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闻鸣轩主
  • 阅读: 59258次
  • 分类:中篇小说
  • 字数:6436字
  • 推荐星级:5星
  • 发表于: 2010-12-31
    (一) 辞官
  
  晋安帝义熙元年(公元405年)。
  由于北方连年不断的少数民族政权如前秦、燕等的骚扰,使得大批北民南移;而作为南方汉族统治者的东晋王朝又不思进取,内部纷争剧烈,皇族、王谢庾桓四大家族、外戚、内宦、军阀往往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事情屡见不鲜;这一年中又遇上了地震,加上灾荒,物价像弓箭飞,一时间天灾人祸,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叫苦连天。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唯独偏安江南一隅的东晋王朝治下彭泽县到处是一派欢乐祥和的景象。这里的百姓家家粮仓满盈、户户副业兴旺,房屋整齐划一,田地纵横交错井然有序,鸡鸭鹅犬引吭高歌遥相呼应,白发垂髫锄者耕者个个喜气洋洋。
  十一月间的一个下午,在和煦的阳光下,通往乡间的小路上走来了彭泽县的一把手——县令陶渊明,这位年届不惑的中年人看上去明显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两鬓的白发早已不打招呼毫不客气地冒了出来与鬓角为伴,唯独整个脸庞还是那样红润,看得出他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陶渊明并没有大张旗鼓坐着大轿出来,只是独自一人徒步来到乡下,他穿了套褐色的粗布衣衫,身上还沾有些泥巴,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与村民无异。
  望着这屋室俨然,阡陌纵横的景象,看着这熟悉的田间地头,那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令人心旷神怡,在彭泽为官的八十余天日子里,县里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留下了陶渊明的足迹,如今这一切都在按自己刚来彭泽时所设想的规划在建设,怎能不让陶令欣喜若狂呢?
  说实话自少壮时,陶渊明就曾立下“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那样“大济于苍生”的远大理想,自二十九岁离家,五次出仕断断续续为官,前几次不过是做些祭酒、参军之类的幕僚,每次担任这些职务的时间都不长,如神马浮云一般,他的结局都是回家闲居的。唯独这一次,凭借叔父当朝太常卿陶夔的举荐,出任彭泽县令,虽说这是个九品芝麻官,但在这个县里毕竟是有职有权说一不二的父母官,自己一生的理想和抱负可以在这里得已实现,且彭泽离家只有百里,又可以照顾到家,何乐而不为呢?如果说以往的出仕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但唯独这一次出任彭泽县令那倒是陶渊明自己主动向叔父请缨的,虽说已经过了聊发少年狂的年龄,然而毕竟“猛志固常在”啊!
  在过了一片桃林之后,陶渊明来到了一块长满豆荚的田里,田地的主人已经在那里干活了半晌。彭悯农这位祖孙三代为农的庄稼好手也是第一次种植豆荚,这也是陶渊明来彭泽与他交流后所种下的。
  小孩子眼尖,彭悯农的小孙子打老远就看见了陶渊明,他撒两条小腿,张开双臂朝陶渊明扑过来,边小跑边喊着:“陶令爷爷……陶令爷爷!”
  陶渊明一把抱住了扑进怀里的彭孙,来到田头时,彭悯农正在一个劲地将手上的泥巴拍去,从大树底下一只用被包裹着的篮里提出一个茶壶,倒上一碗尚有热气的茶水递了过来。
  “陶令公啊!你那么忙还惦记着我,让属下招呼一声去家里,不用亲自到田头来啊。”彭悯农从陶渊明怀里接过孙子,将他放到地上,让孩子到一边去玩。
