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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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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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3-05-26
  我从老家扫墓回到京城,已有几个月了。按说家门前那条老大难的山路,也该修起来了吧?
  此时,我很想打电话问问陈老四,但是,这个电话,我能轻易打的吗?
  当时,我可能让陈老四,以及全村人很失望。我这个在他们心目中是大老板、有能耐的北京人,大概已经大打折扣了吧?哪怕过去我对家乡做得再好,就因为这一次,给全砸了。唉,造物弄人,造物弄人!
  不过,想想也是。三十多年前,是家乡养育了我,让我这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够免费上小学、中学,幸逢国家恢复高考,我才有机会上大学;又遇上大学生毕业包分配,我被分配到做梦都想、却没想到会好梦成真的首都工作。在京城,一切关系国计民生的信息、资源、政策等,可以优先惠及市民。我没有辜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给予的恩赐,应时而动,率先下海。在国企摸爬滚打,练就一身真本领之后,带着市场资源,卷走企业部分资产,创办了私营企业,经过多年打拼,才成为今天的亿万富翁。甭说在家乡,就是在京城,我也是上眼的。
  回想自己走过的路,比起儿时同学思嘉来,实在要幸运得多,与当今的新生代相比也有许多坐享其成的成分。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我悔不该不久前回家扫墓。现在想想湾里人对思嘉的议论,我觉得他们其实是在指桑骂槐。而我,当时竟振振有词,附和非议。哈哈,道人易,自知难。假如我和思嘉对换,真难说今日谁是英雄,谁是狗熊的了。一个人的成功、成就,有时外因比内因更重要,机会的有无与能否把握比自身的能耐大小与学识高低更具决定性。
  一个闷热开始袭扰身心的下午,我忙完手头的事务,一股清闲感让我躺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然而,诸如此类的幻影如同不速之客闯进我的眼前,我的心空荡荡的如冬日的天空,忽而又有些阴雨的气息。窗外,阳光是那样的白,与正午时没有丝毫改变。
  哦,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清明节回老家的一些事情,让我放不下呢?我没有必要这样纠结的了。我离开老家已有几个月了,我回老家也是一年最多一次的,在那里也呆不了几个小时的。何况原本就不是我的本意呢?我总想这样安慰自己,解脱自己。但是,仿佛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被领导点名批评而无地自容,我觉得我的自尊心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侮辱。我的脸发烫,就像一个春风得意的政治家在发表演讲,突然说错一个日常词汇而引起全场骚动一样,我是那般狼狈不堪。我用手摸了摸滚烫的脸,我感觉我的脸在变形,在流泪。我从抽屉拿出镜子,我真的在哭,泪如泉涌;我的脸变得如此陌生,就跟那个遭村里人唾弃的思嘉的脸一样。我赶紧拿开镜子,像一名战败的将军那样垂头丧气……
  我家的老屋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上,可谓山高路险白云低。从县城到村,有一条沿河柏油公路。路的一边是潺潺流动的清澈河水,一边是平坦宽阔的金黄抑或绿油油的良田,风景怡人。从村前的河边公路下车,原来仅有一条羊肠小路,可以到老屋,但必须赶五六里山路。十年前,村里修了一条简易土路到村部。如果开车回家,车子可以开到村部,再步行三里多的山路,才可以到老家。这两年,国家大力扶持农村水、电、路的建设,村里对原先修好的土路进行了硬化,给村里人的出行带来了更大的方便。与此同时,也给没有乡村道路的村民带来了心理落差。尤其是从山上搬迁到河边居住,田地仍留在山上的农民,对村干部的修路决定颇有微词,期盼村里把路修到山上。村干部不是不理解这些村民的意愿,从村部再往上修路谈何容易?
