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朱新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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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中篇小说
  • 字数:239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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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08-04-22
  回忆失恋是一种痛苦,而我甘愿在这痛苦中回忆,使不安的灵魂得到忏悔。
   ---------作者手记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五年夏天的某月某日清晨,十几辆军用“解放”卡车满载着我们团十几个连队的官兵,向钱塘江大桥方向驶去。汽车上,战友们嘁嘁喳喳说笑不停,好像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三个月前,我们团奉命调防到浙江,驻防杭州市西郊。尽管我们团有着近50年纪律严明的光荣传统,但首长们仍有种担心,因为这里不同土里土气的中原,而是秀丽的江南,人间的天堂。人间天堂不仅有许多美丽的花花草草,而且在这些花花草草里曾经滋生过许多浪漫的故事。在他们眼里,无论是花草还是故事,都与纯粹的军营格格不入。因此,一周的安家时间一过,便开始了一次接一次的政治教育,只字不提军事训练。也许在首长们看来,只要加强了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就等于抓住了大事,抓住了部队建设的纲。
  平时,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习惯了训练场上的摸爬滚打,突然天天周吴郑王地坐在军营里搞政治学习,就感觉浑身不自在,没几天都直喊腰酸屁股疼,污浊的空气伴着那些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空话、套话,弄得军营里连欢笑都消声匿迹了。幸亏昨天接到帮助杭州第二棉纺厂恢复生产的新任务,士兵们终于可以离开沉闷的军营,到外面的世界透一透新鲜空气,尤其是渴望着去人间天堂看一看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
  
  杭州第二棉纺厂座落在钱塘江大桥南岸,是国家中型轻纺企业,全厂职工上万名,最近一段时间,因批“唯生产力论”,几千台织布机说不转就不转了。
  一进工厂大门,就看到到处布满厚厚的灰尘,破棉絮之类的垃圾遍地,花坛里的荒草足有半人多深,如果不是树上的知了肆无忌惮地鸣叫着,那死一般的寂静真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们连被分配在细纱车间。
  
  一
  
  和慧君相见的第一面就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是我们进厂参加支工劳动的第一天,我奉木佳指导员指示,负责宣传鼓动工作,具体说就是办好车间门口的黑板报和写写广播稿之类的事。
  上午10点多钟,我在车间刚刚采访完一位满身灰尘的老揩车工,在回办公室的走道上和慧君相遇了。当时,她先用动人的眼睛朝我看了一下,然后带着十分神秘的微笑走了过去。
  霎时,那眼神简直就象划过黑暗夜空的一道耀眼闪电,使我六神无主,感觉心咚咚地跳个不停,脸上也热辣辣的。
  我先是一愣,然后身不由已地回了一下头,谁知她也正好回头看我,我们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再次碰响,又在同一时刻,都不好意思地低头走开了。
  我告别孩提时,国内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多年的饥饿象难以祛除的瘟疫,仍在侵蚀着我的肌体,延缓了我的青春发育,直到16岁那年,我才发觉嗓音开始变粗,嘴边也长了些茸毛毛,就在这时,一种朦朦胧胧半意识欲念悄悄启开心扉,我逐渐萌生了对异性新鲜、神秘和羞涩等复杂感受。尤其是独自在乡间小道上行走,只要遇上一位姑娘,便会不由自主心跳加速,脸红耳热,不敢正眼去看,可当我与她擦肩而过后,心里又会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茫然。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心中渐渐有了个未来的“她”,其形象也由模糊变得日益清晰起来。在我独处的时候,也曾无数次设想过未来的“她”,从五官长相到高矮胖瘦,甚至连举止言谈也慢慢有了心目中的标准。尽管想象中的“她”,也常因我的各种条件改变而改变,但我始终认为未来的“她”应该是融聪明、贤慧、温柔和开朗为一体的漂亮姑娘。
  我来到车间办公室,从文件夹取出稿纸,不知是什么缘故,总进入不了写作状态,甚至连常用的字句都想不出来,眼前不断闪现那动人的眼神和神秘的笑容,难道是我遇见了未来的“她”?
  我在办公桌前呆坐了一会儿,只好又返回车间去看织布。
  我们的工种是技术性不很 强的穿梭,由十几个女工传教,每个“徒弟”手推着工作车在24台织布机间转圈圈,按顺序将纱团装入梭仓,再将退出的空梭芯放回车上。
  沉寂多日的车间一下子由这些身强力壮的男性军人充实之后,顿时焕发了勃勃生机,马达转了,织布机响了,手握钢枪的男子汉转眼变成了笨手笨脚的穿梭工,战士们一个个猫着腰、探着头、手舞足蹈地忙乎着。终年守在军营没机会接触女人的小伙子们一下子掉入 女人的海洋里,个个充满着新奇、激动和羞涩的复杂感情,由此表现出的拘束和慌乱不断惹得女工们抿不住嘴嘻笑。
  我的同乡任广六探家刚回来,正好赶上支工劳动,教他的师傅 是一位20多岁的姑娘。人家小巧玲珑,白净净的,敏捷得象只小燕子;他则人高马大,黑乎乎的,愚笨着象头大黑熊。他总与姑娘保持三、四步的距离,姑娘几次让他走近些,他却怯怯懦懦忸怩得象未谙世事的村姑,无奈姑娘只好转过身跟着他一遍一遍地教。
  见他们师徒走过来,我问任广六学会了没有,他笑着说还没有,手脚老跟不上趟儿。我说这叫水牛掉进枯井里——有劲使不上,他说,学会武艺不压人,锻炼锻炼有好处,手脚会变灵巧点。
  我凑到他耳边说,好好学,你将来复员进纱厂,不愁找对象。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说,那我可不敢想……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明知任广六来自农村,将来复员难进工厂,况且,他一直为找对象发愁呢,我不该去触他的痛处,让他心里不好受。
  我们每天的午饭是在职工食堂吃的。
  饭前照例是列队唱歌。今天,在四周女工们的目光包围中,整齐的队伍头顶烈日,象钢钉一样钉在食堂前面滚烫的水泥地平上,由值班排长 指挥,唱《红星照我去战斗》。
  唱歌是部队文化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一能活跃生活,鼓舞士气;二能增加肺活量,有益健康。可近一个时期,歌总唱不好。为此,木佳指导员极为恼火,多次令其重唱,直至满意。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今天中午的歌唱得 空前好,整齐宏亮,调子也准,吸引不少女工们都围过来观看,有几个青年女工竟乐得拍起了巴掌。
  餐厅一分为二,军民各占一半。吃饭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触击的 声音。更令人惊奇的是,饭后十几张桌子上,既没撒下饭粒,又没掉下来菜屑,干干净净的。
  一天的劳动结束了,我们集合上了汽车,车间的全体女工们都站在车后面欢送我们,战士们看着女工们春风似的笑容感到有说不出的愉悦,都为这丰富多彩的支工劳动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但感觉只是感觉,谁也不敢说出口,谁也不会忘记在支工劳动动员会上木佳指导员重审的《三大纪律三项注意》,尤其是八项注意的第七条,作为班、排组织讨论的重点。除此,连里又约法三章:一是禁止和女工们开玩笑;二是禁止和女工们拉家常;三是禁止和女工们互赠礼品。最后,指导员用放长线钓大鱼的口气强调:要把这次支工劳动作为入党、提干的重要参考条件。
  熄灯号响过一个多钟头了,不少战士还没睡意,宿舍里仍有人在枕边说着桥悄悄话,还有人在不停地"翻烧饼",直到窗外传来木佳指导员和哨兵的说话声,宿舍才彻底静下来.
  
