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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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短篇小说
  • 字数:6286字
  • 推荐星级:5星
  • 发表于: 2015-05-06

  刺耳的婚礼进行曲响彻天空,天灰蒙蒙的,一只乌鸦都没有,都被吓跑了。

  我挽着爸爸的手,他手臂的力度迫使着我朝前走去。地上铺满红色的玫瑰花瓣,显得艳丽,显得夺目。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条可怜的小美人鱼,踩在冰冷的刀刃上,并且月光下的刀刃还在对我兴高采烈着。

  我朝前方看去,一个背影,一个男人的背影。我很想知道他是谁?很想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他怎么也不肯转过身来。

  越来越近了,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捏住,一不小心就会破裂而亡。

  终于,我在他的身后站定。他转过身来,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只有嘴巴狠狠地咧着,露出一口细细尖尖的牙齿。

  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阴谋,一场巨大的阴谋。

  我看向两边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们,奇怪的是我对他们的面容没有一点的熟悉 。他们不是我的亲人,到底是谁派来的间谍,都在阴森森地对我笑着。

  我不要命的朝远处飞奔,谁知道他们要把我怎么样?是抽骨?是剥皮?还是活埋?

  我听见身后万马奔腾的气势,那些恶人一定睁着血红的眼睛追赶着我,我才不要被他们抓到。

  可是,我摔倒了,怎么用力也爬不起来。我听见他们的笑声,越来越近。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我从梦里醒来,冒了一头的冷汗。看着床边的时钟,凌晨2点。我在心里嘀咕,该死的,总是叫人不得安生。

  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单调声音,我单调地数着小绵羊,一只,两只,三只……晕晕沉沉地醒来,再晕晕沉沉地睡去。

  我睡得正香,我妈的声音就如穿越千山万水般在我耳边炸开,“你怎么还在床上?自己看看几点钟了?”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十分不满地在床上滚了几圈。尽管我非常想继续睡,可是在这里,我妈是老大,我不敢不听她的。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这个不懂善解人意的太阳,难道就不知道出来晚一点吗?要知道对于经常失眠的人来说,正视它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刷牙,洗脸,上则所,然后,吃早餐。

  “今天上午公园那边有一个相亲会,你一会换套衣服和我一起去。”

  我嘴巴张得大大的,嘴里的食物来不及吞咽,我怯弱地征求着她的意见,“我可以不去吗?”

  她狠狠地盯着我,“必须得去。”然后继续说道,“你看看自己多大的人了,还不赶快耍个朋友好结婚。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女儿,你要是嫁不出去,我们可怎么活啊?”拼命地从眼睛里挤出了几滴水花。“你再看看和你一起长大的那些朋友,人家的娃都有几个了,可怜我的外孙外孙女,还不知道在哪家当着老人呢?”

  看吧,这就是我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样样都会,并且手到擒来。

  我叫程凤,26岁,天蝎座,执拗,爱恨分明,报复心强。

  我想爸妈给我取名程凤,是希望我变成人中之凤。其实,我不喜欢凤凰,她的重生是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在烈火中煎熬,这多么残忍,如果没有足够的毅力,就被烧成灰烬了。我宁愿自己是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有着一双小而灵动的翅膀,自由地在丛林中飞翔,早时饮露,晚时看霞。

  我回到老家已经有一个星期,为什么我要回来?因为丢了工作,因为我所在的那座城市让人讨厌,因为心情不好,因为我也想要变得幸福……

  总之,我回来了,回到了这座我从骨子里熟悉的小城市,回到了我亲爸亲妈的身边,回到了我纯真年代喜欢的那张粉红色小床。然后,我已经预计到了自己接下来要遭受的剧情,相亲,相亲,相亲……最后结婚。毕竟,女人年龄大了,就像是一头猪被喂肥了,总是要被宰杀的,只是看你死在哪个屠夫的手里。现在,我这头猪倒是肥了,可惜,没找到屠夫。

  妈妈走在前面,阳光的照射下,她头上的些许白发熠熠闪亮着,什么时候开始皱纹慢慢爬上了她的眼角,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背影变得瘦弱。天知道,我是一个孝顺的好女孩,我多想变得成熟和稳重,我多想让她觉得幸福,哪怕是依照着她的方略来抹灭真实的自己。

  到了公园的一个亭子,方方正正的,不大不小,亭子顶上铺满红色的琉璃瓦,亭子的旁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湖里栽种着一些荷花,不过夏天快要过去了,连带着把荷花的生命都给吸尽了,病怏怏地在那拉耸着脑袋。

  之前亭子里总是会坐满各式各样的人,特别是下午纳凉的时候,有下象棋的老爷爷,有带着小孩来玩的家庭主妇,有爱摆龙门阵的阿姨,也有手拉着手坐在一起的甜蜜情侣……笑着,闹着。闹着,笑着。

  今天,却成了相亲的专场。说实话,这浩大的场面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扮演媒婆角色的一些人一个挨着一个整齐地站在亭子四周,她们手里拿着传单,而传单上面就印着某个人的具体信息,多少岁,在哪个学校毕业,现在做什么工作,工资多少……

  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我的双耳,像是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雪,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你家女儿多大了?对找对象有什么要求?”

