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龚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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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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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3-06-20
   
   车场,是五十里牛头沟半沟里的小山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根河边的凹地里,几十间草屋卧着岁月的沧桑,日子的艰辛。唯独不知忧愁的牛头沟河在村前往下哗哗流淌,唱着不知疲倦的歌。
   五十里深的牛头沟,据传,自古以来就没有通往沟垴三人场的车道。有的只是一条二尺多宽的河滩路,河滩路坑凹不平,路上的石尖有的冒出路面三寸高,走着磕磕碰碰,稍不小心会被拌倒。山民们进进出出,生活所需用的都是靠肩上的肩担,一闪一闪的扁担,跳跃着山民的油盐酱醋,日用的饮食。唯独“大食堂”时,外边人去牛头沟拾柴,牛车去拉柴禾车能到车场。故,这个村便成了车场。
   四十多年前那个狂热失去理智的年代,车场这个穷山恶水人不光顾小山村,突然一下子热闹异常起来,在这里做水库。几千名劳力在这里摆开了战场,打了一场人海战役。这战役打了半年多时间,不知花费了国家多少资财,民工们流了多少血汗,忍受了多少饥饿和寒冷折磨,弄了个大水坑,我想光柴油机烧的油也能把水坑填满,结果被一场洪水把水坑覆为平滩,不留一点痕迹。如今水库遗址尚存,山上被钢钎炸药撕裂的岩石,像老妪张着豁牙的嘴巴,在诉说着那场狂热、权势、草率和膨胀。
   那年,公社革委会来了一位新主任,这位主任一上任,就大力实践“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句名言,想出政绩,在农业学大寨中成为全县的标兵。想在穷山恶水中绘出最新最美的图画,愚公移山,改造中国,更想把全公社的旱地变成水浇地,成为米粮川,不似江南,胜似江南。车场水库在没经过论证,地质钻探、测量的情况下,就毅然决定在车场做水库,给牛头沟的洪水扎上腰带,让其造福于下游人民。
   那年收罢秋,地还没种完,公社一声号令,就要我们五个大队,即大章、杨庄、月坪、闫沟、学村几百号民工开赴水库工地,当时正置文革时期,公社的号令就像圣旨谁也不敢不听不敢抗争,况且新来的主任还是响当当的造反派,大队干部自然惧怕三分。我是第一批去做水库的人,当时未满16岁,体重还不到40公斤,个头还不到1.6米,瘦弱的身子像棵枯草,风一吹,就能吹倒,就这也得顶大人去水库上干活。
   开罢誓死大会之后,我们即投入火热的战斗。当时水库上政治空气非常浓厚,浓厚得像能燃烧。石壁上、石头上凡是能写标语口号的地方,到处都写着政治口号“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战天斗地,叫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洪水扎腰带,大地放光彩”,“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农业学大寨,大干苦干拼命干!”豪言壮语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真是政治空气高涨到了极点。
   我们五个大队几百号民工,工具都得自己带,公家只管钢钎、炸药、雷管,吃粮也得自己带。当时人均吃粮标准是七大两,我们每天带够七大两,生产队补助半斤,公社补助半斤,每天斤七两毛粮,细粮是十分之一,即每天一两七毛细粮,菜金每天2分钱,食用油想都不敢想,连盐钱都不够。晚上喝碗面条饭,因为活重喝得多,一人能喝4大碗,面条是这根据搭拉不住那根,和喝咸糊涂差不多。平时吃的都是红署面馍,黑的像沥青,尽管黑能吃饱也行,还有定量,常常吃半饱。当时我想,干这样重的活,吃这样差的饭,还不胜给人扛长工,挣钱不挣钱,落个肚子圆,可现在连个肚子圆也落不住。心虽这样想,可不敢说出来,怕受批斗。
