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青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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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中篇小说
  • 字数:131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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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4-07-01
        【一】
  大山不知道哺育了几代人,它散发的母性光辉照耀着大山里的人。
  大山的怀抱厚重踏实,勾起了人们对大山每片尘土的无比眷恋。
  大山的人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多少代人都不曾知道山外是什么样的世界。大山人们对山外头油然而生有一股眺望。
  大山层层山峦包围着的深处是一片青翠的楠竹,在竹子笼罩下的是青神寨。青神寨人们躲在竹的羽翼下尽情吮吸着,像是吮吸着母亲的乳汁。
  靠山吃山,青神寨靠竹山吃竹山,竹子是大山送给寨民的恩赐。寨子所有的生活器物都是竹制的:竹筐、竹凳、竹床……还有起居的竹楼。
  当然,也有大山给不了的礼物——水源。水是寨民们的一种奢望,可以想可以得,却得不多。这是世代人传下来的一股奢望。
  大山一片都是坚固的岩石,只有青神寨的周围是一篇很大的竹林。竹林所带来的水相当有限,如同弥足珍贵的粮食一样,水甚至比粮食都要珍贵。每天每户可以分得的水难以为继,半米高、径粗十公分的楠竹筒,还不到半筒,这就是一天的水供给量。
  不知道追溯到前几代,青神寨人们一直有着一个梦——凿山引水。也许是渴望的驱使,一种眷恋尘土的情感与生活资源匮乏的艰辛撞击产生的渴望,青神寨多少代人为了水源开凿山石。
  延绵起伏的山峦开凿一条河流,像是愚公移山般的,家家户户必须出工出力。除了日常的劳作耕息,人们还要承担着这样的一份劳役。
  几代人洋钩铁镢交错并没有改变太多。叠嶂仍是叠嶂,萧黄仍是萧黄,在山谷回荡不绝的只有不甘的开山凿石的声音,那是用喋血的方式在讴歌大山的怀抱。
  而在喋血讴歌的路上,多少人因着望不尽的山群迷失、绝望、倒下,归根在这片萧黄的尘土里。而下一代人继续肩负这份厚重的眺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开凿。这必将是一部沉重的血泪史!
  
  【二】
  青神寨人们从没想过如何去改变,或是用一种更取巧的方式获得水源。他们只是用原始蛮力的方式去征服山群,生产力落后的大山深处,蛮力是能够征服一切的。
  蛮力是荣耀的一种象征,它可以更快更持久地开采山石,所以是受人尊敬爱戴的。自然的,蛮力也就成了选举族中老者的一种标准。蛮力奇大者到一定年龄可居老者位置,掌管一族的事务。
  长老的话语份量重而不可轻易反抗,长老是大山深处的最高统治。由长老们协调监督每家每户出工出力,无故怠工、缺工视同犯族规,是要受到严惩的。惩罚的方式很简单:扣水。因着不同的程度扣除不同的水份量。
  族里是这么规定的:不为开凿引水出力的人是没有资格获得平等的水源供给的。所以,扣除水其实比任何的惩罚都管用有效。缺了水,一日的起居就难以维持。
  迫于这样的压力,青神寨男人们黝黑的脸上总是挂着高昂的斗志,和着汗水的洗刷,塑造成一张张刚毅的脸。所以,青神寨的男人是高傲的汉子。当然,也有例外不出力且不受惩罚的,那是宁族的蓝寡妇。
  青神寨有五族:宁族、兰族、嬴族、甯族、保族,五族的人构成了青神大寨。自祖上开始,五族人相互通婚延续后代,五族人始终不曾衰败,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青神寨女人都有期望,期望能遇到一个好一点的男人。可是,山里的婚姻却是由父母点头的。既然不能自主选择,退而之,每族的女人都希望受父母点头的那个男人能够对自己好,这是一种被无奈包裹下的一点最后的期望。渐渐地,这种无奈背后的期望渐变成一种大山人民的风情。
  蓝寡妇也曾期待遇到的这个宁族男人能够对她好一点,如果他有浑身的蛮力就更好了。男人有使不完的蛮力能够受到族人的尊敬,女人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期望是如愿了,可惜她的男人短命了。
  日子总会被打破的,好也是,坏也是。蓝寡妇生了个儿子后,日子突然一夜间就变了。男人在凿一块大石时闪避不急,被大石带下了山底。因凿河而死的汉子都是英雄,死后尸体盛殓后,棺材按族中仪式悬挂在半山。
  没了男人的家庭是受人歧视与同情夹裹着的。与别人有纠葛时,是受人歧视,吱不得声。大不得声;日子苦楚,难以为继时,旁人又是觉得这样的可怜和辛酸。男人没了,族中老者同情蓝寡妇,允许她家可以暂时不出工。
  
  【三】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即使不用出力参加凿山引水的伟业,同样是艰辛不易的。
  宁布,蓝寡妇给儿子取的名字。出生时,因为裹婴儿的布太大了,能把孩子裹好几圈。蓝寡妇喜欢这种裹着好几圈的感觉,温暖又踏实,似乎取了这名可以不愁穿。
  宁布是到了三四岁时才发现,自己与别的孩子是有区别的。宁布于是问:阿妈,为什么邻居的伙伴们都有阿爸,我却没有呢?