  二
  
  第二天,一进车间,我便取出昨天的采访记录,坐下来写稿子,由于气温太高,办公室通风条件不好,没写多大一会儿,我便大汗淋漓了。
  我正想到室外去通通风,车间支部书记老秦走进来,用一口浓浓的浙江口音微笑着说,天气太热,文案工作也辛苦,咱这里条件有限,我特意叫人去借了一台摇头扇,马上就搬来。
  我急忙说,谢谢书记关心。
  这时,一个青年女工搬着一台摇头扇朝办公室走来,秦书记上前接住,放在办公桌上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叫慧君,是我们厂的操作能手,也是我们车间的女秀才,字写得也不错,给你打个下手,这板报就算军民合办吧。
  我眼前一亮,原来是昨天和我打照面的那个姑娘,忍不住心里一喜,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呀!
  向你学习,但你可不能保守啊!慧君好象也眼前一亮,十分得体地微笑着,很大方的朝我伸出了右手。
  我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握手这种流行于世界的普通礼节,我从没丝毫犹豫过,我握过农民的手,握过工人的手,也握过首长的手,但那都是男性的,面对眼前这只异性的手,有生以来别说是握,连碰都没敢碰过,更不知道异性的手是什么样的感觉。
  眼前这只手,纤细的像葱,白皙的像藕,娇嫩的如出水芙蓉,让我顿时有点晕眩。
  慧君见我犹犹豫豫,十分尴尬,不由地笑着说,看来你是不欢迎合作啦!
  这时,我才鼓起全身勇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连说,哪里,哪里,只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手,谁知绸缎般地感觉顿时就涌遍全身……
  秦书记离开后,我才认真端详了她:修竹样的身材,瓜子形的脸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发着迷人的光,未说先笑的习惯表情,一丝不乱的秀发被洁白的工作帽半盖着,白色工作大褂的胸前位置印着“1974年度操作能手”的大红字样……无论你近看远瞧,都难挑出一点瑕疵来,简直象一尊圣洁的美神,使你骤然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龌龊和猥琐,说心里话,谁能经常经她在一起,心灵都会得到净化!
  我们的合作就这样开始了。
  慧君先给我介绍了车间的基本情况,停产的原因和目前的状况,我认真地做了记录。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说:天气太热,要劳逸结合,我说了声谢谢。
  她问,听口音,你是北方人吧。
  我说是河南洛阳,穷地方。
  没想到,她话不饶人,穷什么呢,九朝古都,人杰地灵,谁不知晓?
  我立刻窘得没话了。其实,我家并不是在洛阳市区,是在洛阳地区的一个偏僻的穷山村里。为打破僵局,她又换了个话题,问:听说你们刚从北方调防过来?
  我点了点头。
  她说,你可知我们车间的姑娘们怎么评价你们?说你们是黑乎乎、胖乎乎、脏乎乎!
  我笑着辩解,黑是身体健康,胖是部队伙食好,这脏嘛……是北方太缺水,哪敢和你们南方比,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大蚊子,连上厕所,都得拿着扇子。
  她咯咯地笑着,颤巍巍的胸脯象藏着两只小兔子,撩得我有点心慌意乱,再也不敢抬头看。
  慧君是喝西湖泉水长大的姑娘,高中毕业后到富阳县农村插队,两年后又按政策回城安排在棉纺厂干挡车工,由于她勤劳苦练,学徒期满的第一年就创下两万米无疵布新纪录,被评为年度操作能手和厂劳动模范。
  又一天劳动结束了,我站在汽车上,用目光在女工人群中寻视着那张熟悉的脸蛋儿,原来慧君独自一个人站在最远处,用似乎平静的目光向我眺望着。
  当和她目光相遇的一刹那,我感觉全身如酒醉一般,仿佛自己不是站在汽车上,而是站在云雾里。
  那一刹那,如两极磁铁的互相吸引,力大无比,势不可挡,我感觉车下的她竟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是任何力量都不能分割的统一体。
  她见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人的微笑顿时浮在脸上,然后,没等汽车发动,她便扭身先走了。
  此刻,我才真正体验到男女之间一旦产生与众不同的感情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彼此都会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表示出来。
  汽车起步了,我感觉汽车载走的只是我的肉体,而灵魂仿佛还留在棉纺厂里。
  沐浴着灿烂的晚霞,餐饮着清凉的江风, 一天的燥热和汗臭被挥扫殆尽,我的心随飞奔的车轮跳动,从未有过的惬意涌遍全身每个细胞,在酣然的陶醉中,不知不觉汽车已驶回驻地。
  下了汽车,我们还要步行200米到达营房,走这段路,我觉得自己的双脚轻得象没着地,一不小心就会飞起来似地。
  吃过晚饭,我还品味着那甜蜜的一刹那,其兴奋决不亚于洞房花烛夜和皇榜高中时。
  我试图用记忆重新描绘出慧君的形象,回味白天她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但不知为什么,越想描绘的形象越描绘不准确,越想回味她的话,越回味不完整,是不是大脑出了毛病?
  
  三
  
  我睡得正香时,感觉有人在推我,该换岗了。
  任广六说,本不打算叫醒你,你是最后一班,我替你站算了,可老想跟你说说心里话,所以……
  我打了呵欠,说,行。我知道有些话白天不好意思说,只能在黑夜说。
  他问,这几天,你有什么感觉?
  我说,感觉不错,一句话,心情挺愉快。
  他说,我也是,就是晚上老做梦。
  我问,做些什么梦?
  他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乱七八糟,都和女人有关。
  我说,这很正常,符合自然规律,要不就有病了。
  他说,你说怪不怪,刚进工厂那两天,怕接触女人,这两天又总想接触女人,你发现没有,女人身上的气味闻着多香?你说棉纺厂里的女工咋会一个赛一个漂亮呢?
  我说,你没听说,军营有个顺口溜:只要当兵两三年,见个女人都貂婵。
  貂婵是谁?
  是三国时的一个美女。
  他说,这两天我不敢闻见女人味,一闻见,裤裆那玩意儿就发胀,又怕人看见,丢人现眼,没法子我缝了个布袋把它装起来,头上用一根绳固定在大腿上。
  我笑笑说,是吗?说明你生理上是健康的。
  他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你没这感觉?
  我说,也有点,不过我遇到这种情况尽力往别处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说,还是你们文化人聪明。
  任广六人很诚实,在连里有极好的人缘,因家境贫寒,没喝多少墨水,连家信一直让我代写。由于村里自然条件差,小伙子找媳妇比登天还难,入伍换装时,我见过他的父亲——一个老实透顶的庄稼人,他对我说,娃子当兵就图能讨个媳妇,听了他的话,我心里一阵酸,相信是他的心里话,也算一个穷乡僻壤老农把独生儿子送到军营的最高奢望了。
  任广六说,不说这了,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请你帮我拿拿主意。
  我说,什么事,说吧。
  他说,这次我回家探家,家里给我找了个富农出身的对象。
  我说,她人怎么样?
  他说,长相虽然一般,但很壮实,肯定有力气。
  他说,你知道俺村那条件,要不是当兵,连这样的也难找。当时,我左右为难,主要是担心她家出身不好,会影响我入党,离家的头天晚上,我和爹娘坐到半夜来商量这个事。爹说,你还犹豫啥哩,将来入不了党,爹不埋怨你,可你没媳妇,往后日子可咋过?不趁你穿着这身军装找一个,恐怕……爹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就长叹了一口气. 娘一晚上都在不住地抹泪,最后只劝了我一句,你就答应了吧,娘真不忍心看着你打一辈子打光棍呀!
  他说,象这种事,你说我敢不敢向 组织上如实汇报?
  我想了想说,连队以前还没有发生过这类事,实在不好说,象你家这么特殊的情况,组织上知道了应该理解你. 但究竟指导员会是什么态度,那可难说,反正这事我吃不准,不好明确答复你,你自己丈量着办吧。要不你问五班长刘长庆,他当过党小组长,说不定会给你拿个好主意。
  他说,他呀,连自己的个人问题还没解决好呢?
  任广六走了。我抬眼望了望深邃的天空,西天上的牛郎和织女星还在眨着眼睛,象企盼着七夕的来临,又象泣泪诉说着离别的凄苦,可恨那专横的王母,用银河隔断这对恩爱的夫妻,而今日的人间一定还有王母存在,但无论如何,千万别让我这个可怜的同乡碰上。
  我为任广六默然地祈祷,煞像一个虔诚的教徒。
  