  村部到河边公路虽说逶迤,但算平坦。大山的风景是好,但交通不便。所以,农民富有后,陆续下山建房。河边建有新房的农户,除非中午在山上干活累了,做个小憩之地,或者家里死了人需要停柩而派上用场,平时在老屋再没有住上一宿,但是他们谁也不愿拆掉老屋,而且每年要对老屋的屋顶、水沟进行一次检修。
  现在仍然住在山上的,不过六七户人家。他们是些上了年纪的农民,子女要么在外工作,要么在外打工。他们恋旧情结如泥土一样淳厚,而且随着岁月的苍老而愈浓。
  我每次回家,也舍不得离开老家。每走一步,我都不自主地回味童年。每看一眼眼前的景物,心情仿佛在云笼雾绕的青山绿水中洗过一样,我的飘泊之心由此宁静,不禁敞开胸襟,猛吸一口山里的清新空气,好像要将家乡的原味十足之美一口吞进心房,带回都市,慢慢品味。
  是啊,置身白云飘荡、云蒸霞蔚的老屋前,我忘却了烦恼、劳累与精神的空虚。我想到了要将老屋翻新,将老家作为精神家园,情感的避暑山庄。我也一时间理解了几个不愿下山的老农之举。再繁华的都市,再富有的生活,总是无根的第二家园;唯有故乡,唯有天然的山村才是人生最好的栖息之地。然而,这里交通闭塞,对人生而言,也不是完美的。我们享受自然恩赐的同时,也有社会赋予自身的身外之物。我也曾萌生过修路的念头,可是马上被现在的老婆否定了。
  原配因为不满我在外养情人,但她又不能为我生下一个做种的。许多事到了不言自明、生米煮成熟饭的地步,我们好说好散,离了。我自从和现在的老婆结婚后,往日在家里的威严锐减了大半。老男少妇,实在硬不起来!我在家遇事不得不听她的。
  现在的老婆是外地人,对我的故乡难有多少感情的。她也很少来我老家。一次,我向她谈起对家乡的感情时,顺口说出想把老屋翻新的话。
  她质问我,那山旮旯鬼都不想住,你还跑去干啥?
  我说,如果修一条水泥路到门前,肯定有人愿意回去住的。你也看到了,我们那山长年白云缭绕,门前茂林修竹的。你那天站在门前的山岗上,就像仙女下凡。
  老婆愠怒的脸上露出太阳,“咯咯”笑道,你就是这张臭嘴巴会逗人!但是,我观察过,要是修路,不说资金难,就是做路旁农户的思想工作也难。
  你是说刘大姐吗?我明知故问。
  那天,我们回家扫墓,路过湾前刘大姐的门口。六十开外的刘大姐,佝偻着矮小的身子,见到我们,大声叫住我——“春峰!”
  我原以为她要跟我拉家常。没想到,她跟我说起,湾里有人提议要凑份子修路的事。
  她说,修路可以,但她没有儿子,女儿出嫁了,没有义务出钱。
  我见她黧黑的脸上比去年见到时,又多了些沧桑感。
  她凑近我,低声说,她家的田埂总被湾里的陈老四当路走,现在走成了一条两尺宽的路,而且故意越踩越宽,给她家的田块减少了不少。
  我说,你可以找他好好说嘛。
  刘大姐转身看了看后面,颤悠悠地道,我们不是没说。他不理不说,说多了,还打人啦!
  我知道陈老四仗着有好几个儿子,横行霸道惯了,跟他说是对牛弹琴,但我回家少,他每次对我是特别客气的。我不便管这些闲事,便说,你找小组或村里了吗?
  一旁的老婆拉着我的手,示意走开。
  刘大姐仍不罢休,嚷道,村里要是真想把路修上来,不解决陈老四霸占我家田埂的事,我是不会允许修路的!别以为我们老实人、没儿子的人好欺侮!
  我第一次看见善良、老实的刘大姐在我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我不好说什么,继续赶路。
  老婆打断我的回忆,又说,从村部到老屋看似只有一里多路,但修路时要凿山填壑,迁坟占地,砌石围栏,七弯八拐的至少也得修三四里。你说,麻烦不麻烦?你一年顶多回家一次,何必要葫芦挂在墙上放到脖子上呢?
  但你没看到,湾里人的眼睛都看着我的吗?他们一时指望不上村里,就想打我的主意。也许村里原本知道有我和思嘉两个大老板,修路用不着村里操心,有意把这段路放着不修。
  我说这些乡巴佬呀,好事怎么总不想到你,摊上出钱就觉得你是大慈善家了?老婆的两腮鼓鼓的,脸也胀得通红。不客气地说,你别把我当成你原来那个老大嫂,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你答应我把别克换宝马,么时兑现?想耍大方,修路,先把我的别墅、车子换了再说!