  蓝寡妇说:你的阿爸去了山外,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宁布:那山外是什么样的呢?山外有多远?
  山外有多远?山外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没人知道。据曾经和族中汉子深山打过猎的长老说,走出山外要至少半个来月。到底是否要半个月,或是要一个月,乃至更久,没人知道。
  走出大山需要气魄,眷恋大山尘土的人们都曾好奇过,萌生过对连绵山群外的渴望。他们不知道那里有文字,有科技,有灯红酒绿,因为他们生不出这样的气魄。
  宁布常被同族的兄弟欺负后,也不还手。只是倔强地对他们说:等我阿爸回来后,他会一个一个收拾你们的。
  同族的兄弟说:那你阿爸去哪里了?怎么不来收拾我们呢?
  宁布说:阿爸去了山外,我阿妈说他不久就会回来的。他是寨子第一个走出大山的,阿妈还说现在开凿的河道有一半是阿爸的功劳,他是响当当的蛮力士。
  族中的兄弟笑他:你就是个傻子,你阿爸在半山腰睡着了。山外哪里是随便就可以走出去的?都没有人走出去过呢。
  宁布急了:我阿爸就走出去了,以后我也要走出去,回来后我要带喝不完的水,到时大家就不用开凿山石了。
  族中的兄弟们就开始不停讥笑他,骂他傻子。说他没了父亲,被母亲养成了傻子。渐渐地,傻子就这样被叫出来了,久了连同族的叔伯都叫他傻子了。
  一个人被叫成了傻子,慢慢地,潜意识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傻子了。大家都疏远宁布,因为与傻子一起玩耍会被同伴们排挤。自此,宁布的童年一直是一个人,他变得内向沉默。
  百无聊赖的时候,宁布常一个人望着遥远的山外的天。没人知道他在思索什么,偶尔有大人或小孩走过,会笑他一声:傻子,又在想什么?
  宁布也不说话就这么望着,久了,连蓝寡妇也觉得他有点像傻子了。因为,有时候宁布忍不住了会告诉蓝寡妇:阿妈,为什么他们总是骂我傻子。
  忙于生计的蓝寡妇起先是敷衍他:你不是傻子,你是聪明的孩子。不要听别人烂着舌根乱说话。不久,宁布仍是纠结这个问题,又问。蓝寡妇照旧是之前的回答。
  之后,宁布再问,蓝寡妇不耐烦了:傻子就傻子吧!我们管不得别人怎么说了,能解决吃的就不是傻子。
  因为,这年闹饥荒了。
  
  【四】
  当高粱长出黑穗时,寨民们都呆呆望着旷野:完了,要饿死人了。
  因着祖辈凿山引水的伟业,作物种植一直都是女人们的事。欠发达的深山,播下了穗种就少于打理了。所以产量一直也不高。
  收成不好,整个青神寨死气沉沉的。家家都饿,全寨几乎无人吃饱饭。蓝寡妇饿,宁布更饿。
  寨子长老召集各族长者,商议集中粮食,统一分配,尽量地减少损失,度过危机。
  夜里,蓝寡妇抱着宁布的头,双眼通过摇曳的火光,想着如何度过这样的日子。
  宁布说:阿妈,我饿。
  蓝寡妇轻轻拍打着他,仍旧是望着火光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
  许久,宁布又说:阿妈,我好饿。
  蓝寡妇看着宁布,本就黝黑的他已经饿成了皮包骨,蓝寡妇一阵心疼。其实蓝寡妇也饿,全寨的人都在等着下一次的分粮。吃饱是每一个人的愿望,这是一种生的本能把任何的追求都降到了吃的低处。
  蓝寡妇说:布,真饿?