  四
  
  仅仅几天的接触,我的心竟被慧君完全占有了。
  她是我青春时代接触的第一位少女。几天来,我们之间产生的感觉象钱塘江汹涌澎湃的潮水,激荡着我情窦初开的闸门,我说不清楚她究竟喜欢我什么,但我明白,我喜欢她那率真开朗的性格,睿智聪慧的眼神以及未说先笑的情态……总之,我喜欢她的一切,甚至包括有时我说错话时她瞪我的眼神。
  我们的合作十分默契,办公室里,她写的稿子让我改,我写的稿子让她提意见; 黑板报前,她用十分秀丽的粉笔字抄写内容,我画完报图写标题.我们办的黑板报期期都受到木佳指导员好评和秦书记的夸奖。
  闲暇时间,我们一起谈对社会、对人生的看法,我发现在我们非常坦诚和自然的交谈中,彼此的观点是那样的一致和心照不宣,由此带来那种精神上的愉悦时常占据着我的心灵。
  今天一上午没见慧君的面,一种不可名状的失落感油然从我 心头升起。
  当然,我不好开口问别人,就佯装有事无事地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走来走去. 忽然,我竟产生了许多怀疑......
  是不是秦书记发现了我们之间的秘密,临时给她调换了工作?
  是不是她请了事假,去会男朋友了?
  还是她请了病假?即便是,一定是中暑或感冒之类的小病。
  直到吃午饭时,我才在餐厅发现了她,她穿了件粉红色细格涤良短袖,银灰色的裤子熨得很平展,四根裤立线象直尺画出的那样齐整,越发显得漂亮和楚楚动人了。
  慧君见我吃完饭去洗碗,慌忙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朝洗碗池走来,并故意把水龙头开大,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慢慢洗着碗问她,上午干什么去了?
  她说,上午陪她妈妈看病去了。
  这时,我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落了地。
  在回车间的路上,我们并排慢慢走着,路旁花坛盛开着各色的月季,浓郁的芬香不时引来蜂蝶在花间飞舞,我顺口说,这花开得多好啊!
  她说,我倒不喜欢月季,月月开,太多太滥,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带刺的玫瑰,它有品位,有性格,也有象征。
  我问,有什么象征?
  它象征爱情呀,她脸颊有些微红。
  没想到,她竟大胆地说出爱情这个许多人都羞于出口的词汇。
  我说,在这方面,我是一无所知,愿意领教。
  她说,情人送玫瑰,爱人送百合,病人送康乃馨……她一连说出五、六种花的文化内涵,我连连点头,表示心悦诚服。
  她说,现在社会上只讲空头政治,单调乏味死了。
  我说,军营比地方更甚,整个营区难见一朵花。
  她说,是吗?我认为这种现象太不正常了,生活嘛,本该是丰富多彩的。
  走进办公室,她抬头看看钟,说,离上班还有点时间,咱们到外边走走吧,我想问你个事。
  真佩服她的胆量!而我一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并肩散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我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抱歉说,真对不起,我不敢……
  我话没说完,她极不愉快地瞪了我一眼说,胆小鬼!
  她转身走了,给我留下许多惆怅。
  我能猜想出慧君会问我什么,但在那隆隆响的车间里,的确难以启齿。那环境需要十分幽静的花前月下,柳岸溪旁,能听得见彼此砰砰跳动的心音和那短粗的呼吸声,那才是人生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刻,然而在这里,我实在没勇气去体验和感受。
  下午上班时,刮起了些风,虽不算大,但多少有了些凉意。
  黑板报内容慧君上午已抄写完毕,报图我也画好了,惟一没有画的是花边,因为是轻车熟路,我没找参考资料,随意安排了以纱团为形象的二方连续图案在细心的画着,慧君站在我身后,手拿着底稿,在认真地作 校对。
  当我蹲下身来正聚精会神地画黑板报最下沿的花边时,风突然变大了,靠在黑板报旁边的一大块写着“狠批唯生产力论,誓让产量翻一番”的木制标语牌哗啦一声朝我倒来,慧君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用两手托住,喊:“快,危险!”
  我急忙站起,和她一起托起沉重的标语牌,在慌乱中,我的右胳膊一下触到她的左胸上。
  没想到,那部位像块极富弹性的面团儿,一种细腻而滑溜的感觉霎时传遍我全身的每根神经……。
  那是一轮丰盈的圆月,银光四射,照亮了我情感的坦途;那是一片团状的荷叶,清香四溢,滋润了我久旱的荒漠。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脸颊尚有红晕,我欲张口道歉,被她制止了。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失眠了。
  
  五
  
  那天在团部大门口下车时,遇上去给女友发信的五班长刘长庆,他把我拉到一边直盯住我的脸不放,我说看啥看,不认识?他诡秘地笑了笑,说,这几天我看你是有点陌生,现在先不问你,到今天晚上再说。
  晚饭后,我和刘长庆一起来到训练场边,一眼望去,这哪是什么训练场?简直是个荒草原:铁制的单杠被一层土红色的铁锈包裹着,木制的双杠和障碍也长满了绿苔,场地上的荒草齐腰深。刘长庆弯腰拢着青草说,我们团也真该办个大饲养场了。我真不明白,军队不搞军事,还要军队做什么?像这种空洞的政治学习,真是越学越糟糕。
  我说,你评论得真精辟,简真能上“两报一刊”!
  刘长庆随手拔了一抱青草,往地上一铺,说,幸好部队这段时间去支工劳动,要不,我们的屁股上都会磨出 老茧!
  我说,支工也比政治学习有意思。
  他说,你们到棉纺厂会干什么活?
  我说,是穿梭工。
  他说,都是笨手笨脚地能学会?
  我说,只要老老实实地给姑娘们当徒弟,哪有学不会的。
  手把手地教不?
  当然啦!实话告诉你吧,这次才真正闻到女人气息有多香,知道女人的手有多软!别的不说,那些纺织女工,一个比一个俊俏,真让人大饱眼福啦!
  他噫了一声,说,你真会眼气人,我这次没去,可吃了大亏啦!
  他话锋一转问,哎,咱们说正事,你老实交待,最近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你猜猜。
  他说,你在谈恋爱。
  我吃了一惊,睁大眼睛问,你听谁说的。
  他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啊,眼睛,我这时想起“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名言。在情人互相表感情时,它是无声的语言,而在需要保守秘密时,它又成了多么危险的信号!
  本来,我和刘长庆之间从来就没什么秘密可言,几乎可以说是情同手足,无话不谈,我与慧君的事原打算过几天再跟他说,不料却被他慧眼识穿,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对他坦白了。
  他兴奋地捅了我一拳,说,好好,我为你祝福,你们这种爱情叫一见钟情式。
  刘长庆把自由恋爱分为:一见钟情式、水到渠成式、烈火炼金式等等。
  我象个小学生请教老师似的问: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深有感触地说,该恋爱主要凭感觉,只要你能感觉出对方在爱你,尤其作为男方,一定得大胆发起“进攻”准能“大获全胜!”
  我说,这些我也知道,就是缺乏勇气。
  他毫不客气地批评说,你呀你,老犯这种毛病,遇事犹柔寡断,爱面子,我认为这才叫小资产阶级的虚荣心、懦弱性,要不得的!
  我说,我最大的顾虑是怕违犯部队的那一条纪律:战士不准和驻地姑娘谈恋爱。还有连队定的约法三章。
  他却不屑一顾地说,棉纺厂离部队百余里,怎么能算驻地呢?至于连队的约法三章,不过是口头的暂时规定,依我看不一定合理。
  他说的一套理,简直让你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最后,我说,再说这事谁知能不能成,别打不着狐狸落得满身臊,我可丢不起那人。
  他说,那有啥丢人,谁一辈子不找女人?
  怕怕,你就是怕字当头,一事无成,亏你还是个男子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我复员了,与慧君一起回到阔别五年的家乡。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天上蓝天白云,地上桃红柳绿,莺歌燕舞,鸟语花香。一路上,我和她手拉手,说着,笑着,唱着,跳着,当走进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时,我们情不自禁地躺在了一起,尽情吮吸着鲜花的芳香。忽然,她象一只可爱的兔子扑在我怀里,我将她紧紧抱住,顿时,只觉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全身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恍惚和畅快……
  嘹亮的军号声划破了黑暗的夜空,同时也惊醒了我的美梦,醒来时,只觉得胯下湿漉漉的。
  