  “这家的孩子我见过,是一个又老实又勤快又孝顺的人。”

  “高校毕业,在国企上班。”

  “虽然是离过婚的,还带着一个小孩,可是人家也才30几岁,而且是事业有成,你女儿嫁过去,就是做少奶奶的命啊!”

  …………

  这样的模式让我窒息,像是一个大型的买卖市场,毫无人情可讲,坚硬并且冷漠。

  我光是左耳进右耳出就已经很累了,也不知道我妈那么认真地打听耳膜会不会受伤?

  吃过晚饭,我洗了一个久久的热水澡,连带着把耳朵掏了掏。

  今天过得可真是漫长,所以,我打算好好犒赏一下自己,看恐怖片。故事说的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悲惨地死去后,回来复仇。主题算不上新颖,血腥的画面,恐怖的气氛也大同小异。可是,我喜欢,喜欢这样的宿命轮回,喜欢这样的因果报应。

  看着看着我睡着了……

  “呜哇,呜哇,呜哇…………”黑漆漆的地方,传来婴孩的哭声,我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狠狠地插进皮肉,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围。

  我呼了一口气,终于安静下来了。我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可爱婴孩朝我爬过来,粉色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爬到我的身边,对我甜甜地笑着,她嘴里发出咿呀咿呀的字节,我不懂她说的什么,她朝我伸出两条柔软的手臂,我想,她是希望我抱她。就在我伸出手臂的瞬间,她突然就变了,浑身流着红色的鲜血,我僵在那里,她一步步朝我逼近,越来越近,我想走,可是怎么也挪动不了身体。她扑在我的怀里,我的嘴里满是鲜血的腥甜,我看向她,突然鲜血褪去,皮肉褪去,只留下一具小小的白骨。

  我从噩梦里醒来,惊魂未定,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走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在柜子里找到自己藏好的香烟,爸妈从来不知道我会抽烟,当然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我坐在窗台,赤着脚,侧着身子。我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这浓烈的尼古丁依然让我觉得难受,并且安心。吹着微凉的夜风,看着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看着手里烟头的明明灭灭,前尘往事像黑白电影般一幕接着一幕填满我空洞的脑袋, 因为烟熏着了眼睛,我开始无法控制地掉起泪来。我用手狠狠地擦着自己的脸颊,然后继续抽烟,继续落泪,继续抽烟,继续落泪……我像是一个喜欢吃糖果的小孩,一颗接着一颗地往嘴里塞,发誓要吃到最甜的那颗,尽管会长蛀牙,却还是乐此不疲着。

  咖啡厅。我坐在他的对面。 简单的问候之后,我们开始聊天。当然基本上是他问我答。

  离开的时候,他微笑着告诉我,“我对你很满意。你呢?”

  在整个过程中他都保持着绅士般的微笑,所以,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唇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还好。”

  回家之后,我就完全忘记了他的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团子脸还是瓜子脸,是戴了眼镜还是没戴……我通通不记得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没能记住他的样子,还是根本不在乎他的样子。

  后来,他邀请我吃烛光晚餐,饭桌上他想要拉住我的手,我移开了。回去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突然朝我靠了过来,把我抱住,我使劲地推着他, “滚开。”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脱不开,他的嘴唇胡乱地亲吻着我的脸颊,“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不要拒绝我好吗?”我用力朝他的胯下踢去,然后电梯门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气冲冲地质问我,“怎么回事?听说你把人家给打了。”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妈,那个人是个流氓,昨晚我差点就贞洁不保了,你不知道我好害怕啊。”然后我妈沉默了很久,“下次找个靠谱的。”

  时至今日,我最悔恨的事就是没有在一个适合的年纪多耍几个朋友,然后缓存一个可以拿来结婚的对象。

  26岁的年纪,没工作,没男人,难道就是一败涂地?难道就是惨绝人寰?也许是吧,至少在我妈的眼里,在这座城市的眼里。

  他是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家境较为优越,所以,他那自命不凡的性格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们去吃饭,都是高级餐厅,他点菜。我们去看电影,也是他选择看什么影片 。我们聊天,他就一股脑的谈他的丰功伟绩。

  一次散步的时候他问我,“你会做饭吗?” 我说不会。他立即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做女人怎么可能不会做饭?哪怎么嫁人?你肯定是要去学的啊。”

  大爷的,你以为你是李刚的儿子吗?有着亿万家产?就算你家有几个钱,不也是你爸你妈挣下的,干你毛线事啊?