  宁布:饿。
  蓝寡妇目光游弋,像是在思考。许久,像下了很大决心,拍拍宁布说:睡吧,醒来就有东西吃了。
  宁布就这么睡着了。蓝寡妇轻轻为他盖好毯子,然后用手理了理干涩的头发,扯了几下衣服,算是打理整齐了。然后就奔着宁雷的竹楼去了。
  宁雷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体格也是健壮。早些年老婆就去世了,没能生下子女,所以宁雷一直一个人生活着。
  当宁雷打开门看到蓝寡妇时,很是惊讶:嫂子,这么晚有事?
  这么晚了去敲一个单身汉的门,蓝寡妇也是不好意思。蓝寡妇红着脸:没,没,就是过来看望下叔子。
  宁雷看着蓝寡妇的娇红的脸,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实话说,蓝寡妇丧夫这几年来依然保持着好的身段。宁雷斜眼看了一下蓝寡妇起伏的胸脯,不禁吞了一口唾沫。
  宁雷问:嫂子就是过来看下我,真没别的事?
  蓝寡妇憋了很久,终还是说了:叔子,你看当下大家都吃不饱。我看你一个人过,粮食应该相对浪漫。我家布实在饿得不行了,所以……后面的声音弱不可闻。
  宁雷说:嫂子,大家分到的粮食都差不多,都是打个牙祭的。我也剩的不多了。宁雷紧盯着蓝寡妇,突然伸手抓住蓝寡妇的手。
  蓝寡妇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宁雷又伸手把蓝寡妇的手攥在手掌里。蓝寡妇想再次挣脱,宁雷连忙用力抓得紧了。蓝寡妇越摒开不得,之后就不作挣扎了,低着头不再吭声了。
  宁雷下身早就膨胀了许久,蓄积了多年的欲望充斥了身体的每一处。宁雷抱起蓝寡妇摁在床上,急不可耐地贪婪地,吮吸着,像是山洪决堤般的,多年的渴望得到了慰藉。
  宁雷说:我饱了,你娃儿也能饱着。蓝寡妇也希望儿子宁布不再挨饿,每进一次宁雷的竹楼,儿子宁布就有粮食吃。久了,蓝寡妇和宁雷就苟且了。
  蓝寡妇不管这样交易得来的粮食是否不干净。至少,年纪还小的宁布吃不出来。
  
  【五】
  大山闹一场饥荒,需要许久才能恢复过来。任何伟业都需要代价,而这就是凿山引水的代价。也是必然有人要倒下的,只是这一次会是惨痛的。
  有人问:那凿山的事先搁置一边了吧?
  长老说:不能停,祖上的遗志不能荒废。照样是每家每户出工出力。
  消息是通过鸣锣的方式知会每家每户的。当即就有人反抗了:天气这么热,本就缺水。如今粮食又缺,照旧出工怕是容易出事。
  各族的长者说:多少辈人为开凿河道付出了全部。为了让子孙后代喝着水源、不再受苦时能够感激我们,我们不能停下大业,也许河道在我们这一辈手上就完成了。
  因此,开凿引水仍是进行着。男人们照样裸露这黝黑的皮肤和健壮的体魄在一点点蚕食大山的躯体。虽然他们知道,也许再延续多少代人才能真正凿开一条到十几座山外的河道,至少他们是看不到了。汉子们为着这个期望仍是可以努力着。
  可饥饿实在是一种折磨,它比鞭笞大刑还更折磨。如果可以选择,青神寨的男人们会选择后者,一直以来他们崇尚的是一种壮烈不屈的气概,而不是窝囊地饿死在家中。
  终于,还是有人顶不住了,总有人会是不甘的。宁雷扔掉了洋钩,喘着口气,吐了口黏黏的唾液。越喘气越沉重,起伏得厉害。显然,这是蓄积了怒气。
  宁雷说:合着我们辛辛苦苦开凿河道,引到水怕是千百年后的事。等我们骨头都烂成了土,水来了又有什么用?我们喝不到、闻不着、看不见,指不定后代的人还记不得我们的辛苦。
  食不果腹的躯体,加之沉重疲惫的劳役,早就把汉子们的磨得蠢蠢欲动了。加之宁雷的煽动,好几个男人觉得在理,都丢下了洋钩铁镢。烈阳下凿石的人群开始骚动,晒蔫了的人们像炸了窝的黑蚁在热浪下涌动。