  六
  
  我拿出昨天写好的稿子往慧君面前一放说,请你过目,该润色的地方请你再润润色,我先去计报图,这一期的标题就定为:“战高温,夺高产,鱼水情,深似海,”你觉得怎么样?
  慧君接过稿子,说,行,这标题不错。
  报图我还没画完,慧君就拿着稿子过来了,笑着说,你的文笔可真优美呀!把军民情谊描写得水乳交融!
  我说,军民本来就是一家人,我们,不过是穿着军装的老百姓。
  没想到,她竟举一反三地说,照你这么说,我也成了不穿军装的军人啦!
  于是,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忽然,她收敛了笑容说,前几年连做梦都想当兵,现在只要见到解放军,就想起童年的一件事……
  那年初春,乍暖还寒,我和邻居的几个小伙伴在西湖边玩耍,一不小心,我掉入湖中,别的小伙伴都吓哭了。这时一辆军车开过来,跳下一位解放军叔叔,连衣服都没顾上脱,就跳进冰冷的湖水把我抱上来,他先从车上取出军大衣,然后脱掉我的湿 衣服,把我包起来,最后按我指的方向一直把我送到家,妈流着感激的泪用火烤干了他的湿衣服,问他是哪个部队,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笑着说,他是雷锋的战友。后来爸爸多次到附近的军营打听,但始终也没找到那位救我的解放军叔叔。
  她说,在幼小的心灵里就萌生了对军人的仰慕之情。高中毕业那年,我第一个报名参军,立志当一个光荣的解放军战士,身体条件都合格,就因为舅父是右派,被政审掉了,这是我一辈子最遗憾的事。
  听了她的叙说,我情不自禁地为自己能穿上这身草绿色的军装倍感荣幸和自豪。人往往是这样,容易得到的并不知道去珍惜它,想得到而又得不到的才更觉得它珍贵。
  那天她还对我说,如果有可能的话,送给她一套领章和帽徽作纪念。
  我不加思索的答应了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头低着,用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圈,象有什么心事,我说,又该下班了。
  她还没抬头,喃喃地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你?
  我朝门外看了一下,说,什么话都可以问。
  她迟疑了一下,说,你……话刚出口,又停住了。
  我朝墙上的时钟看了一下,示意她快问,已经没有时间了。
  只见她脸颊有些绯红,胸脯流淌着优美的曲线,看到这情景,我的心跳也加速了。
  你谈女朋友了吗?
  她见我轻轻摇了下头,立即露出会心的微笑,先朝我深情地看了一眼,然后,一溜烟走出办公室。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稀奇古怪,想得到的不一定能得到,不敢想的却往往会送上门来,我真没想到,一位漂亮的杭州姑娘居然向一个河南的穷大兵求爱了。
  自我入伍的那天起,从没敢想过找一位杭州姑娘作自己的终生伴侣。论地理条件,河南比不上浙江;论生活水平,农村比不上城市;论本条件,既无堂堂的相貌,又无出众的才华。虽说在家乡也能算十里挑一,可一到部队就相形见绌了,与繁华的杭州那些时髦青年相比,就更自愧不如了。
  我呆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整个身体像在太空中失去了重量,思想陷入了强烈的无理智的恍惚之中。此时,我真想插上双翅,带着她飞入另一个世界,那怕顷刻葬身刀山火海,我也 不会有丝毫的遗憾和悔恨。
  
  七
  
  火红的晚霞像新娘的嫁衣把西天打扮得光彩照人,整个营区被浓浓的桔黄色浸染着。劳动了一天的战士们一回营房就把疲劳忘得一干二净,军营到处流淌着欢歌笑语。
  晚饭后,我先冲了个凉水澡,然后将衬衣洗了洗,到宿舍前晾晒衣服时,发现铁丝上晾晒的裤头比平时多出几倍,正纳闷着,刘长庆走过来,诡秘地笑着说,看来晚上做美梦的人还不少哩!
  我说,完全可以理解,都是朝气蓬勃的年华,平时在营房,心理和生理都十分压抑,一下掉进女人堆里,不可能不做梦,也不可不想入非非,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想也是白想,还有铁的纪律约束着呢?
  没想到,刘长庆说,铁的纪律也只能管住老实人,却管不住象你这样的人。
  我连忙朝四下瞅瞅,刘长庆说,放心吧,没人听见。
  我问他,你的那个歌星最近又来信没有?
  他说,才收到一封,我正犯愁哩!
  我说,愁啥愁,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说,你说的轻巧,我现在实在是无路可走啊!
  刘长庆已超期服役三年了,一直为自己的婚事苦恼着,在连里能说知心话的非我莫属,而我缺乏这方面的经验,老当不好这个参谋。
  我说,干脆答应和那个唱歌的订婚,你将来复员后,想办法在县城找个工作,不就万事大吉了。
  他没一点信心的说,那是说着玩哩!
  刘长庆服役期满回家探亲时,家里在农村给他找了个对象,母亲说,姑娘不憨,能过日子。他却压根儿没相中,后来爹发了脾气,说,象咱这穷家烂草房,你还想请个天仙让我们敬着?这婚事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个家我们当了!
  刘长庆是个孝子,不想让父母生气,就勉强答应了。
  刘长庆对我说,那简直是个“三心”女人,看见恶心,想着伤心,出门放心。
  谁知,他离家归队时,在县城遇见他中学时的同桌王雅琴。在校时两人关系就不一般,雅琴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在一次校办的文艺晚会上,一首《看见你们格外亲》引得满堂喝彩,一举成为全校的歌星。毕业后,雅琴被县文工团招去了做独唱演员,后来从同学那里得知刘长庆参军了,雅琴就一直等着他。而刘长庆自知是农村人,条件差,虽对雅琴印象很好,但农村和县城,农民和演员的差距太大,不现实,就极力回避她,这次临走却被雅琴碰上了。
  雅琴火辣辣的眼神撩得他心慌意乱,雅琴说,你复员有没有工作我不嫌弃,这辈子非你不嫁!
  他回到部队就给家里的未婚妻写去了退婚信,答应跟雅琴订婚,谁知,未婚妻不依不饶,一封信告到部队,说他是穿着军装的陈世美,木佳指导员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在全连开展意识形态教育,并以提干做筹码,来平息此风波。
  
