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一苇渡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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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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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5-03-26

                                                                   (一)

学校在城市的边缘。公寓楼在学校的边缘。站在公寓楼上,可以看到南环路上匆匆而过的车辆和行人。南环路的南面,蔓延着一大片桃林。公寓楼与南环路之间,是几十亩大的城市花卉公司。

我住在公寓楼的顶层。四楼,朝阳。栽植几十年的白杨树直条条地蹿上来,在窗口舒展开茂密的枝叶。清晨和黄昏,总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叶间追逐鸣叫,时而跳跃于窗台,惊奇地张望着房内人的忙碌。隔着玻璃,痴痴地百思不得其解。久了,倦了,“叽喳”一声,扭身飞去,消失在丛枝绿叶间。

人依旧日复一日的或忙或闲。鸟儿亦日复一日的欢娱歌唱。许多时候,房中人意识不到鸟儿的鸣叫和存在,他们必须在这个乱哄哄的世界中为着生计而奔波,有永远也消不完的忧愁。鸟儿没有忧愁,只要有树木和绿叶,只要有自由,它的歌声中就没有忧愁。

三年前,我搬进了这座公寓。经常在深夜间被南环路上疾驰的汽车所惊醒。灯光远远地闪过来,把树木枝叶的暗影投进房间,在天花板上错乱地变幻,倏忽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许多个不眠之夜,就这样呆呆地躺着,看那些飘忽的暗影。等待着黎明到来时那一声鸟鸣。

室友不以为然,说这点响动算什么,也能惊得你不能睡觉?

我淡然一笑。他自小生活在铁路旁边,这点响动确实算不得什么。我却无法忍受这半夜的轰鸣,它让我感受到一种心灵难以安眠的痛楚。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深深怀念着我那沉睡在静谧中的村庄,那里的夜给了我黑暗中的归宿,让我如沉睡在母亲的臂弯里,温馨而安全。

我讨厌着楼下的花卉公司。看那些工人在肥沃的土地上种出一垄垄整齐的花,却又不肯让它们长大。精细的修剪,直至最终长成纤细的茎,挂几片灰靑的叶,吃力地顶着一个硕大的花朵,像一个个营养不良的孩童。然后把它们分别装在小小的盒子里,送到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中,点缀出些许可怜的生气。

去年冬天,花卉公司开始了搬迁。学校为了扩建,高价买下了这片土地。几排瓦房一夜间被推到,残垣断壁。许多郊区的农民赶来,在中间翻找可用的材料。喧闹过后,留下一片狼藉。

立于窗前,看这冷落下来的荒凉。城市的扩张建设近乎疯狂,不用多久,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便会矗立起来。这片肥沃的土地将永久地成为一段历史,一段被人永远忘却的历史。我见证了它的变迁。许多年后,很多人将记不起他的模样。一切变迁都是如此之快,一如人类的繁衍,一代代传下来,又一代代归为黄土。存在与消失本就是物体的两种不同存在形式。

                                                                       (二)

出乎我的意料,由于资金紧张,学校并没有立即建设这片土地。转过年,这片无人管理的肥沃土地便疯狂地长起了野草。恢复了一种随心所欲的状态。一人多高的野草里隐匿了许多的青蛙,夜晚或雨后,清亮地叫成一片。给这混沌的城市和我同样混沌的生活渗入了一丝田园的清新。.

许多个伴着蛙鸣入睡的夜晚,多了几分安宁。我终究不能摆脱融入骨血中的乡土情结。时而呆立窗前,痴痴地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良久,蓦然清醒般意识到了变化。远处的桃林中隐约露出一线屋脊,黄色的屋檐在绿林间十分的扎眼,那是一片新建设起来的厂房。想来我已经麻木,不然这些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变化怎么迟迟没有发现?看起来,那片桃林在我心目中已经没有了长久存在下去的希望。

一个夏日的午后,同样在不经意间,发现这片土地的东南角有人种上了庄稼。心中多了几分惊喜。这么好的一块土地闲置起来无疑是一种浪费,何况它又是如此的肥沃。

这片庄稼长势很好,我却极少见到种田人。我不可能终日的关注这些对自己生活没有太多实在意义的事情。只在偶尔中看到一个老汉和一个婆婆,两人慢慢的除草,施肥,累了便坐在田头歇息。老汉抽着烟,和老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风吹过,夕阳铺洒下来的阳光因着叶子的翻动而跳跃开来。坐在田头的老人便停止了说话,慈祥而宁静地望着这片不安分的庄稼,目光像看着一群孩子。