  带头的几个汉子都收了工,回家睡觉了。
  晚上,几个汉子一个一个都从床上被拖了出来,拖到了雨台上了。旁边站着的是脸色铁青的老者们以及全族的人们,在篝火的照耀下,每个人的脸盘都清晰可见。
  长老说:祖先遗志不可废,凿河道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丰功伟业。可有人却自私地带头煽动大家荒废祖先心血。按照族规,应当受到鞭笞。
  雨天旁竖有两根粗壮的木杆,中间有一根同样粗的木杆将两竖杆连起。粗麻绳绕过横杆,宁雷几个汉子就这样被吊在空中,手指粗的斗笠竹鞭一下一下地抽在汉子的结实的身体。竹鞭节多且刚硬,抽得汉子们龇牙咧嘴。
  台下的寨民们的心也跟着竹鞭的节奏揪心,像抽在自己的心脏上了一般。大家都表情凝重,一阵阵余悸从头皮传到脚底。他们是生来愚昧而顺从的,因而大多人生不出反抗之心。他们眼中的天只有青神寨这么大,若是反抗了怕是无处可逃。
  鞭打完了,汉子们依旧被吊在空中。长老说:希望大家能引以为戒,族中对懒惰的惩罚从不仁慈。
  惩罚执行完了,明日照旧是要出工的。
  古老原始的群居里,生命是卑贱的,卑贱得有时候比不过古板规定的威力。
  
  【六】
  长老们不在乎宁雷的生死,可蓝寡妇在乎。苟且归苟且,久了,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蓝寡妇担心宁雷,本就是被打得皮开肉绽去了半条命,若是明日再出工,怕是一条命都要去了。宁雷被鞭打时,蓝寡妇其实是难受的。
  蓝寡妇去找长老,想为宁雷求情。宁族的长老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与其他族的长老一样,他同样是古板迂腐的。
  长老板着脸说:他又不是你的男人,你给他求情为哪般?
  蓝寡妇说:宁雷心善良,大家都吃不饱了,他却能挤出粮食给我娃儿吃。
  长老说:看来分给他的粮食太多了,他都有闲余给别人了。下回要减少他的份量了。
  蓝寡妇一听就急了,拉住长老的头央求:我不是这意思,您不能减他的口粮。宁雷是个好人,他应该要长命百岁的。
  长老甩开蓝寡妇的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我早就听闻你不检点,常和宁雷勾勾搭搭。哪天要是被人撞了正着报了上来,你们通奸的罪名就要坐实了。
  蓝寡妇听到通奸两字不吭声了。通奸按族规是要被处死的。自己要是死了,宁布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长老继续说:你为宁雷求情怕是因为没了他,空虚寂寞吧?你男人走后,这才几年的时间,你就没能守住贞洁,你难道不觉得苟且羞耻?
  一想到羞耻,蓝寡妇就觉得她起先还是有的,只是一次次进了宁雷的竹楼后就没有了。想着自己似乎没了羞耻,蓝寡妇突然就变得轻松自然了。
  蓝寡妇说:那长老你呢?你有羞耻么?
  长老冠冕堂皇地说:羞耻是自己给的,身正行正了,自然没有给人指点的地方。
  突然,蓝寡妇撑开上衣扣子,露出雪白的胸脯:那长老现在还要羞耻吗?
  长老瞳孔张大,而后转过头不自在地:你干什么?穿起来!你是个不要脸的女人!长老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一股原始的欲火不由自主地焚烧全身。
  蓝寡妇说:长老现在还要羞耻吗?
  长老艰难地咽了口水,没有回答。
  蓝寡妇说:你放过宁雷汉子,让他休息几天?
