸溜溜地说:“哎呀呀,你走吧,我不吃苹果。”

其他人则大笑,这其中不乏还有人说普鹏无能的,说他像牲口一样只会干活,搞个娘们都搞不定。我不高兴,我很愤怒,虽然的确是那样,但他是我哥!我抓着那孩子的衣领往后一扯,我们厮打起来。打着打着,普蝶看见了,把我们拉开,并把我叫到学堂。

后来的事则注定了我和普蝶的故事——杂草越来越高了,风吹着既要干枯的杂草是“沙沙”声,前面的人挥砍开路,我望望天,一只迷路的鸟儿划过月亮。

 

 

“穿过前面的玉蜀黍地,就是快到了,普博,你怕不怕?”

“不怕,”我坚决地说:“我得帮我哥报仇。”

“你们哥俩儿都有种。”他感慨道,过会儿又说:“我姐老说你们俩。”

“说啥?”我问。

“说啥!”一个大嗓门吼过来把所有人都吓一跳,是陈普照,那孬种是普字辈的头头——在普鹏不在的情况下。

“操你妈!陈普照你别在这跟我装孬孙!”我更大的声音吼过去,我感觉他们被惊住了,一只寻食的野鼠也从我脚底下窜走。

“你爷爷,我弄死你!”他走过来推搡,许多人开始拉架。

我指着他骂:“你要不弄死我你爹是我生的!”平时就爱跟小辈装,拿着鸡毛当令箭,现在普鹏废了,才找个机会给我示威。这小子!

也许是我和普照把气氛骂开了,其余人把架劝开后也开始窃窃私语,言语中多是对女鬼的好奇与恐惧。

夜凉如水,清风如丝,我又把青丝刀换个手拿,钻进了玉蜀黍地。玉蜀黍已经长成,散在夜里的香甜味儿特别新鲜,有人忍不住掰了一穗,普照立马踢过去,“能馋死你!”

在玉蜀黍地不能走太快,否则没来得及拨开的杆叶会用它薄薄的侧面插进你的眼缝,若你一动,杆叶就会像刀锋一样划伤你的眼球,让你又疼又痒。又疼又痒。

记得普蝶笑着问我:“说说吧,为什么打架?”

“他说普鹏搞不定你。”

“他本来就搞不定我,我看不上他。”她自信地说。

“那你看上谁?”

“你呀,姐就喜欢你。”

接着我对她说的一句话让我之后想起来心底都有一种隐隐的东西在涌动,“我的天,你这个骚货。”

“鳖孙,给脸不要脸。”她的脸冷下来。

回到家时天擦黑了,各家爱讲闲话的人都端着饭碗蹲在路边乱侃。普鹏用他爽朗的嗓声问我:“回来恁晚?”

“跟人打架,陈普蝶训了我一顿。”

“日!不想活了,我找她去!”

他说去真去。吃过晚饭也没见他回来,这则新闻让街上的人都笑着说:普鹏去搞普蝶了!

不知道为什么,反复听了几次这种话我去了普蝶家,也许是她那挑逗的眼神让我躁动,又或许是想找一下普鹏。

月光与星辉覆盖整个村庄,一切都是静物。静悄悄的桐树,一闪而过的夜猫,挂在树梢的月亮忽然被云彩掩盖……待我走到普蝶家时,她家还亮着灯,我往里面看了一眼,碍于她家人我没有走进去,我只是知道了普鹏不在这里。那他在哪儿?我蹲在原地,莫名地乱。

“哎呀。”普生捂着眼睛,“划着眼了。”

“慢点儿……”我发现他的侧脸跟她姐有点像。

前面的人传过来话,说过了玉蜀黍地就到了,都别怂。普生深呼吸了一下。我理解他的紧张。

而我不同,我对世上是否有鬼的说法半信半疑,尽管在小时候老人常说一些吊死鬼,水鬼,冤死鬼,恶鬼……但这随着我在镇子上了一年学以后我将这些从小影响我的鬼东西慢慢化解。

关于我离开陈家村是普鹏的主意,陈家村没几个真正读过书的,普蝶是其中一个。当时普鹏摔了瓷碗,冲着我爹喊:咱家总得出个文人吧!

文人!是一个遥远的词汇,对我爹来说。但他知道的是,文人比呆在陈家村有出息。我去镇子是普鹏借了一辆样车带我去的,路上我们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老二,你好好学,咱家指望你了,哥去杀人也供你。”

“嗯。”

第二句是他临走时,他问我:“老二,你说实话你跟普蝶有啥事没?”

“没。”

其实就在当时的前一天,我和普蝶搞了,像前面说的那样,我们钻进高深的草丛,除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她身上的香味儿。

 

 

 

在镇子上了半年学后,渐渐融入了那里的一切,普鹏经常来看我,带着粮食衣服,每次他来时全校都围着他看。因为他没汽车,没有摩托,有时候甚至连洋车都没有,裤管上沾满泥土,显得特别憨。我从没有嫌过他,因为他是我哥。

普蝶也来过一次,是在不久前。她与学校的女生和女老师显然格格不入,在陈家村她是一枝花,在镇子里她显得平凡而粗糙。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最后她哭着对我说:“我等你,等你毕业。”

“姐,你当我嫂子吧。”我相信我说这话的时候很真挚,很伤她的心,但她的那句话真的吓到我了。

“屁!”她红了脸,抽了我一耳光,狠狠地说:“不就是你哥嘛,等着,你会没牵挂的。”

我默默站起来走了。回到班里面,王雪娇滴滴地靠过来问我:“刚才那是谁啊?”

“我嫂子,我哥没空来,她来给我送东西。”

“她可真土。”

“农村人嘛……毕业后的那活儿你姐夫说的怎么样?”

“人家就要从咱们学校招人,放心吧。”她笑笑,露出两个酒窝。让我沉迷……

四周的玉蜀黍丛仿佛无边无际,它们变得陌生,可怕,我们亲手种下的植物化身为梦魇将我们困住,就算我们有三十个人又怎样?气氛渐渐冷下来,没人再去讨论女鬼。

“到了到了。”有人小声地说。这让所有人有了希望,也有了担忧。

终于到了。钻出来玉蜀黍地我只看见一片黑暗,无垠的原野如被墨涂黑了般。我们三十个人瞬间缩小了无数倍,在这辽阔禁地,跟送到老虎嘴边的三十只兔子无几。

像是走进雷区,三十个后生一步步向前走,脚下的土松软黏脚,直到远远看到一片废墟才停下脚步,废墟仿佛在哭泣,在沉吟。像普蝶那天的哭泣……我又被她信誓旦旦的话泼了瓢凉水,凉到打颤。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杂,粗重,低沉,想逃亡的声音。

在这种气氛中看见我的哥哥——普鹏用他粗壮的双腿曾在这里逃亡,气喘吁吁,神情慌张,而在他身后紧跟不舍的是一只红衣女鬼,惨白惨白的脸庞,张牙舞爪地叫着,直至普鹏吓到瘫痪。她终于停下,抹掉脸上的妆,是普蝶!她喃喃吐出:我等你。

我猛然一惊!“你怎么了?”普生问我:“是不是害怕?我们人多!”

在那座荒废多年的老宅附近,阴风阵阵,三十个人抄着刀一步步逼近,我们人与人的间距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沉重。风吟声像女鬼的哭嚎,墨青色的大地无比悲凉,前方出现了一阵黑雾,我们停下来,形成一幅悲惨的写实油画,主题是杀鬼。

等等。我们是要去杀鬼。杀鬼!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