  八
  
  南方的天活象娃娃们的脸,说变就变,让人捉摸不定。清晨起床时还是阳光明媚,路过钱塘江大桥时已是大雾弥漫,刚进棉纺厂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办公室亮着灯,秦书记见我进来,十分客气地给我让坐,并夸奖说,你的文章写得可真好,句句说到了职工的心里,这几天我们车间的工人们都上班了,厂党委还表扬我们哩!真感谢你们!
  你过奖了,我说,这也有慧君的一份功劳。
  那是,那是,秦书记说着往外走,我还要去厂办公室开会哩!你忙吧。
  慧君进来的时候,我刚写完一篇反映车间恢复生产的广播稿子,见她脸上突然失去往日的灿烂,我有点迷惑不解,就试探着问,你好象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说,这年月想做好人太难了!
  她说自从她去年当了厂劳动模范后,对自己要求更严格,工作上对自己要求标准更高了,自已认为, 要想不断进步,就应树立远大理想,有更高的人生目标追求,这才是完美的人生,充实的人生,有意义的人生. 为了要求进步,她写过三份入党申请书,但至今连个党员培养对象都没当上。在这个问题上,车间支部书记老秦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个人不仅思想僵化,对年轻人看不顺眼,听说从前还犯过男女关系方面的错误。
  慧君对我详细叙述了三次给秦书记送入党申请书的经过。
  第一次,我把入党申请书交给他时,他满脸堆笑,贼溜溜的眼神直盯着我心里阵阵发怵;第二次送入党申请书时,他趁给我递茶的机会,有意摸了一个我的手,我当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昨天下班时,我又送去了第三份入党申请书,他竟动手动脚,嘴里说些不干不净的下流语言,我一气之下去找厂党委书记反映情况,党委书记不但不相信,反而说我神经过敏。最后我提到入党问题,党委书记说,青年人要求进步很好,但应该在生活作风上对自己要求严点,譬如说,不要太注重打扮,不要穿太出眼的衣服,要艰苦朴素点等等。
  一提到秦书记,我就有甜腻腻、酸溜溜的感觉。仔细观察,我就发现他脸上的表情相当丰富,当他跟你说话时,他笑容可掬,和蔼可亲;而你跟他说话时,他顿时收敛了笑容;当你把话说完,他又将笑容马上堆在脸上,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阴险和狡诈。
  我说,我们来的第一天,就发现这个 人和一般人不同,混官场有一套,这种党的基本干部简直就是我们党肌体上的毒瘤,有损党的形象,有这些人把持党的大门,好人谁也别想入党!
  她问我,你说爱打扮算不算缺点?
  我不加思索地说,当然不能算缺点,常言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那你说,穿着讲究、打扮漂亮和艰苦朴素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我一时也难以说清。
  在我们部队里,也常讲要保持艰苦朴素的政治本色,并有具体的规定,全体战士不准戴手表,不准买零食,不准吸五角钱以上的香烟,发什么穿什么, 甚至连鞋袜破了,必须自己缝补。
  有一次,木佳指导员发现给养员王忠穿了一双在商店买的黑条绒松紧口布鞋,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当面用讥讽的口吻说,噫,我的上士同志,回去探了一次家就鸟枪换炮啦!随后把王忠叫到连部,狠狠训斥了一顿,吓得王忠把那双鞋包进了战备小包袱,直到宣布他复员,才又将鞋拿出来穿上。
  从工厂到军营,我实在找不到艰苦朴素一词的准确答案,也许那些补丁衣服,补丁鞋袜就是艰苦朴素一词的准确定义吧!
  
  九
  
  吃晚饭时,通讯员通知我说,今晚8点召开支委扩大会。
  会议由木佳指导员主持,中心议题是研究和讨论第三季度发展党员问题。
  首先,由各党小组长汇报培训对象的近段表现情况,再由支部委员表决通过。
  七班长牛大亮是第三党小组长,他说他们小组 在第三季度培养的对象是任广六,他以前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三等功臣的称号就很能说明问题,但是,他前段时间回家去探家 ……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任广六太老实了,而我也把那个事想得太简单了。
  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指导员的脸上,想看看木佳指导员是什么态度。
  牛大亮话音没落地,木佳指导员先用鼻子哼了一声,就开口作了结论,这可不是一般的认识问题,这是原则问题,阶级立场问题,非同小可,我认为一点也不能迁就!
  指导员的话就象颗重磅炸弹,我只觉得脑袋“ 嗡”地一下,甚至连后边别人唇枪舌剑的发言我一句都没听见。
  任广六的入党问题就这样被搁浅了。
  接着,连队安排了一连三个晚上的忆苦思甜教育活动,在第一晚上的动员会上,木佳指导员说,我们连的个别党员培养对象丧失阶级立场,竟与剥削阶级出身的女人订婚,大家可以想想,我们军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你是一个革命战士,将来与剥削阶级的女人同床共枕,岂不瓦解了革命队伍?这是严重的忘本表现,背叛行为!
  会场寂静得掉一根针都可以听见,我用余光瞟了一下任广六,只见他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限度,狠不能撞破水泥地平钻入地下。
  接着,木佳指导员声色俱历地训斥说,这种人讨对象讨得下贱,还要入党哩!难!
  忆苦思甜教育结束后,木佳指导员又找任广六谈了一个晚上,任广六的思想一下子转了个180度的大弯,他终于决定和未婚妻退婚了。
  退婚信是我帮他写的,他说,这事终于想开了,宁可不要媳妇也不能不入党,不然复员回家脸都没处搁,再说人家指导员与咱无仇无冤,苦口婆心教育咱是图啥哩?还不是为咱好。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作为一个来自贫困地区的军人,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如此:要么牺牲一切去要求进步;要么找个富农的女儿作对象,被党永远关在大门之外。
  
  十
  
  支工劳动只剩最后一天了。
  清晨,阴霾的天空似有沉重的心事默不作语,没有清风,没有鸟语,连路旁的野花也收敛了笑容,沉沉的白雾弥漫着军营,连 空气中都觉得湿漉漉的,几乎能拧出水来。
  出发时,值班排长通知各班带上雨衣,以防路上下雨,淋出病来。
  汽车象一只老船在无边的海洋里游荡,六和塔和钱塘江都失去了往日的雄姿,再过半个月就到观大潮的日子,假如到那时还有这浓浓的大雾,兴致勃勃远道而来的游客,将会多么的失望啊!
  上午我坚持办完最后一期黑板报,回到办公室,把摇头扇开到最低档,漫不经心地翻看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浙江日报》。
  忽然,一股芝兰的芳香扑面而来,我一抬头,慧君出现在我面前。
  今天她穿了件米黄色小点短袖衬衫和淡紫灰色的裤子,看起来既谐调又有对比,素雅大方。
  她往办公桌一靠,问,听说你们要走,是真的吗?
  我朝车间方向看了一下,说,生产已经恢复,我们就算完成了任务。
  她遗憾地说,这十天过得这么快。
  我说,是呀,连我都感觉象做了一场梦。
  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日历,我想她此刻的心情绝对和我如出一辙,都希望能从过去的日子里再挤出一点来。
  她似乎有点失望,往椅子上一坐,心不在焉地拿起桌上的报纸问,这十天你做了一个什么梦?
  我说,是美梦,十分美好。
  她说,你梦见了什么?
  我说,当然是一位知音 。
  她有点激动,黑葡萄似的眼睛象刚从水里捞出来,闪着晶莹的光。
  敢问你今后的去向吗?
  肯定是哪里来哪里去,我已超期服役一年了,明年春天准备复员。
  你愿意带我去河南吗?
  这个……
  我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回答,迟疑了片刻,说,我们河南太穷,我家又在农村,生活、生产条件都很差,你去根本受不了。
  她乜了我一眼说,你可别隔着门缝把人看扁了,不管什么苦我都吃得的。
  我说,为了一个穷大兵去吃苦,值得吗?
  她说,为了快乐就值得,我认为人生一世不容易,就应该快快乐乐地活着,别整天为某种利益相互倾轧,搞得人人自卫,说心里话,这些天来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很轻松。
  我说,你看过电影《朝阳沟》吗?
  她说,看过。
  我说, 你可别像王银环,当初热心沸腾,没几天就心灰意冷了。
  她笑着说,你接着往下说,往下说嘛!
  我自知结局与我不利,没敢往下说,只笑了笑。
  她说,请你放心,我会以王银环为榜样,立志在农村干它一辈子的!
  从慧君坚定的眼神和恳切的话语里判定, 她下这个决心并不是盲目的一时冲动,但我总觉得象美丽的神话似的不现实,诸如生活习惯,她母亲的赡养等一系列问题。也许在她看来,是我想的多余了。
  我说,这事很复杂,咱们还需慎重考虑,冲动不得。
  她点了点头,说,好吧,我听你的。
  中午快下班时,慧君问我,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天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呢。
  我嘴张了几张,脑海一闪念,说,先不告诉你……
  其实,我主要是怕她会给我去信,被连里发现。
  木佳指导员有个检查战士信件的习惯,尤其是对寄信人栏里写着“原址”、“内详”或部队驻过的地方,这类信件一封也别想逃过他的眼睛,他认为原址、内详不是略写,而一定是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把这类信件扣压后,通知收信人对着他的面拆,首先接受他的审查,若没发现什么问题便罢,若发现可疑的情况,便会抓住把柄整你个焦头烂额,有口难辩。
  去年中途复员的四川籍战士姜永红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姜永红因“八字脚”难以矫正,被分配到炊事班种菜,他吃苦耐劳,精心耕作,二亩多菜地一年四季青绿一片,基本保证了连队全年的蔬菜供应,入伍第一年就荣立了个人三等功。当时,与连队菜地相邻的村边住着一位军嫂,家中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公公,姜永红心地善良,常抽出时间去帮人家干点重活儿。部队调防前,那位军人的妻子为表感激之情,特意为姜永红织了件毛坎肩,部队调防后,姜永红给她写了一封信,可她给姜永红的回信却因“原址”二字被木佳指导员扣压了。
  姜永红的信被扣压时,我还在连队当文书,是我先告诉他的。他当时很坦然,没当回事地笑了笑。
  其实,那位军人的妻子的回信根本无什么秘密可言,我估计是她没有什么文化,在信的开头对姜永红的称谓,欠妥地用了“亲爱”二字。
  在连点名会上,木佳指导员是这样解释的,所谓“亲”就是亲密无间,“爱”就是两颗心互相吸引,勿须多言,足以说明他和这个女人的关系了!
  谁知姜永红性情直爽、脾气暴烈,先是站出来竭力辩解,因指导员大发雷霆,然后他竟与指导员大吵大闹,赌爹骂娘,整个会场乱成一锅粥,连长当即宣布给他警告处分,又关了他三天禁闭,还怕再闹出政治事故,就随即上报团里,让他提前解甲归田了。
  后来想想,也真荒唐,世界上哪有谈恋爱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敢告诉对方的人呢?
  