  犹豫了许久,终于欲望的诱惑还是吞噬了理智,他转身朝蓝寡妇扑去。长老那张板着的脸终于化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表情,像是野狼享用猎物。这一刻什么族规、威严、道德在欲望面前都一文不值了。
  长老抓着蓝寡妇的身体努力耕耘,嘴里还不忘问:为什么为宁雷求情?
  蓝寡妇说:他能管我娘俩饱。
  长老:就为这?
  蓝寡妇:就为这。
  长老:你对宁雷有感情吗?
  蓝寡妇:多少有点吧。
  当整理好衣裳时,长老再次换上一副冰一般的冠冕堂皇。长老说:今晚的事,不能声张。
  
  【七】
  邻居的小孩调侃宁布:啥子,你见过公狗骑母狗吗?
  宁布说:狗也会骑马?
  邻居小孩说:天生就会。只要是春狗配春狗,冬狗配冬狗。
  宁布说:还分季节的?你怎么知道的。
  邻居小孩嘻笑地说:因为宁雷叔现在就是这样骑着你阿妈的。
  宁布一听急了,赶忙冲回家,推开门。果然,宁雷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骑在蓝寡妇身上。
  宁布急了,上前去推宁雷:宁雷叔,你怎么把我阿妈当马骑呢?年纪小的孩子,不懂得这是男女之事,直认为宁雷在欺负他的阿妈。
  蓝寡妇和宁雷被撞见了,尴尬地停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对宁布说。宁雷赶忙穿起衣服离开了蓝寡妇的竹楼。
  之后,小孩子们就编了一首童谣:
  楠竹楼,两双手,公狗天生骑母狗。
  傻子见,急声吼,公狗夹尾推门走。
  宁布听了急眼,要他们不准再唱。大人们听了窃笑,指指点点。蓝寡妇听了多少有点不自在。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任何事情说着久了,总会淡味的。而这年,已经不闹饥荒了。
  蓝寡妇仍是和宁雷勾勾搭搭,乃至族里的人们对他们的勾搭视而不见了,因为长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愁他们多此一举管闲事。
  慢慢地,蓝寡妇就放开了。道德的底线被打开,就是不要脸了。没了底线,蓝寡妇开始沾满了刁性。
  收穗时,蓝寡妇起个早,逮着穗子就割。见时候差不多了,蓝寡妇才把揽着大把大把的穗子往自己的地里藏。然后装作刚来的样子,开始慢悠地收自己的。若是别人看见了,她也不觉得难堪:哎呀,收错了。走错地了,还便宜你了,多少给你省了点力气。
  族里祭祀,族民们逐一上香祭拜。蓝寡妇趁着上香当儿,抓着一块肉塞进口袋里。这般的镇定从容,眼尖的长者看到后要她拿出来。她急着要往外走。
  长者急忙让人拉住她,要她被搜身。摸至腰处,蓝寡妇就咯咯大笑,扭捏着要挣开。直喊:痒着,痒着,别挠我,怕痒。
  当摸出她藏的那块肉时,长者板着脸说:一小块肉你也要拿?你揩着这块肉做什么?
  蓝寡妇说:我家布瘦着,我揣回去给他吃。
  长者说:祭祀的肉你也敢随便拿,你还要脸不?
  蓝寡妇先是说:要。后来想了想,又说:不要,反正都没有了。
  要是闲时别处串个门,路上见根树叉或木板,总要拾起随手带回去。即使是手头有要紧事,也是放在旁,绝不舍弃的。邻里们说:这般当家,怕是能拾起一座大竹楼?
  蓝寡妇回答:指不定哪天又来了饥荒,到时饭都寻不得吃,还要冻死?
  邻里说:这要是可以准备的,你怎么还要敲开宁雷叔子的门?
  蓝寡妇回答:那时候没了男人,维持点生活都难,哪里还有余力准备。
  邻里说:你就不在乎别人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行为不检点?