   那时,我们几个大队的民工,都是按半军事化编制管理。大队大的编成营,大队小的编成连,我们是小大队,编成连。连指导员过去在部队上干过指导员。好出风头,假积极,处处按部队要求我们,大家都很讨厌他,因为他很听上级的话,指挥部很喜欢他,我们谁都没办法。吃饭时他叫我们排成队,拿着沥青似的红署面馍向毛主席谢饭,做五件事,喊“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谁不喊都不行,喊得不齐还不行。老贫农孙高记说:“这么孬的饭,毛主席会吃?”指导员说:“吃不吃都得敬,这是对主席的态度问题”,上纲上线认识。晚上叫我们照着油灯学习老三篇,要求人人都得会背愚公移山。我小叔龚祥因不识字,别人念一句,他学一句,在背时,他把“神仙把两座大山背走了“,背成”愚公把两座大山背走了“。指导员说,他篡改毛主席的话,把他狠狠批判了一场。因为他成份好,没有捆他。清早出操,大家更是敢怒不敢言,白天我们干活累得筋疲力尽,腿、胳膊像老栗木棍一样硬直,晚上学习老三篇不说,本来夜里想好好休息休息,睡个黎明觉,特别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清早5点半,天还没亮,鸡还没叫三遍,星星还眨着疲惫的眼睛,月亮还时隐时现和暗夜进行着撕杀,隆冬的晨风像长着勾刺,扎着我们的手、脸。扎着荒芜的旷野,指导员一声刺耳的哨子声像周扒皮的半夜鸡叫,把我们从热被窝拉出来,我们都是埋怨着,牢骚着,甚至叫骂着,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向操场,出那及不情愿的操。尽管指导员“一二一”喊操的声音喊得震天响,我们出操的脚步却像下饺子那样扑扑嗵嗵那样零乱,尽管指导员再三严厉要求我们走整齐,我们这些硬胳膊硬腿也走不整齐。40分钟后,一声解散,又把我们解散到被窝里,尽管被窝很凉,我们还能躺着再迷糊一会儿,待七点准时起来吃饭上工。
   那时因为我们大队小,去的人小,指挥部先安排我们做平横管工程,后又安排去山上挖土方,又安排我们清基开大渠,不长时间一换。那时我们一天斤七两毛粮,吃的饭很孬,干的活儿却是最重最累。做平横管工程,我们在半山腰开劈一条横道,把直径一米的水泥管道下到里面,将来水从管道流往大渠。干这一工程,面对的是悬崖峭壁,我们有时得用绳系着腰撑钎抡锤,炸山修道。我们干活的地方,是老阴弯, 一天不见太阳,顺沟的寒风呼呼刮着,刀子般刺着我们的手脸,把我们冻得浑身乱抖,我们握着冰凉的钢钎,抡着十斤重的大锤,把我们的手震得裂着血口,脸冻得结着紫疤,血往下滴着,但谁也不敢说一声疼痛劳累,还照样打眼放炮。我们迸发的石雨和对面杨庄大队开溢洪道的石雨交相倾泼,抒发着豪情壮志。那时,我们虽然每天只有斤七两毛粮,干这样重体力劳动的话,干到半晌,肚内早已饥肠如鼓,早上那几碗稀饭早已消耗净尽,有时饿得连大锤都举不起来,可举不起来也得强举。尽管活重饭孬,可炸药、雷管、柴油却很充足,大车小车往这里送,这包没用完那包就送来了。这桶柴油没烧完那桶已拉在跟前。看到这些东西,我心里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和茫然。一次,杨庄大队宣传队去水库上宣传演出,当时我穿根烂棉裤,前后都是补着补钉,看见那些穿得花红柳绿的小姑娘,心悲哀极了,想着这辈子完了,老农民当定了。不会有出头之日。干活中,刘春有解大手,跑到日头地里蹲了半个小时,回来指导员说他以解手偷懒,把他批斗了一场,并明确规定,以后解小手不准离开地方,解大手不得超过十分钟,谁超过和刘长有一样受批判。我说:“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如今指导员连屙屎放屁也管住了!”指导员呵斥我,说:“你是替刘春有辩护,敢再说一句,也照样批判你!”吓得我也不敢说啦!
   平横管工程还没做完,指挥部叫我们上山挖土方,将来水库地基清到底,不用水泥墙截地下的水,而用土囤。挖土的地方是座高山,山顶不是石头,而是黄泥土。我们把山顶的黄泥土挖下来,装进架子车,推到半山腰溜子壕、土顺溜子壕流到山根。山顶离溜子壕有一百多米,五十度的坡度。我们装满土,往下拉的时候,因为是下坡,还不觉得太劳累,当把土倒进溜子壕,拉着空车往上上的时候,我们个个脖子伸着,牙咬着,腿颤抖着,纤绳勒进肉里,三个人还拉不上去一辆空车,个个累得精疲力竭,浑身麻软。上级规定,每人每天三十五车,完不成任务,不准收工,我们常常干到星星出来。在下面干平横管活时,想着去山上挖土会比较轻松,谁知比抡锤打钎还劳累十倍。想着这样劳累,还不胜死了!省得受这罪!