  老婆息怒,听你的就是!我连忙赔笑道。
  她得意地一扬眉,抿嘴道,至于对待你老家,我看,你像过去那样做就行。
  我明白她的意思。
  是的,过去,我对家乡来的,尤其是本村的村干部、儿时的同学、亲友,是热情接待的。譬如,开车陪同他们参观十三陵、登八达岭长城、游故宫,请他们吃一顿北京烤鸭。走时送上一份北京果脯。倘若遇上高中老师或是县乡领导来,我会请他们进星级饭店,好好开开眼界。不过,饭后,由老婆买单,拿到她所在单位报销。老婆嫁给我后,被我找人进了一家国企负责财务,偶尔也能插进公款吃喝里报销。回老家时,我不是见人递给京烟,就是给北京果脯,遇上小孩还给上二十、三十元不等的红包。不像思嘉那样吝啬,不讲人情世故。
  我想,应该说是问心无愧的罢。
  所以,每次回家,县乡领导只要一听说我回了,便将一切应酬抛置一边,赶过来陪我。村里和湾里的亲友也是鞍前马后伺候,有时为了能请我吃饭,他们邻里乡亲为了谁先请而闹起意见来。
  这次回家,我没有惊动县乡领导。村里干部主动联系我才得知我要回家的消息。他们在河边公路旁,等到了我。
  村支书问我,是先歇脚吃完午饭,再上山扫墓,还是扫完墓后再下山吃饭?
  我说,你们就不用费心了,我直接上山。下午下来后,直接赶回去了。最近事情很多。如到北京,再叙。
  他拗不过我,颇感失望地说,下午再联系。并告诉我,车子不必停在村部,可以开到赵家湾了。
  赵家湾是村部到我老屋中间的一个湾。我沿着水泥路,行驶不到几分钟就到了这个湾。水泥路一直修到老赵家大门前。再往上就是松软的陡峭的沙石路,小车不能行走。我只好把车停放在那里。
  后来听陈老四说,老赵家的儿子在深圳打工,赚了一大笔钱,和赵家湾其余几户发了财的人家合伙把路从村部修到赵家湾的。哦,难怪水泥路都通到了每户门前。看来,现在只有赵家湾到我老屋的那段路是被人遗忘的了。而在全村最有出息的两个人物都出在我们唐家湾。这是村里所有人公认的铁板钉钉的事实。一个是我,第一个考起大学在京城发了财的,一个是村支书后裔靠做生意起家跻身于县人大代表的思嘉。居住在山中的几户乡亲,对老屋留恋的游子,内心是多么盼望有一条穿山公路,直抵老家啊!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村里,更希望我们这两个人物伸出援助之手。
  所以,这次回来,湾里的叔爷婶娘们喜出望外,忙上忙下,淘米,浸米,磨粉,做出我小时爱吃的蒿子粑或雪花粑,作为我带回北京的礼物。他们又亲自拿着长柄柴刀从椿树上摘下鲜嫩的椿芽,从竹林里扳来竹笋,做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可是,临走时,听完陈老四说起思嘉的事儿。我怎么就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呢?怎么只是一味道德思嘉的不是?哎哎,看来当时真是……难怪走时,湾里人没有回家时那么热情了。
  老婆总是宽慰我说,你该做的做到了,凭什么要自寻烦恼?每天已经活得一个头两个大,何必再与自己过意不去?你看你,五十刚到,秃顶了,发白了。
  她又拿我曾经跟她聊的街谈巷议,跟我说,当年国家主席李先念回红安,红安有个干部说请主席关照家乡。李先念当时说,我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席,不是红安的主席啰,该照顾家乡的国家有政策。春峰,我们不去考究此事的真伪程度,但至少可以说明一点:你开公司赚来的钱是个人辛辛苦苦所得,不是国家白给的,不是大水打来的。湾里修路,你一年最多回来一趟,走一回,凭什么要出资?大不了,你把车停放在山脚下,走上去。走路对我们而言,还是一种享受,还可以锻炼身体。
  快到下班的时间,员工开始收拾资料。沙沙之声透出一种被解放的轻松,增加了我对生活的无聊。我看了眼窗外,林立的高楼给人平添一种窒息之感。我的头有些晕,但心里的感觉似乎要平静些。相对思嘉,我实在有许多优胜之处。想起他的路,不免生起一份同情与不平来。