  蓝寡妇说:没有顶梁柱的家,总是会遭人的闲言碎语,迟早有人说我克夫,说我不检点。一个人的行为有时候被说着、指点着,索性就成真了。
  
  【八】
  一个人的成长不外乎是认知事物和认知对错的积累,包括宁布也不外乎如此。
  当宁布知道公狗骑母狗的意思时,他已经十五岁了。大家仍是疏远他,仍是叫他傻子。
  当他又看到宁雷叔子骑着蓝寡妇时,他燥热不安,远远地跑开了。他把看到的告诉他最好的朋友宁山。宁山是唯一一个和宁布聊得来的朋友。宁山说:不知道,我也经常看到我阿爸阿妈光着身子蠕动,据说这样就会生孩子了。
  宁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之后宁布开始对蓝寡妇就闷声了。除了必要对话外,宁布几乎不和蓝寡妇说话。即使是蓝寡妇关心问他,他也是寥寥几个字。
  蓝寡妇说:布,你衣服拿来,破了的地方我给你缝上。
  宁布回答:补了。
  蓝寡妇问:你自己缝补的?
  宁布回答:嗯。
  蓝寡妇高兴地夸耀:我家布真能耐,会自己缝衣服了。
  宁布不吭声,自顾做着自己的事。宁寡妇看着他,见他不搭理,心里有点失落。
  在青神寨里,十五岁已经算是可以撑起一个家的年龄了。自然,这也算是一个标准的有生力量。族里派人来登记在册,并告知蓝寡妇,她家又要为凿山引水出工出力了。
  蓝寡妇说: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承担劳役了?
  来登记的人说:就你家的十五岁小?别人家的十五岁就大了?
  蓝寡妇说:这么小的年纪,我是担心我家布吃不消。
  来登记的人说:每个男子都是十五岁就要开始承担劳役了,能不能承受总是要承担的。不让宁布承担劳役,难道让宁雷汉子出双份力气?
  蓝寡妇就不再说话了,宁雷与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宁雷要是自己的男人,那这个家就只要出一份力气就好了。
  蓝寡妇说宁布说了承担劳役的事,宁布如之前一般,只管点头说嗯。蓝寡妇问宁布难道不怕?宁布说不害怕,总要习惯的。
  从此,宁布就代表家庭参加了凿山引水的劳役。宁布其实不喜欢这样一钩一镢的感觉,因为每一钩一镢再怎么结实,也对山体改变不了太多。只是他不想回家看到母亲,他喜欢流着汗的感觉,充实而自在。
  他喜欢力气带来的充实感,因着蛮力能征服大山,征服一切,他也渴望他有着使不尽的蛮力可以很快地开凿出一条通往遥远外的山湖。进而,他可以赢得别人崇敬的目光,赢得尊重。
  同时,他挥洒着汗水时,他又不停地向山群的天际边眺望,仿佛要穿透层层山峦看清外面的世界。每当他眺望时,他就有一股冲动:扔掉挥舞着锄头,不顾一切的向着山外的方向奔跑。因为,他厌倦着这里的一切。
  当傍晚收工时,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极不情愿地回到家。推开门,他又看到宁雷叔子和母亲赤身裸体地蠕动着。宁布情绪涌了上来,用力踢了桌子一脚,然后摔门而去。
  他游荡到山顶上,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仰望着空寂的夜空,他依旧往山外的夜空看。他在看山外夜空的星星是否和山里的不一样,和着蛐蛐的鸣叫,他就这么望着。
  当他回到家时,蓝寡妇坐在灯旁等着他。
  蓝寡妇说:布,你不喜欢我和宁雷叔子在一起?
  宁布说:不喜欢。
  蓝寡妇说:宁雷叔子时常帮助我们,他对我们好,他没有女人,我也没有男人。
  宁布说:你可以不要脸,但是你凭什么让你的子女活在自卑中?
  蓝寡妇一怔,说: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和宁雷叔子来往了。
  宁布冷着脸,不说话。
  自此许久,蓝寡妇就真的再也不接近宁雷了。大概坚持是一种毅力,只是这种坚持是一种时间的累积,这种累积就这么持续着。宁布仍是不怎么和蓝寡妇说话,蓝寡妇就失落着。
  终于有一天,宁布半上午临时回家时,又在自己家看到宁雷。
  宁布对蓝寡妇说:你不是答应不和他来往了?