   在下面清基的是大章大队的一百来号人,开始清基时,指挥部说挖十米就行,清十米就到连山石山。大章大队的民工就把清出来的渣子倒在基两边,堆的小山似的。待清到十米深,还没到连山石上。指挥部人发毛了,至于再清多深,能到连山石上,谁也说不准。为了在汎期到来之前,把基清到底,用土囤起来,公社就把全公社的劳力调集来,把全公社的链轨拖拉机调集来,打一场歼灭战。工地上一下子又涌来了一千多人。要求把基宽一边各扩宽3米。这时,柴油就不是整桶整桶往这里拉,而是整油罐车整油罐车往这里拉。才开始清基时,倒在两边小山似的渣子还得一筐筐、一担担抬拉到远处。此时,四类分子黄拴说:“指挥部光弄这背包事,早知要扩宽,何不当初挖的宽些。”谁知这句话引来了杀身之祸,被当成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破坏水库建设。被捆绑在水库上游斗,晚上又在批斗中用劈柴活活打死。
   指挥部把新来的民工分成三班倒,一天二十四小时日夜不停的清基。此时,我们大队也被抽调下来清基。我们一班几百号人挤在只有二百多平方米的大水坑里,挤得像池里的红署苗。我们拿着锨、钢钎、大锤,穿着深胶鞋,站在一尺深的水中,不时地抡锤打钎,锨像大海捞针一样捞着水里的沙石,捞了半天,才捞住一个拳头的石头,放在筐里。此时,尽管大家对清基很没信心,都希望抽水机出毛病,抽水机一出毛病抽不出水,水很快就会涨到三五尺深。我们干不成活,尽管不能回去睡觉,还能坐在凉石上歇歇。可有了黄拴的教训,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心照不宣。就这样,我们不知熬落了多少星辰,受了多少冷冻,流了多少血汗,总算把基清到十五米上。
   不知是老天有意捉弄,还是咋的,清到十五米上还没清到连山石上。这时,指挥部破釜沉舟了,下大决心,基宽一边再扩宽5米,清到20米上,一定能清出连山石。为鼓舞士气,抑制消极思想,指挥部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毛主席语录制成两米见方大字,竖在基两边,并用苇席制作了两个批判栏,开展”大批促大干“,”蓄水早实现“。这样又折腾了一个多月,果然又清到20米上还没见连山石。指挥部叫用3米长的钢钎往下砸,看离连山石到底还有多深。结果,大锤把钢钎头砸得快挨住地面,钢钎还是往下。
   这下,指挥部人刹眼了,那位主任更是也刹眼了。主任说不再往下清啦,囤土,对上级就说清到底了。在囤土时,由于人多,挤不下那么多的人,我们大队又被抽去挖大渠。
   其实,挖大渠和做平横管工程差不多,都是在半山腰把陡山岩挖成平线,在平线上再挖下去,砌成大渠。我们挖的时候,由于大渠没有明显标记,我们在上面挖了一段时间,水渠已成皱形,指挥部说挖得太高,水上不到那个位置,又叫在下面挖。下面山石软,容易施工。我们挖着挖着,忽然唿嗵一声,突然塌下来很大的一劈子,把范遂从,范岳辰等4人埋在里边,当时把做活人吓呆了。紧扒慢扒,当把范遂丛等4人扒出来,已被活活砸死,范岳辰的头已被砸扁。当时我离塌方处只一步之遥,一个筛子大的石头滚下来擦住我的腿滚过,没有把我砸实,庆幸没有把我造成残废,更庆幸没有夺走我的生命。当时我吓得嘴脸乌青,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尽管我骨头未损,腿还是肿得碗口粗,半个月不会走路。真是我命大,天灾有时你能抗争,人祸你却抗争不了,在以权势为中心的狂热年代,如果再错半拃,我也会成为范遂丛他们那些无故的牺牲品,现在想起来还不寒而 栗。
   范遂丛他们砸死后,公社只给每人买了一口棺材,没给任何抚恤金,家属们也不敢要。四口白棺材盛着4个冤体和冤魂,放在村中,阴森可怕,恐惧吓人,人都不敢从前面过,天不黑,就把大门上的紧紧,把那不散的魂灵拒之门外,只有他们的亲人哭死哭活后草草埋葬。
   悲剧发生后,一场更大的悲剧接踵而来,几千人一冬一春用血汗挖得20米深的水库地基,土只囤了一半,就被一场洪水覆为平滩,不留一点痕迹,好像这里什么也发生什么似的。
   几十年后,我又来到那个手冻裂口的地方,来到饥肠响如鼓的地方,来到那个像牲口劳役的地方,来到空头政治像浓雾缠裹的地方,来到那个被权势草率控制的地方,来到那个付出血汗和生命代价的地方……如今的车场,那二尺多宽的河滩路早已不复存在,替代它的是镜平似的村村通水泥路,那些因做水库被砍秃的山头,早已被郁郁葱葱的林木所笼罩,所覆盖。树枝的嫩叶迸发着绿色的生机,雀鸟的鸣唱滴成绿色的音韵。 清澈的河流在水库遗址上荡着浪花唱着欢快的歌儿缓缓地向下流淌。只有当年被钢钎炸药撕裂的岩石在嶙峋着那个年代的悲哀。
   我看着那些岩石,思了很多,想了很多,想着天灾人祸不能相提并论,天灾有时虽然冷酷无情,但有时人还能抗争,而人祸虽人所为,在权势的控制下,草民们只能随遇而安,抗争不了……
   愿那个年代永远成为历史,永不再来!