  “老彭,我想看看你的豆荚长得咋样啦?”陶渊明接过茶水,如老熟人一般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同时,来问你讨口水喝啊!这茶喝了真给力的。”县令对茶水赞不绝口。
  “豆荚看来也得像稻谷一样,得经常来除除草,否则那些个草要将豆荚所需的土壤和养份都占用啦。”彭悯农指了指田间还没有拾掇的草比豆荚还盛的那片地。
  陶渊明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一个箭步来到田间想拔几根草与豆荚作个对比,无奈到底是文人,他还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豆苗?
  彭悯农接着来到田间拔了几根草,顺便也栽了几株苗递给陶渊明并作了说明,“陶公啊,这可不是你干的活。”
  “怎么不是我干的活?”陶渊明将豆荚苗与草分别用纸包好收入怀中。“我让大家种经济作物,我自己却不认得它们,不应该啊。”
  见县令在那里自责,彭悯农反倒不自在起来,他收拾了田里的工具,请陶渊明到自家屋里去。
  这二老一少乐颠颠地回到彭家屋前的空地,几排排空花盆在那里叠放整齐等待着陶令的检阅。
  “这是种菊花用的盆?”陶渊明眼前一亮。
  “是啊!今年秋天光卖菊花就挣了不少的钱,够我们过冬啦。”彭悯农一说起菊花来,就兴高采烈。
  “噢!那太好啦。”陶渊明也被彭悯农的情绪所感染,“所以,想要富裕起来,除了朝廷要体恤百姓,轻徭薄赋以外,百姓自己也要想方设法使自己脱贫致富。”
  “我们县自从陶公来了以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都实现啦。除了种好庄稼以外,还要种些经济作物,这样才不至于在一棵树上拴死。”彭悯农由衷地感谢陶渊明,他从屋里拿出些干菊花,沏上了一壶菊花茶。
  “是啊!菊花、豆荚照样能够卖个好价钱。”陶渊明端起菊花茶,“这菊花还真是浑身上下都是宝,可以泡茶,也可以入药,有清心明目的功效。”
  正当陶渊明与彭悯农谈兴正浓时,县吏张臣气喘吁吁地找上门来。
  “陶……陶……陶令,”张臣也许走得太急了,连说话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好……好不容易找……找到您,快……快回县衙吧,上……上面来人啦。”
  “慢慢说。谁来啦?”
  “郡督邮明天一早就到,请老爷回县衙去准备。”喝了一口菊花茶,张臣总算口齿清楚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陶渊明对此类迎来送往一贯不感兴趣,“哪位督邮啊?”
  “就是以前曾经跟随过您的史或化史督邮,驿站通报说是要让老爷穿戴整齐去迎候。”
  陶渊明不听则罢,听说还要穿戴整齐去迎候,不由得怒从中来,“不去!我怎么能为了五斗米去向那个乡里的黄毛小儿折腰呢?”
  “这……恐怕不妥吧?”张臣还在一个劲地替老爷出注意。
  “你先回去吧!我自有主张。”陶渊明让张臣先走,自己再与彭悯农交流了一些农事。
  “陶公,您不去迎接督邮,恐怕要得罪上面的。”彭悯农也为陶渊明担忧了起来。
  “我准备辞官归隐再不出仕啦。”陶渊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什么?陶令,我没有听错?”彭悯农大吃一惊,“您准备不干了?彭泽百姓可舍不得您走啊。”
  “我也舍不得你们。”陶渊明说着眼眶有点红了,“但是,时下的官场还是没有一块是干净的。我本想在彭泽干一番事业,可无奈上面的干扰太多,你以为督邮来干什么啊?还不是我们已经快三个月没有上交青苗税啦,同时乘机想来捞一把,可我的县衙里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叫我拿什么去恭维他们。”
  彭悯农与陶渊明无言以对。
  “让他明天来吧!其实自从我上书州郡要求减免我县一年的赋税时,我就早已想好了退路,我明天一早就准备归隐回乡。”陶渊明撂下了此话,回县衙去了。
  