  十一
  
  办公室墙上时钟的嘀哒声像钢锤敲击着我痛苦的心灵,纷乱的思绪犹如一团永远理不清的乱麻,让我忧心忡忡,面对与我真心相爱的慧君姑娘,我该怎么办呢?
  我沉下心,打开记忆的闸门,试图找出为我所用的理论根据。
  在我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年代里,文革的烈火烧尽了与爱情有关的戏剧、电影、文学作品。从此爱情一词就象远古的恐龙消失得无影无踪,爱情成了人们羞于出口的一个词汇,几乎与下流、污秽同义。在日常生活中,如果听说有人谈恋爱,就立即认为那是一种犯罪,那么他(她)就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直不起腰,抬不起头。究竟男女之间有没有爱情,爱情在人生漫长的道路上该不该有它的位置?我从文艺作品中找不到答案,从现实生活中也找不到答案,难道真象木佳指导员经常讲的:爱情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我们无产阶级只讲阶级感情,战士自有战士的爱,爱祖国、爱人民、爱社会主义!
  我越想越糊涂,眼前象弥漫着浓浓的雾,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青红皂白,也辨不清东西南北。此时,我觉得自己活象一只迷途的羔羊,孤单无援而又无所适从。
  木佳指导员走进办公室,交待我下班走时别忘带上这段时间写的宣传材料底稿,以便回到营房总结工作时参考。
  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仿佛觉得那背影霎时变得高大起来,黑巍巍的象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往事历历在目,令我不寒而栗,我懦弱的性格阻止了爱的脚步。我无丝毫的勇气去面对现实,此时此地,我只有忍受撕心裂肝的疼痛去回避眼前的一切,也只好让慧君那颗滚烫的心随时间 的推移逐渐冷却吧!
  叮铃铃……
  下班了,不是结束了,一切都从此结束了!
  我急忙取出稿纸,用那发抖的手匆匆写下这样一句话:
  钱塘江畔结了一个苦果,我吃一半,给你留一半。
  一个不值得爱的懦夫
  我从口袋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那套领章和帽徽,迅速包好,在车间门口塞给慧君,说,给你留下一句话,记住,回家再看。我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
  慧君把纸包紧紧捏在手里,好象捏的不是纸包而是我的心,惟恐捏不紧,再飞走似的。
  看到慧君那如获至宝的神态,我的心如刀绞般地难受,连扭头再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试想,她回到家看到我写的那句话,将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她能承受住这沉重的打击吗?
  我一上车,就后悔了,恨不得再跳下车去,从她手里收回那张纸条。
  然而,我不能,我只要暗暗谴责自己的残忍,让好苦涩的泪水咽进肚里,这时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和卑微。
  我低着头站在汽车上,心中的苦涩刺激得我忍不住又朝她看了一眼,当然也是最后的一眼。
  不看便罢,一看心就慌乱了,平时她送我站的地方竟没了人影,我立即用闪电般的目光扫视一遍人群。啊,原来她就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两眼闪着泪花,使劲咬着嘴唇,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汽车缓缓起步了,全车间的女工们都围在车后边,活象渔家妇女站在海滩上告别出远海的男人们,不少人红着眼眶,擦着热泪,直到汽车拐弯时,还未见一人走开,象定格的电影画面永远凝固在我的记忆里。
  
  十二
  
  事情的发展往往是人所难料的。
  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支工劳动结束一个月的时候,通讯员悄悄告诉我,我的一封信被木佳指导员扣压了,他说,本打算见我直接把信给我,可恰巧取信回来就碰见指导员。我知道他说这话是表示一下歉意。
  天哪,莫非真是慧群给我来的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如果那天刘长庆在家,我会马上找他商量对策,遗憾的是他回去探家了。
  晚上,我被叫到连部。
  木佳指导员像缴获了一件贵重的战利品,冷笑里含着得意,说,这里有你的一封信,拆一下吧。
  我一看信封下沿的地址,脑袋一下子懵了,手也开始发抖。那封沉甸甸的信,估计不少于10页,肯定是慧君用泪水写的,字里行间充满她对我的爱与恨。我颤抖着慢慢撕开信封,刚从中取出信,木佳指导员一把夺了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先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啪”地摔在我面前的桌上,其中有两页掉在地上,信散了,我的心也 碎了。
  他冷冷地笑着,带着讽刺的口吻说,六班长,你真可谓“英雄虎胆啊”!
  我无言以对。
  他居高临下,用审视犯人的目光朝我瞥了我一眼,说,没想到你竟敢带头违犯部队纪律,在支工劳动中谈情说爱。
  他朝我劈头盖脸地吼,部队算白培养你几年,你对得起谁?你简直丧失了一个革命战士的起码准则,还知道不知道羞耻?从明天起,连队的集体活动你都不要参加了,给我停职反省,深刻写检查!
  这时,我用余光瞥了一下那封散落的长信,仿佛又看见慧君那双深情的眼睛和甜甜的笑容。
  遗憾的是,那封信我没敢再去捡起,更无法知道慧君在信中究竟写了写了些什么。
  我怏怏回到宿舍,几乎一夜没合眼。
  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的最大一次打击,从精神上彻底崩溃了!
  我想抗争,军营不允许,况且,我懦弱的性格决定着:抗争只有更惨的结局。
  我想到了死,那可能是人类最好的解脱。但一想到年迈的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成人,又满怀希望把我送到军营,到头来再背个儿子在部队因犯错误而自杀的黑锅。也显得自己太残忍了。
  于是,我又冷静下来,从头梳理我的思绪。
  入伍几年来,自己努力学习,积极工作,各项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曾多次受到营、连的嘉奖和首长们的表扬,即便说提不了干,起码入党不成问题,将来也能体体面面地退伍。如今这些都随之化为泡影,成为过眼烟云。今后的路究竟还怎么走?我眼前一片漆黑。
  难道说,青年军人就没有谈恋爱的权利?就应该像封建社会中的很多家庭那样,只有婚姻,没有爱情?那么恩格斯说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又怎么解释?
  仔细想想,和慧君之间的感情是那么地纯洁和健康,我到底错在哪里?
  猛然间,我发现自己太自私了,只顾想自己,怎么没 替慧君想想?一旦棉纺厂领导知道了此事,将会对她作何处理,是开会批斗还是开除公职?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她能否承受住这沉重的打击吗?
  越想越后怕,我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从第二天起,我几乎失去了自由,在极度的痛苦中一份又一份地写着检查,只有任广六每天悄悄地给我送去两包香烟,说简短的安慰话。
  三天以后,在全连大会上,我念了自己的检查,接着连长宣布给我记过处分的决定。
  从此,我几乎成了连队的罪人,无论干什么事都低着头,默默无语像赎罪一样,只有煎熬二字与我相守,真正体验到度日如年一词的含义。每天都只觉得昼长夜短,恨自己不能把白天和黑夜颠倒过来。我也恨自己不能插上翅膀,早日飞离这监狱般的军营。
  