  蓝寡妇说:是答应过。
  宁布说:你在骗我。
  蓝寡妇说:我这一辈子在意过两个人,一个是你死去的父亲,还一个是你。我在你身上倾注了许多心血,可你从来都让我觉得失落。但是,你宁雷叔子不会。
  宁布说:是你自我生来以后,一直让我活在耻笑、冷漠中,你的失落是你让我抬不起头造成的。你喜欢和他过,那就一直过下去吧。
  这一次,宁布觉得山里的天地像是一个桎梏,勒得他连喘气都艰难。他收拾了行李和粮食,他决定了,他要离开大山,去祖祖辈辈都不曾到过的山外,去尝试需要勇气、气魄的行走,去带回喝不完的水源。
  傻子走了,去山外了。叫宁布傻子的人们这么议论着。
  有人说:之前这么叫着他傻子,是因为他愣,不吱声,如今他竟想着要走出山外,这回真是成了傻子。
  有人说:十五岁的孩子,野猪、野狼怕是都有没见过,就想着走出山外。吃了亏才会晓得后悔。
  也有人说他不简单,勇气可嘉。可是大多数人都摇头认为傻子名副其实,直愣愣的勇气不可取。
  蓝寡妇则是整日的叨念着宁布,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局输了一般,她失去了自己倾注了所有心血栽培的儿子,她空落落的。那是一种心被突然掏空的感觉,且无法用别的东西填补取代的。
  小时候儿子宁布说要走出山外,去带回喝不完的水,她只是觉得这是儿子稚气未干的缪想。如今,她才明白他竟然一直有着这样的渴望,渴望得对大山没有一丝眷恋。
  议论议论着,宁布的事就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因为,不关自己的事总不会受到惦记的。
  只有蓝寡妇常念叨着宁布,望着山头的归路是否有宁布的影子。自此,蓝寡妇也是沉默着,时常也是对着山外的天空眺望。她也想要能穿透山群的目光,那样她就能找到儿子的影子。
  有时候,她冲动时她也会想收拾些衣服和粮食去尝试着走出山外,去寻找儿子。可她就这样饿着在山群中迷失,侥幸遇到深山打猎的寨民才被带回。自此之后,她再要去寻儿子时,邻里们就会拦住她。
  
  【九】
  当蓝寡妇的思念逐渐淡化,变得心如止水时,那是七年之后的事了。
  这时的蓝寡妇早已不和宁雷勾搭了,自宁布走后,蓝寡妇就不和宁雷勾搭了。任凭宁雷怎么纠缠,蓝寡妇都不再理会了。
  大山的汉子们的日子几乎是重复的:每日早晨出工凿石,傍晚收工休息。这样的重复乃致人们记不得日子过了多久,就这么把岁月都给了凿山。
  仍是重复的一天,仍是不停地挥舞洋钩铁镢。山顶映出一个陌生的人影,那人影模糊慢慢走来,由远及近,开始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瘦小的身躯年轻人,带着一副眼镜,让人看了有一种安下心来的感觉。
  年轻人看到正在凿山的人们,朝大家招手,笑了笑:各位叔伯兄弟好。
  人们看着奇怪打扮的人,问道:你在和我们问好?
  年轻人说:大家不认得我了?我是宁布啊!宁布,还认识不?
  人们问:宁布?谁家的?嗯,宁布?!蓝寡妇家的?你是傻子!
  年轻人笑道:是我。
  人们都围了过来:傻子回来了!傻子回来了!
  宁布也不恼别人叫他傻子,他高兴地和大家打招呼。当即,就有人丢下锄头奔去了蓝寡妇家报信。
  有人问:傻子,你真的去了山外?
  宁布说:去了。
  又有人问:那山外是什么样?
  宁布说:山外的天很大,有很多我们没有见过的东西。
  有人接着问:大得过我们青神寨么?
  宁布说:比许多许多个青神寨都要大。
  人们啧啧地议论着,山外一直是他们的渴望。他们把所有的好奇一股脑儿倒腾出来,想要了却自从就藏在心底的好奇。
  当蓝寡妇迎出门看到宁布时,不由得热泪盈眶。平静了许久的心再次泛起了涟漪,蓝寡妇摸着宁布的脸说:布,布你回来了,阿妈天天看着山外,终于把你看回来了。
  宁布说:嗯,我回来了。
  蓝寡妇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自你走后,我就不和你宁雷叔好了。
  宁布有点不自然,说: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
  当大家听说傻子去了山外回来了时,一个个把蓝寡妇家挤个水泄不通,比族中大祭祀都要热闹。大家最好奇的还是山外的世界,宁布就这么坐着和大家慢慢讲述山外的世界。
  宁布说:这回我给大家带回来了喝不完的水。
  人群说:喝不完的水?那是用多大的竹筒装着?再大的竹筒也能喝完。你带的喝不完的水在哪里?