  翌日,在通往彭泽县城的马路上,一座四人大轿载着一个八零后(公元380年后出生的,简称八零后)晃晃悠悠地缓缓驶来。这就是郡里新上任的督邮史或化,他长着一张贼眉鼠眼的面孔,尖嘴猴腮,一看就是那种属于挺会投机钻营的人,当年陶渊明在刘裕处当参军时,他曾经在陶渊明手下干过收集信息的工作,尽管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但是他还是凭着积极肯干,加班加点不要任何报酬,博得了陶渊明的赏识,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好友——江州刺史檀道济。如今不知怎么攀上了那门子贵人,混了个有地位无实权的督邮,千万别小觑督邮,虽说没有发言权,但可以代表郡守监督县乡的官吏,所到之处往往是好吃好喝好女相陪寻常事,洗个足浴异性按摩不足奇,临了还有大量的财物奉送,一句话这可是个肥缺。
  “湿了?怎么会湿了?”史或化正在轿子里做着白日梦,一行口水从他的那张尖嘴里流了出来,将他的官服打湿了一片,他只好顺手用衣袖往嘴角抹了一下,继续做起美梦来。
  
  彭泽县衙门前这一天挤满了乡里的百姓,陶渊明原本想悄然无声地离开便成了最后的绝唱。
  “陶令啊!您不能走啊!”以彭悯农为首的一干乡亲纷纷挽留着他们有史以来最实干的县令。
  “陶令公,去我们那儿看看,都已经按您的设想,在种植庄稼的同时,也种植经济作物,我们彭泽会富裕起来的。我们希望这样的好政策,这样的好县令不能轻易变化啊!”
  望着乡亲们纯朴、真挚的表情,听着乡里人深切、浓浓的乡音,陶渊明的眼眶湿润了,他想到了妻儿老小和父老乡亲,他哽咽地自言自语说:“该走了,我家的田园也将快荒芜了,为什么我还不回去呢?”
  陶渊明拭去了眼泪,面对着八十多天来朝夕相处的彭泽乡亲,“乡亲们哪,我也舍不得你们啊。可是郡里、州里、朝廷对我们的赋税是不肯放过的,我已经拖了快三个月啦。如今郡里派督邮下来十有八九是为此事而来。我对不住乡亲们,但实在是无能为力啊!”说罢,陶渊明让张臣牵出自己的毛驴,只是在驴身上搁了些自家的生活用品,欲离开县衙。
  “清官啊!青天大老爷啊!”彭泽的百姓纷纷下跪,自他们有记忆以来哪一任县令临走不是车拉马驮有一大堆的金银财宝要运,三妻四妾要送,而眼下这位县令只身一人,没有从彭泽带走一点东西,又怎能不让大伙肃然起敬呢?
  陶渊明面对此情此景,不能不动心。说心里话他也不想走,自己正当壮年,完全可以在彭泽大干一番,可这里毕竟也不是世外桃源,苛捐杂税劳役徭役不断,官场的尔虞我诈口是心非令自己无法适从。他弯腰搀扶起了彭悯农等前面的几位乡亲,饱含深情地向彭泽乡亲深深地鞠上一躬。
  “感谢乡亲们对我工作的支持,无论走到哪里,彭泽永远是我的第二故乡。”陶渊明边说边推辞乡亲们送上来的家乡特产,“再说彭泽离我家也不远,我会常来问大伙讨口饭吃,要杯水喝的。”他冲着彭悯农相视一笑。
  彭泽乡亲见陶渊明去意已决,也不好强留,他们争先恐后地递上了自己家里的土产,“请陶令公收下我们的一点心意!”
  彭悯农与陶渊明接触较多,知道凭陶渊明的脾气,他是不会要乡亲们的东西的,他急中生智地说:“这也是您号召我们种植的,如今收获了,您却要走了。请象征性地收一点,留下点记忆吧!”
  陶渊明见乡亲们的盛情难却,牵着驴走过一位乡亲便从他们的篮里、筐里拿一样小物品,然后递给跟在后面的彭悯农,请他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收好,再往毛驴身上放。
  陶渊明边走边拍拍被拿物品乡亲的肩膀,说上几句话。他拿了一颗大蒜,“如今这可是奇货可居啊,这在京城叫什么来着?噢……‘蒜你狠’,我就拿一颗留作纪念。”
  他来到一位篮里盛着生姜的乡亲面前,照样拿了一块生姜,“这可是‘姜你军’啊,我也要一块。”
  ……
  说着走着便来到县与县的交界处,“这年头啥都涨价,就是收入不涨,乡亲们你们也不容易,大家好自为之啊!”陶渊明一定要让乡亲们就此别过,他嘱咐彭悯农让他带个头,领着乡亲们回去。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珍重!”陶渊明将盛着乡亲们特产的小布袋扎好绑在驴背上,与乡亲们作揖话别。
  乡亲们依依不舍地在路边的柳树下,向这位清正廉洁的父母官挥手道别。
  