  十三
  
  刘长庆探家终于归队,遗憾的是,他已
  帮不上我什么忙了。
  听说晚上连里没安排什么活动,我俩约好到营房后面山坡顶的松树林好好叙谈叙谈。
  与火热的军营相比,这里显然是个十分清静的地方。
  远离了尘世的喧嚣,隔断了人间的牵绊,没有你我的争执,更不会有他人的伤害。我俩并肩走在松软的干松叶上,脚下时而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小时候咀嚼着香甜的芝麻糖,松脂的清香扑面而来,又象在充满脂粉气的女人海里徜徉。
  树林尽头亮出一块天,夜空静谥,群星闪烁,清风送爽,我们不约而同地席地而卧,软绵绵的感觉涌遍全身,象颠沛流离的游子一下投进慈母温暖的怀抱。
  刘长庆忽然惊叫了一声,快看,多好的月亮呀!
  我一抬头,一轮丰盈的满月如一朵完美无缺的百合花挂在东天,一个清辉四溢、如梦如幻的银白世界扑入视野,满目的澄澈让我情不自禁感叹道,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我问刘长庆,今天是十五、十六?他说是十五,因为他是十三从家来的。
  他说,先赏月吧,难得的机遇,于是我们都不再说话。
  皓月当空,清光万斛,月光下的南国山水更加柔和静美,更加富有诗情画意。舒意的山风象仙人的指尘轻扫着白昼留下的尘埃,朗月的清辉还原了大自然本来的清净。在这里,勿须看军营不愿看的眼色,勿须听军营不愿听的话,勿须干军营不愿干的事。我多日被压抑的心绪随着这玉洁冰清的月光自由地流淌、飘远,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超脱和轻松。
  我想,假如我身边的不是刘长庆而是慧君,那该多么美好啊!
  而此时的慧君在做什么,是否也在赏这朗朗明月?也在想着我吗?
  蓦然,我的心里又涌动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大约过了个把钟头,刘长庆说,我归队后,听说了你的一切,对你目前的处境深表同情。我认为你没有错,连里这样对你也太过分了。
  我说,早知如此,还真不如不去伤慧君的那颗心,也算不枉背这个处分。
  他说,还有挽回的余地呀,星期天你可以再去棉纺厂里找找她。
  我说,我还有什么脸去?
  他说,那你可要后悔一辈子。
  我说,这年代当兵真没意思。
  他说,这年代当兵简直是浪费青春,军人不像军人,像空洞的政治符号;军营不像军营,像无人性的高压锅炉!
  我问他,你的个人问题目前有什么进展?
  他说他探家走的头天晚上,指导员找他谈了半夜,指导员说,婚姻嘛,也就是那么回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在这个问题上栽跟头不划算,又说,演员像镜子里的烧饼,能看不能吃,这种人讲吃、讲穿、讲打扮,虚荣心还特别强,还容易闹点风流韵事,让你生些窝囊气,是何苦哩?你只要听我的话,明年提干连里还会考虑你。
  他说,面对前途,我只要牺牲感情。
  我望着月亮说,太遗憾了。
  
  十四
  
  山上的树叶黄了,田里的晚稻熟了,钱塘江两岸到处散发着醉人的芳香。秋天,本是个收获的季节,而此时在军营服役的不少穷大兵们的爱情有的还未萌芽,有的已经枯萎。
  支工劳动过去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来,沉重的打击伴着深深的愧疚折磨得我消瘦了许多。今天是星期天,我请假去市里买东西。与其说买东西,不如说想去美丽的西子湖散散三个月来淤积于心中的苦闷.当然,最主要是还存有一丝侥幸,万一能碰上慧君,那怕对她说声对不起之类的歉意话,即便挨她一顿骂,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九溪是个公共汽车转乘点,我一下车,看见江面上虽仍有雾笼罩,但陷隐约约能看见钱塘江大桥。我的猛地抽动了一下,江南岸是我初恋的圣地,然而,我却没有胆量去光顾它;那里还有我那颗跳动的心,我却没有勇气去收回它。
  钱塘江啊,你那滔滔的江水为什么诉不尽我心中的怨恨?大桥啊,你那坚固的钢梁为什么架不通我爱的坦途?
  西子湖风景如画,远处的山峦已见秋意,而湖畔的垂柳还在做着绿色的梦。从花港公园下了车,我漫步在西子湖畔.回忆往事,我思绪万千,古老美丽的民间传说《白蛇传》就诞生于此,当年的白素贞为了真挚的爱舍生忘死,而今天的我却在真挚的爱前当了懦夫。比古人,我羞愧;想今人,我内疚,对慧君我是欠下了无法还清的债。
  从苏堤漫步到白堤,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压抑得我无心欣赏眼前美丽的湖光山色。游人成双成对,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从我身边走过,看着他们柔情蜜意的神态,我感到更加的怅然和孤单。
  在断桥边,我伫立良久,用期盼的目光在游人中寻觅着那熟悉的脸庞。忽然,在前面十几公尺的地方有个姑娘直朝我打量,难道是她?我心里怦怦乱跳起来,嘴张了几张,没敢喊出来,紧走几步,当走近她时,我的一线希望顷刻间又化为乌有。
  天上飞过一行大雁,愿它们能为我的心上人捎去愧疚和遗憾,愿她永远把我忘却!
  
  十五
  
  我退伍的第二个春天,同乡任广六穿着摘了领章和帽徽的军装回到家乡。临复员,指导员总算开了恩,正式批准他入了党,可他从此与女人再也无缘了。
  十几年后,我在乡政府见到他,青年时代虎气生生的模样早已没了踪影,满脸的皱纹和黑茬茬的络腮胡将他变成地地道道的乡下穷老头。他对我说,这几年多亏乡民政所 救济,要不连党费都缴不起。提起当年的事,他遗憾地说,都怨我没文化,没想那么远,现在说啥也晚了,只有认命啦!
  我说,不,都愿我们那时太幼稚,没识透政治时务。
  后来,听说他又得了神经病,到处乱说,村支部按乡党委的指示,劝他退了党,如今他已成为逍遥的“济公”了。
  
