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无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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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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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 2018-08-13

牛蛙火锅上桌后老田嘴就没闲着,嚼着牛蛙喝着简装二锅头满面春风,喜不自禁。吃饭的时候是他看上去最得意的时刻,吧嗒着嘴东拉西扯的演着脱口秀。

和很多姥爷一样,老田在朝阳三环边上买了房子迅速成了北京人,退休后和老婆在北京一起照顾外孙子,偶尔回来办些老房子的水电费或者到单位领点福利之类的琐事,这次回来是给闺女修车,因为比北京便宜。晚上约我们两口子一起吃个饭,用他的话说是回归现实,再不回来聊聊天他就语痴了。

二两酒下肚聊起了孩子上学的事,他外孙子要上一所华侨小学,只能买那边的学区房才有资格入学,为十几万的房价引起了他一堆愤世嫉俗的抱怨。我闺女在北京师范大学附近学意大利语,准备出去学设计,听到北师大老田眼睛里闪出光彩,他妈妈曾在哪里上大学,然后顺着这个引子聊起了他的家世。认识老田二十年了,也听他说过一些家里的事情,但都是一些片段,没有太多的故事。随着描述开始对他的这个故事有了一个隐约的轮廓。他一会儿笑盈盈的轻描淡写,一会儿又面色平静的若有所思。

这故事从他父亲说起。溥仪登基那年他爸爸出生在河北定州一个富足传统的大家族里,兄弟几个都是衣食无忧,长到十几岁正赶上取消帝制后军阀内乱,和几个纨劣兄弟不同他爸最大的喜好是读书,深受父辈和老师的喜欢,但身逢乱世家族生计每况日下,举债过活常有催债的上门闹事,后来越演愈烈甚至以命威胁,弄得家道败落流离失所,无奈之下他爸就弃家北上到哈尔滨投靠亲戚,然后奋发苦读,考入地质学校学习测量,因为成绩突出被民国派往日本公费留学,后因家国情仇回国抗敌,当时民国政府给他很高的待遇,虽是文职人员也给了军衔。说到这里时老田显现出无奈的神色,语气里有很多感叹和同情。

老田接着开始讲他妈妈,北京赵氏家族里的大家闺秀。说到她姥姥家的家世老田做了个对比,说他们田家是土财主,赵氏家族则是洋地主和书香门第,家里生活富足,很多都是留洋回来的高级人才,用现在的的话就是“土豪”和“贵族”的区别。姥爷接了两次婚,生了三个闺女,他妈妈是结发妻所生,姥姥因病早亡,姥爷就又娶了第二个妻子生了另外两个姨妈,都在北京上学生活,他妈妈考上了民国时候的北京师范大学,而且是高材生。老田顿了顿意味深长的开始讲他爸妈的相识,说起来还挺高大上的。

老田的姥爷家里有人在冯玉祥部队任职,上司是鹿钟麟,就是他执行冯玉祥的命令把溥仪赶出了紫禁城。听到这里我也觉得这个故事挺有趣,都和民国军阀联系在一起了。他姥爷家的一个本家表哥当时在东北修铁路,是个工程师,名字不详,参与修筑中东和南满铁路,日俄战争后日本在东北确立优势,后来也流离失所的到处奔波。因为老田的爸爸搞测量,认识了赵氏家族修铁路的表哥,那时他爸爸该是过了而立,还未成亲,经后来的表哥介绍认识了他在北师大学习的妈妈。据说他妈妈先是看到他爸爸的照片,一身军装,腰挂战刀,直接就给吓哭了,说军官这么英武成家后会不会整天挨欺负,后来知道这个军官是文职人员不打仗才答应下来。接着就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夫妻恩爱但颠沛流离。老田的酒喝了半斤多,满面红光,我们两口子听到入神,我一边给他点烟一边询问着接下来的情节。

老田吃口牛蛙接着讲。抗日战争时期他爸爸一直在国民政府任职,从事海洋航道测量,著书立说深得上司器重,后来民国政府给他爸爸一个文职少将军衔,抗日战争打的艰苦卓绝,他爸妈的日子也随着国家的兴衰跌宕起伏,1945年总算是打败了日本,以为能松口气过自己安稳的日子,接着又是国共内战,这次更是朝不保夕的辗转奔波。解放战争后期他爸妈到了南京,大姐已经出生,那时候国民党已经开始向台湾转移,战事越来越激烈。突然就接到命令外出公干,任务不祥,两个副官随即带上他爸上了飞机,落地才知道是台湾,老婆孩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不见了。接着就是国民党全面溃败,大陆解放。他爸在台湾待了好久不能自由出入,当然台湾也是乱作一团,弹丸之地要安顿那么多部队和政府人员可想而知。他爸怎么也待不下去,一直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佯装重病需要求医,台湾医疗水平有限只能到香港治疗,他爸费尽周折辗转从香港返回大陆才一家团圆。说到这里老田若有所思,我也被这个情节打动,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舍掉荣华回到敌方与家人团聚是何等的情怀和胆魄,此中纠葛只有当事者能体会。我和老婆都为这个事唏嘘不已,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老田。老田停了好久,端起杯子使劲喝了一口酒。我打趣的说他这个经历在文革可是够你们家喝一壶的,他不住的点头说那就不用说了,都是眼泪。

他没有聊文革,只是说他爸回来后国家还是给了很多照顾,生活还算是安稳,但一直没有从事本职工作,后来和有相同经历的一些国民党同事一起联名给政府写了信,愿意用自己的学识和热情为新中国工作,这个事国家挺重视,据说信直接放到了周总理的办公桌上,后来总理接见了他爸,在张家口给安排了工作,给很多学校讲测量课,很是欣慰。再后来就生了他两个姐姐和他。老田说他自己终于上场了。我两口子哈哈大笑。

再后来就来到了廊坊,他大姐留在张家口结婚生子,父母分到测绘部门工作,妈妈当了幼儿园的老师,一个老北师大的高材生当了孩子王。文革当然是逃不过去的,据说他从小学到初中都低着头走路,一直到结婚生子才真正的抬头看天。他爸一九七三年去世,那时候他十五岁。二姐三姐也都结婚生子,对象都不错,用他妈妈的话说,也没的可挑,人家不嫌弃咱家就行了。老田毕业去武汉学习印刷,作为子弟分到父母单位,熬了二十年才当上厂长,终于扬眉吐气,从低头走路到高谈阔论一步步的滋生着张扬和优越,他老婆对外人传统贤良、温婉贤淑,管理老田是声色俱厉、闪电雷鸣。老田妈妈去世的那个大年三十就是她老婆陪着过的,每说到这事老田就深感愧疚,因为当时他们四个姐弟都不在身边,谈笑间一脸的温馨和沉重。

老田多了,六两白酒下肚说话声音能传到街上,笑声也是肆无忌惮。赶紧打车送他回家,因为答应了温婉贤淑的大姐不让他往多里喝的。我们两口子感叹了一路,关于人生命运还有世事温情。

老田搬家,我看了他爸爸的遗物,是文革结束后还给他们的,但他妈妈的一些首饰就不知下落了。遗物里有蒋中正签字的委任状、一些老照片、他爸用小楷写的一本线装本的自传体实录《我与抗战》,林林总总的让我觉得有点穿越,思绪总被眼前的那些东西带到那个时代。

老田回北京了。他和我说过一事,闺女小的时候带着去北京,闺女看着北京的高楼大厦问老田:“爸爸,这些楼里那个房子是我的?”老田说:“努力就行,早晚有你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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