  宁布指了指脑子,说:在这里。
  
  【十】
  当青神寨的大长老听说宁布要砍伐掉所有竹子时,立马就不同意。
  大长老说:祖宗留给我们的东西,不是说毁就可以毁的。我们祖祖辈辈都靠竹子生活,我们的每一件家什都离不开竹。砍掉了竹子,我们怎么生活?
  宁布说:如果能换来水源,竹子自然就可以再快速长出来。
  大长老说:要是砍掉了所有的竹子,结果换不来水源呢?
  宁布说:可以试一试。
  大长老说:你给不了我保证,我就无法答应你。
  这是固执保守与破旧出新的碰撞,保守的理在于为全寨的人着想,若是不能成功引来水源。祖祖辈辈就无法在这里生活了。任谁也无法把祖祖辈辈人的生活期望压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宁布说:若是不试,大家仍是必须每日出工出力去凿那望不尽头的山,不知道再有几辈人才能开凿出一条河道来。
  大长老说:会有一天可以完成的。
  宁布说:可是我们看不到了,我们付出的辛苦却看不到结果,这样值得?要是按照我的想法,也许我们这辈子就能看到,用到水了。
  听了宁布的话,在场的许多人顿时眼睛放光,低声附和。
  大长老说:我还是无法相信你,竹子关系到大家的生活,我不会答应砍的。
  一场商议不欢而散,支持宁布的人悻悻的离开了。
  也许是自小而来的一股倔强,宁布铁了心要试。他叫上自己的好朋友宁山一同去砍竹林砍粗大的楠竹,他要证明给大长老看,他这样做是对的。
  才砍了几棵就有人发现,去找大长老告了密。大长老铁青着脸将宁布、宁山抓了起来,照例是吊在了雨台旁的横杆上。
  宁布说:你们为何这么古板,因着你们的顽固守旧,还有多少辈的人要倒在这岩石上而看不到水源?
  大长老怒了:鞭笞!
  说完,就有大汉子抓着粗麻绳朝宁布、宁山抽去,那结结实实的麻绳抽在身上,令下面的人们不敢直视。光听声音都觉得应是疼痛异常。
  蓝寡妇听到儿子被吊起来了,找到大长老跳着脚要求放了宁布、宁山两个孩子。
  蓝寡妇:你放了他们两个。
  大长老说:他们砍了许多竹子,犯了族规,我就应该惩罚他们。
  蓝寡妇说:你放了他们。
  大长老说:不放。
  蓝寡妇说:你不放我就把我们当年的事说出去,反正我已经做了一回不要脸的女人,再做一回又怎样。但是对你大长老的影响就不好了。你从族里的长老到被选为全寨的大长老也不容易。
  大长老说:你这女人!过去了这么多年的事,还提起来干嘛?
  蓝寡妇说:你放了他们,我就不说。
  大长老抽搐着脸,不再说话了。有时候,人一时的贪图会成为一辈子的把柄,被别人握在手中。
  第二天,大长老就召集五个族的长老投票商议是否同意宁布的取水方法。兴许是宁布的话实在充满了诱惑,或是人一种的自私心作祟,竟都同意宁布的取水方法。因为,他们都渴望着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水源流来,痛痛快快地饮水。
  自此,出工出力的凿山劳役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去砍伐竹子。竹子砍下来后,将竹口削平,捅破内心的竹节,然后一根一根地从青神寨往山外铺,每根竹子都紧密地连在一起。
  当竹子铺到山外的山湖时,青神寨的人们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当然,这两年的时候与凿山的两年相比显然是要积极得多,因为他们知道每铺完一根,水的希望就进了一步。
  当水源从径粗碗口大的竹筒流到青神寨时,青神寨人们欢呼地拿着竹碗、竹筒去接水,然后肆意地纵饮。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擦拭着嘴巴,像是刚品尝完九天的琼浆玉露。
  而后,几个年轻人涌到蓝寡妇家中,将宁布抬着到雨台上,然后用力抛往空中,一边抛,一边喊:傻子!傻子!
  饮完水的人们也跟着雷动欢呼:傻子!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