  作为一个有素质的人,这些话我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纳闷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毫无疑问,这次相亲,又以失败告终。

  之后,在党以及我妈的英明指导下,又相了几次,可是,结果就一个字,惨。

  我妈又让我去和对方见面,我有些哀怨地看着她,“妈,你不累吗? 反正我是挑不到什么好男人了,要不然直接去做尼姑斩断红尘好了。”

  我妈听到我这样说,竟然没反驳就转身走了。后来,我看见她在自己的房间偷偷地抹眼泪。

  我向我妈妥协说,“我会去相的,只是,这次我先不见面,了解了解再说。 ”

  对于相亲时间都不超过一周的人来说,能够和他保持两个月的联系算得上奇迹了。

  我们在QQ上聊天,在电话里聊天,他算得上是一个正常人,不龌蹉,不夸张,不沉闷,不烦人。

  我这样告诉他,“我不是一个完全阳光的女人,我的人生里有着不可触碰的灰色地带。”

  他笑笑,谁没有过去呢?我的存在就是让你忘记那些过去。

  我们见面了。

  我们去公园,然后逛街,然后吃晚饭,然后散步。他拉着我的手,我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热。

  晚上,我们住在酒店,可是,他竟然只开了一个房间,一个有着两张单人床的房间,我到底应不应该感动呢?

  或许,他看出了我脸上表情的不自然,“我开一个房间只是为了能和你好好聊天,我不会做什么的。”

  看电视的时候,他问我,我能过来和你一起看吗? 我说,好。然后,他又问我,我能抱着你看吗?我没有回答他,要是他足够认真地看了我的眼睛,就一定会发现里面的失望与冰凉,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抱着我,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夜慢慢深了,他说想要抱着我睡,并且保证不会做任何不道德的事情。我根本不想深究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因为,这一次,我一定会拒绝他。我想要挽留一些什么,我不想两个月的点滴竟毁在这样一个夜晚。

  我拒绝了他,他生气了,他冷漠地对我说着,“你安心睡吧,我不会再打扰你。”

  我闭上眼睛,不想睡,也睡不着。我在等待,等待一个结果,等待一场判刑。

  我想,他肯定以为我是睡着了,他掀开我的被子,紧紧地抱着我的身体。他的双手不安份地滑动着,温热的鼻息在我的脖间流转,直接地述说着肮脏的欲望。

  我睁开眼睛,“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十分坚定地点点头,“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多想告诉他,我不要你的负责,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干净的世界。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我想要追上他们,可是,他们走得太快,把我狠狠地丢在了后面。

  早上醒来,我擦掉眼角的泪痕,然后留下一张字条,毫无留恋地打开门走了。

  字条上简单地写了几个字,不要再来找我。

  就在我为相亲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传来一个更让我生不如死的消息,他要结婚了。

  一个我不敢轻易想起的名字,就像是隐疾,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发作,一发作起来就是无休无止。

  该死的,他怎么可以还活着?连辜负都辜负得这么毫无愧疚,连出轨都出得这么有声有色。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我拿出柜子里的相册,把他的照片全部翻了出来,拿着一把大剪刀,剪掉脑袋,剪掉手,剪掉肚子,剪掉腿,剪个粉碎。

  别以为我会放过你,我一定会让你死无全尸。

  这个晚上,我没有做恶梦,因为,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拿来睡觉,我整个脑子里都在想着如何处决那对狗男女。

  拿着一把刀子,直接冲进他的婚礼现场。

  提前买点耗子药在他爱喝的饮料里,然后,他就会一命呜呼。

  要不然,直接潜伏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用车子撞死他。

  最好,我可以买到一颗炸弹,就放在他们结婚要吃的蛋糕里,当他们互相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就引爆它,炸他个血肉模糊,尸块橫飞。

  …………

  我掀开自己长长的衣袖,露出一些密密麻麻的伤口,有刀子划的,有烟头烫的。我狠狠吸了一口嘴里的香烟,然后戳灭在一块新鲜的皮肉上。

  他的婚礼现场。

  我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坐在了这座礼堂里,他难道就不害怕我来砸场吗?又或者他根本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

  美妙的音乐,鲜艳的玫瑰,白色的婚纱,甜蜜的笑容。

  我什么也没带,一把刀子,一颗炸弹,一番谩骂。我只是把自己带来了。

  “你愿意迎娶你身边的这个女孩并且一生一世照顾她吗?”

  “我愿意。”整个世界就只留下了这句话,反复播放。

  他愿意。他竟然说他愿意。他竟然对着另一个女孩说他愿意。

  所有人都在欢笑着,祝福着,只有我,落泪了。

  我离开家,又去到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面对一些深深浅浅的伤口,我只想逃得远远的,不去想不去闻那腐烂伤口的腥臭。

  天知道,我在这纷乱的红尘还要挣扎多久。

  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欢笑着把自己送上屠宰场。

  天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幸福。


  • 白画

    评论于:2015-05-08 18:48:58

    撇开文笔不说,这篇文章看得我心惊肉跳。

  • 甲申之变

    评论于:2015-05-15 20:19:22

    天蝎女好恐怖,文笔很好,赞赞赞

  • 局外人

    评论于:2015-05-16 16:33:33

    爱可登顶,恨可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