  “大人,大人……”轿夫的呼喊声将史或化的白日梦惊醒,他刚想骂起娘来,轿夫下面的话让他听着异常兴奋起来。
  “大人,彭泽县父老乡亲在那么远的路口迎接您呢!”
  史或化闭上眼睛,想像着等一会与陶渊明率领的乡亲该说些什么话。“伙计们好!”“为大人服务!”这是以前见郡守、刺史们检阅军队时的口号,这会该改成“乡亲们好!”了吧?
  他此时觉得自己仿佛是京城的那帮纨绔子弟附体,被人前呼后拥地往彭泽县衙抬去。他再一次咽了一口已经垂涎欲滴的口水,掀开轿帘往远处望去。
  县与县交界的柳树下是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还一个劲地往自己这儿挥手致意呢?这个动作难道是你们这些乡巴佬可以做的,史或化早就忘记自己原本就是一个乡巴佬出身,这可是大人才有资格做的动作啊。
  “唉!”距离越来越近,忽然他发现那些乡亲已经转身将背影留给了自己。一场空欢喜。
  难道……
  
  史或化自然没有受到彭泽乡亲隆重的列队欢迎,进城后,他怒气冲冲地让轿夫直奔县衙。
  县衙里只有张臣和李施两个县吏在值守,其余人等都去送陶渊明啦。听说督邮到来,他们慌忙迎了出去。
  看着杳无人烟的县衙,史或化不由得怒从中来,“你们县里的人都死光啦,你们县令陶渊明去哪儿啦?”
  “督邮大人,陶令辞官归乡去了,大伙去送他啦。”
  史或化这时候方才如梦初醒,感情刚才路口的那些人都是在送陶渊明呢。
  “辞官?我怎么没有听说。”
  “这也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说着张、李二人将史或化引到县令办公的案桌,指着桌上包裹着的官印。
  史或化本身就有一肚子的火想发,他扬起手打了张、李两人一人一记耳光。“混帐!怎么能让他不辞而别呢?”
  张、李两人一脸的委屈,“大人:他……他是县令,他想干什么,我们也拦不住啊。”
  史或化一双贼眼一转,一屁股坐到县太爷的椅子里,琢磨起该如何向上头告发陶渊明的事来。
  
  乡间小路上,陶渊明牵着毛驴慢悠悠地边走边思索,一行行发自内心的语句涌上心头,他觉得必须给好友江州刺史檀道济和叔父太常卿陶夔写封信,对他们可不能不辞而别,总得有个说法。
  归去来兮辞并序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为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馀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扶孤松而盘垣。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去为程氏妹奔丧,很好的一个借口啊。
  离家乡越来越近,那山那水那人那狗闭着眼都能一一道来。陶渊明蓦然记起十多年前,自己就是从这里走出来,前往京城建康的。
  (未完待续)
  • 游客

    评论于:2013-04-14 13:1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