  • 游客

    评论于:2013-06-21 09:50:26

    列宁说过,看待历史事件,要把事件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看。同一事件,会因人、因环境、因思想等不同,得出不同的结论。作者所描述的年代我同样经历,尽管没有经历修水库的具体事件。那个时代,政治盲从近乎疯狂,政治狂热不可思议,违背自然规律的鲁莽行为屡见不鲜,生活清贫,值得反思的地方确实不少。但是,崇高的理想,远大的目标,单纯的思维,善良的心灵,纯朴的行为,无忧无虑的生活是那个年代的主基调。习总书记说,不能用改革开放前后30年的历史相互否定,科学准确,启示深深......

  • 赵静端

    评论于:2013-06-21 10:25:20

    厚重的文章啊,,,,

  • 天地粮人

    评论于:2013-06-21 17:52:29

    读此文,让我们开启了记忆的闸门,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战天斗地的岁月。一篇没有娇柔造作,字里行间充满着真情实感的好文章,学习了。

  • 游客

    评论于:2013-06-21 22:04:51

    读起来更像报告文学,

  • 游客

    评论于:2013-06-22 13:12:04

    作者心细如发,胸有块垒。不过游客和天地粮人在这里读出和回忆了那个宏大的场景、昂扬的风气,是作者想不到的吧,也算是颓废时的一得,值得庆贺

  • 王海洋

    评论于:2013-06-29 13:37:06

    一段难忘的岁月,一段难忘的记忆,你以细腻之笔触写出了一个时代的热闹,也带给今人深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