  思嘉是我儿时的同学,大队支书的独生子。小学到初中,我跟他是班上的老对手。他有背景,当班干;我学习好,受老师同学关爱。他中等身材,圆头大脸上长着一双咄咄逼人的小眼睛,薄薄的嘴唇说起话来像打快板,头脑非常灵活,人称“转轴儿”。他读书不行,吹拉弹唱,搞演讲、组织活动等样样行。国家恢复高考,也取消了推荐读书、就业政策。他没能考起大学,只好去参军。在部队当了两年兵,就复员回家务农。他父亲已经从村支书的位置退下来。他务农吃不了那苦,便在村的河边街道上搭建了一个小土砖屋,摆了一个木柜台,支起一个木货架,开了一家小代销店。
  不久,经人介绍,思嘉和一个外乡女子成家。河边离山上路远,生意又忙,他们夫妻二人住在小店里。他父母每天半夜起床磨豆腐,天没亮,他父亲就把豆腐挑到他们的小店。思嘉是块做生意的料,每天生意很好,每板豆腐也是不到半上午就卖完。他母亲又会养猪,每年养猪收入千多元,都给了儿子做周转。慢慢地,他们的小店生意做大了,店面扩大了,挤垮了村合作社的生意。
  村里人在他的带动下,纷纷来街上开店。这条原本平静的街道,变得繁华、热闹起来。思嘉的小店也由单一零售向批零兼营、由单纯的副食经营向农资、化肥、农药、石材等多品种营销发展。他很快拆掉了小店,在街上盖起来第一座两层的楼房。一楼经销百货副食,二楼居住。
  人们常说,运气来了想挡也挡不住。初步成功的思嘉不仅生意如日东升,而且意外之财不断。每次参与摸奖,不拿一等奖就是二等奖。有道是只有他不摸的,没有他摸不中的。街上的经销店越来越多,竞争也越来越激烈。虽然没有谁能与之抗衡,但为了跳出农门,为了到更能展示自己的空间发展,思嘉托熟人花了几万元,在县城买了小家三口的商品粮户口。并且卖掉楼房,到县城做起生意。
  陈老四说,当时一些妒忌思嘉的人,开始诅咒他到了县城就翻船;一些关心他的人,包括他的父母,开始都认为他好高骛远,担心他无功而返。思嘉一概置之不理,我行我素。
  初到县城,思嘉也一筹莫展过,多处碰壁。但是,他生性好强,不服输;会钻营,适应能力强。不久,就一一化解了生意场上、生活中的种种矛盾,渐渐打开市场,站稳脚跟。两年后,再征地建了两层楼房。在县城开办了一家较大规模的副食品批发商店,生意做到邻县,覆盖全县乡村。不久,又征地建造商业大楼,组建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安排就业人员二百余人,年上缴各种税费百余万元。他在电视上有影,在广播里有声,在报刊上有名,是脚踏县城晃晃动的响当当的人物,多次被选为县人大代表、政协常委。
  几年前的春节,我与思嘉在县城相遇。饭桌上偶然聊到彼此的人生时,思嘉好像说过,人本来是没有命的。只不过是环境和社会捉弄了人,才产生不同命运的人。我们无法掌握自己,我们被无数个自己组成的网罩住。就像你和我,同样是生意人,你每赚一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而且是我一辈子赚的。而我呢?是抠鼻屎做盐,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这些年,我多想睡个好觉。可是,就是不能。如每次到外地进货,晚上赶不回,又舍不得住旅馆,就在驾驶室里将就一夜。口渴了,就喝几口矿泉水;肚子饿了,吃几块饼干。最敢怒不敢言的是,平时要应付那么多得罪不起的单位和人员,稍一不慎就要被吊销营业执照、罚款,甚至进班房……可还有乡邻、亲朋戚友总眼红我有钱,总没事找事问你借几个。不借给他们吧,到处说你吝啬;借给他们吧,到时以各种理由拖着不还。我们催讨吧,他像我们欠他钱似的,蛮横斗狠。湾里人来到县城,如果没去招待他们,或者来商店买货,不连卖带送的,他们就翘起嘴巴,拉着一张长脸,“呸”地吐口唾沫,离开……春峰,你说你多好,山高皇帝远不说,做生意的市场、环境多好!
  我拿起酒杯,发自肺腑地对他说,思嘉,我敬你!你真的不易啊!如果你不说,我怎能知道外表风光的你,会有这样的辛苦与无奈呢?老同学,别过度悲伤,生活原本这样。上苍对任何人都是公正的!