  十六
  
  日月轮回,星转斗移,不知不觉二十多年的岁月已从身边悄悄溜走,闲暇时回想起青年时代在钱塘江畔欠下的那笔情债,不仅不会随岁月的逝去而淡忘,而相反越发变得沉重起来。于是,我企盼着有朝一日再去寻访一下故地,见一见当年的心上人。
  我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因婚姻的失意而引起的简单怀旧,也并非是对平庸生活的厌倦想去寻找新鲜的精神刺激,只不过是对当年初恋创伤的一丝抚慰,同时,也是对当时自身懦弱性格的一点忏悔。
  终于在今年的阳春三月里,我得到一次去杭州出差的机会。
  啊,久违了,西子湖、钱塘江,你们可曾记得我吗?
  此刻,我心潮澎湃,按捺不住的激动勾起我无限的遐想:慧君一定有个十分美满和幸福的家,儿子(或女儿)也该风华正茂了吧!
  办完公事,我立即到建国路去打听慧君家的住址,刚巧遇上她当年的一位师傅,印象里她是姓张,经一番自我介绍,她总算回忆起来了。她热情地把我领进家中,当问起慧君,她顿时收敛了笑容,接着长叹了一口气。
  我立即感到一定有什么不祥的征兆,急切地等她往下说。
  她说慧君是她最好的徒弟,聪明温柔、性情爽朗,也是当时车间唯一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她说,自从那年你们走后,你们的指导员又来过一次,和我们车间的秦书记在办公室谈了整整一个上午。第二天,厂里突然宣布撤销慧君厂劳动模范的称号,按破坏军民关系定了案,并决定召开全厂职工大会批判。
  张师傅说,你知道她一向性格耿直,哪受得了这种气,一整天不吃不喝,我们也没办法。她说着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我努力屏住呼吸,觉得浑身的热血都一下子凝固了。
  她擦了擦了泪说,农历8月17日,也就是大潮节的头天晚上,有人见她穿着湖蓝色连衣裙往江边去了,我们听说紧跑慢赶没追上,加上那天晚上有大雾,看不了多远,我们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见她的踪影。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江边发现了她的尸体。
  张师傅说,慧君死后,厂里定为畏罪自杀,什么费用也不负责,我们车间的姐妹们就悄悄凑了点钱,把尸体运去火化了。不久, 她母亲也含泪离开了人世。
  谁能想到,我的初恋竟会是这样的结局,简直叫人难以接受,但它是事实,不容置疑的事实啊!
  此时,我的眼在流泪,心在流血,浑身在抽搐,在颤抖,这笔一生一世都无法偿
  还的情债我只好永远背负下去。我想,假如人有来生,我将甘为牛马,加倍偿还!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到鲜花商店买了25朵洁白的玫瑰,来到钱塘江南岸的大堤上,面对浩瀚的江水,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大江无语,涛声依旧,我的慧君啊,你若九天有灵,可知你的罪人来看你了!
  我站在大堤上,面对大江默哀了几分钟,然后将白玫瑰一朵一朵抛进江里。
  霎时,玫瑰和波涛融在一起,融成了一圈儿一圈儿圣洁的白色花环,向坚固的大堤撞去……
  • 丑姑

    评论于:2008-08-04 18:20:00

    自以为聪明的世故,毁了多少美丽无暇的爱情。

  • 游客

    评论于:2009-01-17 08:38:00

    欣赏

  • 张进杰

    评论于:2009-04-02 09:57:00

    活生生的部队生活。细腻、特有的军人心理跃然纸上。

  • 游客

    评论于:2009-06-01 22:11:57

    世故?世故?终究是徒叹奈何啊.

  • Sara

    评论于:2009-06-30 00:01:06

    有时候这样的回忆是一种幸福,因为生命中曾经有过美好,我们在迷茫难过的时候至少还可以说,我有快乐的回忆……

  • 游客

    评论于:2009-12-19 15:17:22

    很感人,也很悲哀。。。

  • 游客

    评论于:2010-02-06 08:08:50

    你枉为男人,应该弄死指导员…

  • 游客

    评论于:2010-02-06 08:10:10

    当兵有个球用,都当成傻子了…

  • 游客

    评论于:2010-02-06 08:14:43

    现在部队的一打仗,当兵的肯定先把当官的打死,然后自己才能升官…都是腐败的贪官…当几年兵出来什么也不会,废人一个…

  • 游客

    评论于:2010-06-22 15:39:16

    无知的年代,一生的沉重!

  • wangyuan3890

    评论于:2010-09-07 18:02:29

    hao `

  • 春秋之舞

    评论于:2011-07-12 02:35:47

    现在中国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木佳指导员,军队里貌似恋爱限制的还是很严厉的,人性还是在压抑,现在的中国社会在压抑,其实是一种压抑的病态的社会

  • 游客

    评论于:2012-04-02 09:32:13

    爱情纯白无暇 干燥设备 干燥机

  • 游客

    评论于:2012-08-03 21:06:28

    没有经过那个年代,自然写的不真实。“白色工作大褂的胸前位置印着“1974年度操作能手”的大红字样”,生产都停了,怎么会有“操作能手”?!“几千台织布机说不转就不转了”,那全厂职工上万名靠什么发工资?!既然“一进工厂大门,就看到到处布满厚厚的灰尘,破棉絮之类的垃圾遍地,花坛里的荒草足有半人多深,如果不是树上的知了肆无忌惮地鸣叫着,那死一般的寂静真让人透不过气来。 ”,那“第二天,一进车间,我便取出昨天的采访记录”,不知采访什么?!

  • 游客

    评论于:2012-08-03 21:15:00

    请举实际例子,在当时那个企业由于军队进驻才恢复生产?!

  • 阳抒云

    评论于:2012-08-05 00:47:59

    有幸和你一样,在当兵最光荣的年代穿上了值得一辈子荣耀的军装,在那突出政治的岁月里,理想挥洒青春,热血铸就成长,就像有一首军歌里唱的那样,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我们感到无尚荣光。 不幸的是,看到你这篇文章。在你的文章里,看不到岁月的印记,看不到军人的理想、奋斗,看不到政治上的追求,看不到成为党员的渴望,只有那虚无缥缈的爱情至上。 要么你不是那时的军人,是文学式对那些岁月的臆想。要么是你对自己年轻时岁月故意遗忘,用30多年后的思维去扭曲当年时光。 每个时代都有他当时的荣光和硬伤,否定、否认、歪曲历史不是男子汉的形象!尽管你有华丽的辞藻和编故事的情商......!

  • 阳抒云

    评论于:2012-08-09 14:00:31

    感谢作者的回复。其实我8月3日的评论发出后,仍然感觉意犹未尽,本来想写一篇短文评论你的作品,后转念一想,既然是小说,就可虚构,何必当真,就未再写。今天看见你的回复,想再说几句。为了评论你的作品,我看了你在扫花网文集的部分作品,从你的部分作品大约揣测出,你应该是我们song县的73年兵,从开封调防杭州,战士退伍后上大学奋斗到有今天的一切。我是75年的song县兵,在你面前我是新兵。如果你的小说有虚构的情节,那就另当别论。如果以纪实为主,我确实认为你的作品,否定了我们的当兵岁月,否定了我们曾经的理想和奋斗,没有反映出我们这一代曾经当兵的人年轻时的风华正茂。虽然我们那时的岁月有许多的不足,但绝不是你所描写的部队纪律残酷无情、指导员们没有人性,战士们为找较漂亮的对象,不怕对方家庭成分较高并且可以放弃入党的要求。我们当兵的岁月,是当兵、入党最光荣空前绝后的岁月。恕我直言,惠君的死主要是你违反不准在部队驻地找对象的纪律所致,你因此受了记过处分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结果,至今你对此仍然耿耿于怀,没有认识到自身的真正原因,正因为如此,你的作品把惠君的死归咎为残酷无情的部队纪律和指导员以及惠君厂的干部。部队带给你的是处分,是爱情破灭,所以你对自己当兵的历史毫无感情,你才会写出如此灰暗、扭曲历史的作品。看了你的作品,会误导很多对那段历史不了解的年轻人。 以上所言可能有所偏激,是因为我实在不能接受,把我们曾经为之热血沸腾、流血流汗的当兵岁月,歪曲的如此灰暗、丧天理、灭人性。我记得列宁曾经有一段话,大意是认识一个历史时期的时候,应该把它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不知你认为然否?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内向平和的人,很少有激烈的言辞,这段话,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为激烈的言辞,言为心声吧。我们都是花甲前后的年纪了,如此激动实属不该,只当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吧! 我说的话只是一己之见,如果你的小说都是虚构,只是你的创作手法,请你见谅,只当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建议你以后再创作小说时给人以信心、激励和阳光! 为你的文采喝彩,为我们song县有你这样的文才自豪!

  • 游客

    评论于:2012-08-20 16:20:29

    感谢你大度的回复,也许是我没有弄清小说与纪实作品的关系,把小说当成了纪实作品评论了。不过我所表达的对曾经的当兵岁月,曾经的理想和奋斗的青春的怀念与肯定,无怨无悔,接受不了对那个时代的另类描写。我们都是花甲前后的年龄了,怀旧和回忆成为主题,祝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