无论人生活的多么烦躁,时光却一如既往的沉静。在夜风渐凉的秋日,我嗅到了庄稼成熟的气息。

先是玉米,后是大豆,再是萝卜。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两位老人的脸上始终荡漾着微笑,显示出这城市少有的惬意和富足。

一个五六岁光景的男孩,应该是老人的孙子。高兴地拔起一棵大萝卜,爷爷奶奶拦他不住,任由他在野草间奔跑起来。我看到他红色的坎肩在深深的野草间闪现,最终扑倒在地,依旧“咯咯”的笑。翻过身,把萝卜抱在怀里,绿油油的叶子散满前胸。 他抬起头,望着那辽远而深邃的天空,表情陡然肃穆起来。眼神流露出莫名的惊讶。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心灵定是在那一刻受到了震撼,一种沉重的东西使他不得不安静下来。这种记忆会成为他以后生命道路上的一种永恒,被作为灵魂密码去开启人生路上的多重心灵之门。

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这样躺倒在秋天的野草间,被那辽远而深邃的天空所震撼。果实成熟的气息甜甜地弥漫在空气中,天空清蓝的像一潭湖水。躺下来,被一种土地的温热所包围,第一次发现了天空如此的高远,而自己,却渺小如一粒草籽。然而,这个孩子比我的童年幸福,不知能否体会到那种独立苍世的孤独。一切皆如此。同样的场景,不同的感受。

                                                                      (三)

小学毕业那年第一次坐了客车,第一次去了县城,那种兴奋无以言表。县城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在我眼中,那是一个与我的生活隔离遥远的世界,我想当时我的眼中肯定溢满了羡慕。

又隔几年,为了我的升学,父亲怀揣五千元钱领我到县城。正逢托关系的人出差,父亲和我等了一天。县城里有亲戚,但父亲从来都不肯去麻烦人。父亲和我都晕车,离家时吃过的晕车药令人昏昏欲睡。父亲和我蹲在一家商店前面的台阶上打盹。夏天的县城闷热难耐。我们汗流浃背。父亲站起身,看到马路对面一个卖冷饮的摊点。父亲对我说,你等我一会,我去给你买瓶汽水。我急忙说我不渴,想拦住父亲。我知道,父亲只会给我买,他自己从来不舍得喝这种东西。可父亲却站了起来,走向马路。太阳白花花地在泊油路上闪耀,灼烧着行人。父亲小心翼翼地躲闪着身边的一切。那些人只顾赶路,父亲尽管很小心地躲闪,还是有行人很不耐烦地用眼睛瞟父亲,对粗衣布鞋的父亲充满了鄙夷。就在那一天,在夏日县城的马路上,我的心底突然间涌现出一种悲哀。我克制住泪水,望着父亲。因着我的不争气,父亲怀揣着多少年的血汗,忍受着歧视,奔走在县城的大街上,与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没有人理会那是我的父亲,城市人用他们惯有的优越对待我的父亲,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在县城读了三年的高中。发现县城其实破烂不堪。街道到处坑坑洼洼,房屋破旧,污水横流。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整日游手好闲,寻衅滋事。难以想像,这个在我眼中一直神圣的地方,却隐藏了那么多的丑陋和难堪。

后来,又升学。来到了现在这座城市。多年在外的生活让我懂的要隐忍地活着。心里有种东西让我难以压抑地排斥着城市。不愿逛街,不愿去商场。我受不了噪杂的人群和刺鼻的汽车尾气。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城市文明?

一个傍晚,在马路上看到一个装运木料的马车。由于车流拥挤,靠近了一个年轻时髦的女人,便招致了那个女人无休止的恶骂。赶车的中年汉子,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卑谦地陪着笑。霓虹灯闪烁着他古铜色的脸。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夏日横穿马路的父亲。

我想过去阻止。可我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只不过是寄居在这个城市中的一个浪子。自身尚且难保,又能为这个赶车人做些什么?恐怕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骂累了,那个女人才停歇下来,满脸洋溢着得胜的满足,扬长而去。赶车的汉子呆立良久,待人群散去,轻叹一声,赶车而去。一切恢复了常态。谁也不会再去理会这里发生过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忙碌。

我满腔的愤恨与悲哀。那个女人,那个穿着时髦却灵魂航脏的女人!这么些年,在城里见到了多少这样的人。见风使舵,欺软怕硬。又有多少人从乡村走入城市,反过来却鄙视着乡村的人和事。这莫非就是我们所要追求的城市文明么?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中,又有谁曾静下来去想过,自己到底应该怎样的活着,怎样的去面对这所有的人和事?

城市的扩张威胁着乡村。当高楼大厦在乡村矗起的时候并不悲哀。悲哀的是我们能否找到以前的那份淳朴和豁达。

                                          (200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