  我记得,那一夜,我们都喝多了,是有生以来我们在一起,谈得最开心的一次。
  那次的相逢再一次敲击着我的心,让它隐隐作痛。思嘉是个很要强的人,也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我想,旁人对他不理解,他的父母是理解他的。要不,他们二老怎么那样处处为儿子着想,对任何人都不说儿子的不是呢?
  思嘉那次酒后吐真言,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春峰,你知道我父母只有我这根独苗。老话说,养儿防老。我多次要求他们从山上搬到县城。可是,老娘舍不得门口的一草一木,硬是不答应。她怕他们一走,菜园被别人种去了,山上的树被人家砍走了……以致老父中风卧床,宁愿自己照料,也不麻烦我们。而湾里人、亲戚认为是我不孝,钻进钱窟窿去了,把父母丢在一边。前年腊月,我再不听老娘的,找几个人硬是把老父抬到村部,送上车,拉到县城。老娘只好跟着。总算少了许多闲言碎语……
  打那以后,若是听到有人非议思嘉对父母不孝,我不再参与评论,而是设法把话题扯开。但是,这次清明节回家,湾下的陈老四还是对思嘉的忤逆不孝横加指责。我把那一夜思嘉跟我说的话倒给了他。
  他摆摆头,笑我,道,这个“转轴儿”的话,你也信?然后,幸灾乐祸地说起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趣事。
  他开口前,我递给他一支中华牌香烟。他拿在手里,捻了捻,送到鼻子闻了闻,然后夹放耳根,嘴角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去年初冬,我们这里迎来了第一场雪。漫山遍野,白花花的一片。思嘉他大(父亲)在县医院住了一阵子的医院,病情没见好转。怕花了儿子的钱,偷偷从县医院连走带爬,回到思嘉的家。从此粒米不进,但半个多月断不了气。思嘉他丫(母亲)比较迷信,请来过阴的(就是说能够到所谓阴间去察看这边人的祸福的人)给他大查了查。过阴的说,他大的三魂七魄已经走了,只是不想在城里死,要回到老屋落气。实际上他大一直坐在老屋竹林前望着老屋哭。就告诉思嘉,要赶紧把老父送回老家。
  思嘉开着小车,和他老婆、老娘把老父送回老屋。途经赵家湾那个路口,碰巧和老赵的三轮车相遇。新修的水泥路又弯又窄。两车越过同一条路,挤挤的。老赵技术不怎样,一时慌了神,把车开到路中间,更妨碍了思嘉的车通行。思嘉心情本来不好,看到有人公然挡路,一时火起,竟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骂的人是谁,自己是什么人物,破口大骂:哪个狗日的,没长眼睛,把车拦在路中间……
  春峰,你说,老赵是什么人,二百五惯了。当年思嘉他老子就是看中他的二百五,才让他接替支书的。他是怕人的人吗?哪种人他没见过?何况他儿子在外打工,这些年也赚了不少钱,也财大气粗的。他听思嘉这么一骂,当时下车,拿起路边一根木棍,就要砸车、打人。思嘉他丫在车里扶着他大,抽不开身。他老婆从玻璃窗见势不妙,赶紧下来,赔笑道,赵哥啊——
  谁是你赵哥!我不认得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不孝不忠的杂种!老赵火冒三丈,劈头就骂,别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在我们乡邻面前耍威风。我老赵可从来不吃这一套!你要是那样不错,怎么不像人家春峰,到北京去闯天下?怎么还有脸回到这个山旮旯?
  对不起,赵哥。思嘉窘在一旁,觉得今天遇上厕所的石头了,连忙点头哈腰,向老四递烟,赔不是。老赵见他就打,他老婆急忙遮挡,一棍子打在她的背部。她“哎呀”,大叫一声。
  思嘉急忙过来护住老婆,双膝跪地,向老四求饶:赵哥,你大人大量,看在我大病重,今天就先放过我吧。等我大的事料理好,你要打要骂由你,行不?
  今天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没用!你说,这路你花了一分钱修了?你说你有钱,你为村里贡献了多少?你对邻里乡亲的做了点什么?你还在这里骂娘?把我当你员工了,随意责骂?你还是什么鸟代表?你想路过,有种,自己拿钱修,何必走我们修的!
  车里的父亲再一次晕过去了,吓得他丫急着喊思嘉。思嘉羞愧交加,焦急万分,回到车里,抱着父亲,放声痛哭起来。他丫也哭了。
  他老婆不得已,骂道,老赵,你不要欺人太盛!今天算我男人不对,但你也要看看情形。我公公生命垂危,急需回老家安顿,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当初,是谁推举你当村支书的?不是我公公,你有今天吗?你斗什么很?你说思嘉不孝,不知天高地厚,你自己对父母对村民么样,这村前村后的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跟我男人,一个是半斤,一个是八两。如果你想耍赖,老娘也不是好惹的!
  老赵听到车里的哭声,听思嘉老婆这么一吼,刚才的嚣张也收敛了些。他丢掉棍子,凑近车窗一看,见是奄奄一息的老支书,一股知遇之恩与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没再说什么,立即让开道。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阵酸痛。
  老四可笑道,这回思嘉算是彻底蔫了。处理完他大的后事,就对湾里人说,明年一定要把路修到家。至于修路的钱他出大头。
  我说,那不是焉了,而是挺了。
  老四“嘿嘿”,干笑了两声,问我,你也打算出点吧?
  老婆刚好从外面进屋。我望了她一眼,愣了愣,微笑不答。半晌,我才启齿,问,其他人呢?你不是说,现在家家都有钱了?
  陈老四像电击了一下,立即开口道,我儿子说,出一万。
  你儿子真的比你强啊!
  陈老四好像特乐意听这话,十分骄傲地说,那是。如果像我,裤子都没穿的。他又告诉我,宋家老二说,出一万二。许胖说,出一万三。
  呵呵,现在农村真的富了!家家有钱了。
  不过,昨天,我儿子电话问我,湾里还有哪些人出钱?我把宋家老二、许胖的数目告诉了他。
  我儿子说,修桥补路,添福添寿。他要出一万五!这些年,他在外打工,收入不低,不能比别人少出。一再嘱咐我,随时报告湾里人出资情况,除了春峰、思嘉两位叔叔,他不能比,他是不会输给湾里其他人的!
  哈哈,你家陈龙有志气!
  春峰,我想不透,在思嘉没答应出资修路前,没人愿意拿钱修路,大家只是画饼充饥,等待观望。现在,包括我那小子,整天关注别人出资情况,一再调整额度,生怕自己出的比别人少。
  我哈哈大笑了。坐在身旁的老婆也笑起来。临走时,我还是放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陈老四“嘿嘿”,没说什么。
  时间不早了,我们动身下山。
  一路上,我责怪老婆,不应该曾经反对我捐资修路,弄得我在陈老四面前底气不足,没有明确态度,仿佛一时比父老乡亲要矮几分。
  老婆却说,你不是放话,要帮找县里领导的?
  可是,回到北京后,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此刻,突然想起家乡的事,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还是抓紧时间给县交通局长打个电话吧。他过去老来北京找我,与我还有些交情。
  交通局长回电说,五月份已给贵村两公里的修路指标,折合人民币30万元。是思嘉要去的。
  我大感失望,多好的事儿竟让思嘉给揽去了!当初,如果早点找交通局长,这份功劳不要记在我的头上?思嘉啊,思嘉,我还是转得不如你快啊!
  带着一种失落与遗憾,我挤上拥堵的车道。车没行驶多远,手机响了一下,马上停了。不用看,我就知道是陈老四的电话。他每次找我,总是响一声就停了,要我打过去。
  喂,是老四吗?
  春峰,我是。
  家里还好吧?
  要你关心,还好。春峰,湾里的路修起来了。有空你可以多回来看看。现在车子可以开到大门前。好多到河边做屋的又想上山来翻新老屋咧。思嘉正在拆旧屋,盖新房。你是不是也回来盖一间?如果要盖,工程包给我哈。我包你满意!
  好的,到时再说。你打电话来,还有事吗?
  我准备在山上盖一座庙。风水先生说,我们这座山是宝山,很有灵气的,所以出了你和思嘉两个人物。思嘉答应捐资十万,你看能捐多少?凡是捐了钱的,庙修起来后,把名字刻上石碑,供人祈福。
  我生怕重犯修路捐资的错误,毫不犹豫地表态,我捐二十万!
  春峰,恭喜你!你是目前捐得最多的。菩萨会保佑你!
  路上,行色匆匆,车堵得厉害。
  夜,如期而来。无论眼前如何繁华,华灯如何四射,置身其间的人们希望还是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